悟真堂內的空氣,因柳先生密信中關於“星火”的模糊線索,而重新變得凝滯沉重。那寥寥數語,卻彷彿帶著無形的寒氣,侵蝕著剛剛因北疆捷報和京城轉機而生出的些許暖意。
星殞鐵…古老儀式…天地之氣…龍脈…
這些詞語,任何一個單獨出現,都足以引起江湖或朝廷的震動,如今卻詭異地聯絡在一起,指向一個名為“星火”的未知事物。它顯然不是簡單的行動代號,其背後隱藏的,恐怕是遠超尋常權力爭奪、甚至可能動搖江山根基的可怕秘密。
清虛子道長沉默良久,方纔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滄桑與凝重:“星殞鐵…此物之秘,淵源極深。古籍殘卷偶有提及,言其乃天外奇金,墜於世間,性極陰寒,能吸納、儲存乃至扭曲地脈之氣。前朝曾有大匠偶得碎片,鑄成神兵,然持之者多遭橫禍,故被視為不祥。幽冥閣不惜代價蒐集此物,所圖絕非尋常兵器那麼簡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程無悔、楊彩雲等人驚疑不定的臉:“至於‘龍脈’…乃風水堪輿之說,謂山川走向彙聚天地靈秀之氣,凝成龍形地脈,關乎一地乃至一朝之氣運興衰。妄動龍脈,輕則地動山搖,災禍頻仍;重則…國祚動搖,山河易色!若幽冥閣真以星殞鐵為引,行那‘古老儀式’,意圖紊亂乃至截斷龍脈…其心之歹毒,其禍之慘烈,恐百倍於刀兵之災!”
截斷龍脈!動搖國祚!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若真如此,那“驚蟄”就不僅僅是一場軍事政變,而是一場旨在從根本上摧毀大楚國運的、近乎邪術的陰謀!難怪王振、司馬庸這等人物也似乎隻是執行者,所知不全!
“可是…龍脈之說,虛無縹緲,幽冥閣如何能確定位置?又如何以星殞鐵引動?”程無悔提出疑問。
清虛子搖頭:“老道亦非精通風水之術。但江湖之中,確有傳承古老的風水世家、地師門派,精於此道。幽冥閣網羅奇人異士無數,未必冇有此類人物。至於如何引動…若星殞鐵真能影響地脈之氣,再輔以特定的陣法、儀式,在特定的時辰(如驚蟄,天地之氣劇烈變動之時)…或許真有可能造成難以估量的破壞。柳先生信中提及‘天地之氣紊亂’,恐怕便是征兆。”
楊彩雲心頭沉重如山:“師父,若‘星火’真是指引或啟動這儀式的關鍵,那它會在何處?我們…該如何阻止?”
清虛子歎息:“資訊太少,難以判斷。或許在京城某處隱秘的龍脈節點?或許在北疆某處與星殞鐵礦脈相關之地?甚至…可能在兩者之間的某個平衡點上?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驚蟄日,星火現’,儀式若要進行,必在驚蟄當日,且‘星火’必定會出現或被動用。我們必須在此之前,找到它,阻止它!”
驚蟄日…眾人心中默算。按照之前情報和柳先生信中所言,就在兩日之後!
時間,緊迫到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照料重傷員的香客滿臉驚恐地衝進悟真堂,聲音顫抖:“道長!楊師姐!不好了!李敢將軍…李將軍他突然渾身發冷,傷口流出的血變成了詭異的暗藍色!而且…而且他昏迷中一直重複著一個詞…”
“什麼詞?”楊彩雲急問。
“是…是‘寒鴉穀’!”香客答道,“還有…‘地宮’…‘鐵棺’…”
寒鴉穀!地宮!鐵棺!
這三個詞,如同三道閃電,劈入楊彩雲的腦海!寒鴉穀,那是她們七姐妹下山後早期經曆的一處險地,與星殞鐵、前朝秘寶、幽冥閣早期活動密切相關!李敢怎麼會知道?難道他昏迷中感知到了什麼?還是…與他體內的某種東西有關?(李敢曾在天狼關與幽冥閣高手交手,可能中過某種陰寒掌力或毒?)
清虛子臉色驟變:“快!帶我去看李將軍!”
