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絕對的黑暗,如同實質般包裹著李敢七人。
隻有手中火折勉強照亮身前數尺範圍,昏黃搖曳的光芒在潮濕的岩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更添幾分詭秘。腳下是濕滑的岩石和深淺不一的積水,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避免滑倒或踏入深坑。空氣渾濁陰冷,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硫磺的古怪氣味。耳邊隻有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沉悶的水流轟鳴。
這便是那條貫通鷹愁澗山腹的古礦洞。不知是哪個朝代、何人開采,又因何廢棄,如今成了奇襲隊直搗黃龍的秘徑。
領路的依然是“山貓”和謝長風。兩人一前一後,憑藉超常的方向感和記憶,沿著之前留下的粉石標記,在迷宮般的岔道中準確前行。李敢居中,韓鐵山、趙振邦緊隨其後,最後是兩名自願赴死的邊軍老兵(一個叫老耿,一個叫石頭),負責斷後和攜帶部分備用火藥。
七個人,如同行走在地獄邊緣的幽靈,沉默而迅疾。
越往前走,那股水流轟鳴聲越發清晰震耳,空氣中水汽也越來越重,岩壁變得極其濕滑,甚至不斷有水珠從頭頂滴落。同時,頭頂上方傳來的、屬於炮陣平台的震動和嘈雜人聲,也漸漸可聞——腳步聲、吆喝聲、金屬碰撞聲、甚至還有狄兵粗野的笑罵聲。他們果然就在平台正下方!
“快到出口了。”謝長風停下腳步,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說道。她指著前方洞穴拐角處,“轉過那裡,應該就能看到光亮和水流。我和山貓上次隻探到這裡,冇敢再往前。”
李敢示意眾人熄滅火折,全體緊貼岩壁,儘量放緩呼吸。他獨自一人,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摸到拐角處,小心翼翼地向外觀望。
拐角後,洞穴豁然開朗,變成一個巨大的、被地下暗河沖刷形成的天然洞窟。洞窟一側,暗河洶湧奔流,水聲震耳欲聾,河水呈幽綠色,深不見底。而洞窟的頂部和另一側岩壁,佈滿了大小不一的裂隙和孔洞,最大的一個裂隙,寬約丈餘,高數尺,斜向上延伸,透過裂隙,可以看到外麵微弱的星光和…對麵崖壁上炮陣平台投射下來的晃動火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炮架巨大的輪廓和來回走動的守衛身影!
裂隙出口處,垂掛著濃密的水簾(似乎是上方滲下的水流形成),正好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既遮擋了從內向外看的視線,也從外麵極難發現這個隱藏在瀑布和水簾後的洞口。
天助我也!李敢心中狂喜。這出口的位置簡直完美!隱蔽,且直接麵對炮陣平台腹地!
他退回拐角,將看到的情況低聲告知眾人。大家聞言,精神大振。
“出口距離平台地麵,垂直高度約三到四丈。”李敢在地上用匕首簡單畫出示意圖,“平台邊緣有木製護欄和巡邏哨。我們需從裂隙爬出,沿濕滑的崖壁攀爬上去,翻過護欄,才能進入平台。這個過程極易暴露。”
韓鐵山眼中凶光一閃:“趁夜摸掉崗哨!”
謝長風搖頭:“平台上守衛密集,崗哨不止一處,且互相能看見。乾掉一個,很快會被髮現。”
“那就用這個。”趙振邦拍了拍腰間幾個小皮囊,裡麵是沈婉兒配製的強力迷煙粉,“順風撒出去,能讓人短時間內昏厥無力,但未必能迷倒所有人,且可能被風吹散或提前察覺。”
程無悔的聲音彷彿在耳邊響起(他雖未親至,但事先已反覆推演過各種情況):“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趁亂潛入。”
李敢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計較。他迅速分派任務:
“‘山貓’,謝女俠,你們兩人身手最靈活,負責攀爬上去,在平台邊緣尋找合適位置,安置第一處爆破點——目標,那個最大的、靠近崖邊的炮架基座!那裡的守衛相對較少,且靠近我們出口,便於放置和撤離。老耿,石頭,你們攜帶一半火油和火藥,跟隨‘山貓’他們,負責具體安置和設置引信。記住,引信要足夠長,確保我們能退回洞穴深處。”
“山貓”、謝長風和兩名老兵肅然領命。
“韓校尉,趙總鏢頭,你們隨我,在下方製造動靜!”李敢眼中寒光閃爍,“我們用弩箭,射殺平台邊緣幾個相對孤立的火把或燈籠,製造黑暗區域和短暫混亂。同時,趙鏢頭,你看準風向,在平台下風處,拋灑迷煙!不求迷倒多少人,隻求製造恐慌和視線乾擾!為‘山貓’他們創造機會!”
韓鐵山和趙振邦點頭。
“行動順序:我們先動手,吸引注意;‘山貓’你們趁亂攀爬安置;完成後,以鷓鴣叫三聲為號,全體立刻撤回洞穴,沿原路返回,與程先生他們會合!引爆時間,設定在半個時辰後!那時我們應該已撤回足夠距離,且程先生他們的佯攻也已開始,能最大程度掩蓋爆炸聲和牽製敵軍!”李敢最後確認道。
眾人默默點頭,檢查裝備,將生死置之度外。
時間一點點流逝,洞穴內隻有暗河的轟鳴和彼此的呼吸聲。李敢默默計算著平台上方巡邏隊的換崗時間和規律。終於,他抬起手,做了個準備的手勢。
“山貓”、謝長風、老耿、石頭四人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貼著濕滑的岩壁,向那道透出光亮的裂隙攀爬而去。他們的動作極輕極緩,藉助岩石凸起和水簾掩護,漸漸冇入黑暗與光亮的交界處。
李敢、韓鐵山、趙振邦三人則舉起了上好弦的弩箭,瞄準了平台上幾處相對獨立、且靠近邊緣的火盆。
“放!”
“嘣!嘣!嘣!”
三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機括輕響(被水聲掩蓋),三支弩箭破空而去,精準地射中了三個火盆的支架或燃料堆!火星四濺,火盆傾倒,火焰瞬間熄滅或減弱了大片光亮!平台邊緣頓時暗了一塊!
“敵襲!下麵有人!”平台上立刻傳來狄兵的驚呼和鑼聲!腳步聲雜遝,許多身影向邊緣湧來,張弓搭箭,向下方的黑暗和霧氣中盲目射擊。
“就是現在!”趙振邦看準風向(峽穀風是從炮陣方向吹向洞穴這邊),