眾人匆匆趕到安置李敢的靜室。隻見李敢躺在榻上,麵如金紙,氣息微弱,最可怕的是他左腿那處被長矛貫穿的傷口,雖已包紮,但滲出的血跡浸透布條,顏色竟是闇藍髮黑,隱隱還有一絲極淡的、冰冷的氣息散發出來!靠近他,便能感到一股不尋常的陰寒。
清虛子立刻上前搭脈,內力探入,片刻後,收回手,臉色極其難看:“是‘玄陰蝕骨掌’的寒毒!而且…似乎混合了某種更為陰邪的、與星殞鐵相關的異種寒氣!這寒毒潛伏在他體內,原本被他的陽剛內力和傷勢掩蓋,如今他重傷虛弱,氣血兩虧,寒毒反而被激發,與傷口血氣混合,顯出異象!”
玄陰蝕骨掌!毒娘子的功夫!李敢果然在之前的戰鬥中被幽冥閣高手所傷!而且那寒氣竟與星殞鐵有關?
“他昏迷中囈語‘寒鴉穀’…難道那寒毒引動了他某種潛藏的記憶或感應?”程無悔猜測,“寒鴉穀與星殞鐵關聯極深,李將軍身中星殞鐵相關的寒毒,在深度昏迷中,精神或許與那冥冥中的‘星殞鐵源頭’產生了某種微弱的共鳴?”
這個推測雖然玄乎,但在目前詭異的情況下,卻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釋。
清虛子當機立斷:“彩雲,你立刻準備‘九陽回魂針’!為師以內力助你,嘗試引導驅散他體內部分寒毒,至少穩住他的心脈,讓他能清醒片刻!我們必須問清楚,他到底‘看’到了或‘感覺’到了什麼!這可能關乎‘星火’之謎!”
“是,師父!”楊彩雲毫不遲疑,立刻去取沈婉兒留下的金針和特製藥物。
清虛子盤坐榻前,雙掌抵住李敢後心,精純平和的“棲霞心經”內力緩緩渡入,護住其心脈,並小心翼翼地嘗試梳理那亂竄的陰寒毒氣。楊彩雲則屏息凝神,手持金針,在清虛子的指點下,刺入李敢周身數處大穴,每一針都灌注了她自身溫和的內力,與清虛子的內力相互呼應,形成一道暖流,對抗那股詭異的陰寒。
過程極其凶險,稍有不慎,不僅救不了李敢,還可能讓寒毒反噬,危及施救者。清虛子臉色越來越白,額角滲出細密汗珠,顯然極為吃力。楊彩雲也是額頭見汗,手穩如磐石,眼神專注。
約莫一炷香時間後,李敢傷口流出的暗藍色血跡終於漸漸轉紅,雖然依舊虛弱,但臉上那層死灰色褪去了一些,呼吸也稍稍平穩。他緊閉的眼皮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
“李將軍!李將軍!”楊彩雲輕聲呼喚。
李敢艱難地睜開雙眼,眼神起初渙散迷茫,漸漸聚焦,看到清虛子和楊彩雲,似乎想掙紮起身,卻無力動彈。
“李將軍,你身中奇毒,剛剛穩定。你昏迷中一直念著‘寒鴉穀’、‘地宮’、‘鐵棺’,可是有所感應?”清虛子溫聲問道,聲音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李敢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隨即化為痛苦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懼,他聲音嘶啞,斷斷續續:“寒鴉穀…冷…好冷…鐵棺材…在發光…很多光…像星星…在…在地下…很深…有聲音…在念…念著什麼…‘驚蟄…龍醒…星火…燃…’”
他的描述混亂而破碎,卻讓在場所有人寒毛倒豎!
鐵棺材發光?像星星?在地下很深?有聲音念著“驚蟄龍醒星火燃”?
這分明是在描述一個正在進行、或者即將開始的、與星殞鐵和龍脈相關的古老邪惡儀式!地點,很可能就在寒鴉穀地下深處!那“鐵棺材”,或許就是裝載星殞鐵核心或儀式關鍵物的容器!而“星火”,很可能就是啟動儀式的關鍵步驟或象征!
“寒鴉穀…竟然是那裡!”程無悔失聲道,“我們都以為那裡隻是幽冥閣早期的一個據點,早已廢棄!冇想到,他們竟將最重要的儀式,放在了那裡!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楊彩雲也是心頭劇震。寒鴉穀距離棲霞觀並不算太遠(相對於北疆和京城),快馬加鞭,一日夜可至!若“星火”儀式真在那裡,他們或許還有機會阻止!
“李將軍,你可能感應到具體位置?地宮入口?或者…那儀式何時開始?”清虛子急問。
李敢努力集中精神,臉上露出痛苦之色,斷斷續續道:“穀中…黑水潭…水下…有入口…冷…時辰…星…星星最亮的時候…東南方…有顆紅色的…星…”
黑水潭水下入口!星辰最亮時!東南方紅色星!
是了!驚蟄日,夜空星辰有其特定方位。東南方紅色的星…難道是“心宿二”(大火星)?古稱“熒惑”,主災變兵燹!在驚蟄夜特定時辰,若“熒惑”大亮,確是某些邪惡儀式認為的“凶時吉時”!
“時間…就是明晚子時前後!”程無悔根據星象推算,臉色煞白,“我們必須立刻趕往寒鴉穀!阻止儀式!”
清虛子看向楊彩雲,目光複雜。棲霞觀剛剛經曆大戰,傷員滿營,精銳折損大半,他自己傷勢未愈,功力大損…還能派出多少人?而對手,很可能是幽冥閣最核心的力量,守衛著那關乎國運龍脈的邪惡儀式!此去,無異於以卵擊石,九死一生。
但,能不去嗎?若讓儀式成功,龍脈被斷,國運衰頹,生靈塗炭,之前所有的犧牲和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楊彩雲讀懂了師父眼中的掙紮與決斷。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眼神清澈而堅定:“師父,讓我帶人去!棲霞觀需要您坐鎮,傷員需要照料。我能調動的人手不多,但貴在精悍。程先生需留下統籌情報;謝女俠、趙總鏢頭重傷未愈;張奎、阮平兄弟可隨我前往,再挑選…還能一戰、且自願赴死的兄弟,十人足矣!我們輕裝簡從,連夜出發,明日天黑前,必抵寒鴉穀!”
十人…去闖龍潭虎穴…
清虛子看著弟子那決絕的麵容,心中痛如刀絞,卻知這是唯一的辦法。他緩緩點頭,聲音蒼老而沉重:“彩雲…苦了你了。務必…小心。若事不可為…以保全自身為要。棲霞觀的傳承,不能斷。”
楊彩雲跪下,對清虛子重重磕了三個頭:“弟子謹記師父教誨!此去,定竭儘全力,阻止儀式!若不能回…請師父保重!”
說罷,她毅然起身,目光掃過程無悔等人:“程先生,觀中事務,拜托了!張奎兄,阮平兄,請即刻挑選九名自願前往、最擅潛行、搏殺、且不懼死的兄弟!一炷香後,觀門前集合!隻帶兵刃、暗器、火折、繩索、及沈師姐留下的最強效的解毒、破煞藥物!我們…去寒鴉穀!”
命令迅速傳達。棲霞觀內,剛剛經曆生死、疲憊不堪的義士們,聞聽此訊,竟無一人退縮!反而有超過三十人默默站出,願隨楊彩雲前往!他們中有邊軍老兵,有江湖豪客,有鏢局武師,有遊俠會成員…個個帶傷,眼神卻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最終,楊彩雲強忍淚水,隻選了九人——除了張奎、阮平,還有兩名北地遊俠會的好手,三名邊軍老卒(輕傷),兩名江湖獨行客。連同她自己,正好十人。
冇有壯行酒,冇有豪言壯語。十人在觀門前,對著清虛子和留守的同伴,抱拳一禮,便轉身投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向著東南方向的寒鴉穀,疾馳而去。
馬蹄聲急,踏碎山間寂靜。
清虛子站在觀門前,望著弟子遠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見。山風凜冽,吹動他雪白的鬚髮。他緩緩抬頭,望向東南方的夜空。
那裡,一顆暗紅色的星辰,正在雲層後,隱隱閃爍。
驚蟄的雷聲,已在遠天滾動。而決定天下命運的最終一戰,將在那廢棄的寒鴉穀地下,悄然拉開血腥的帷幕。
星火,即將點燃。是焚儘黑暗,還是…引燃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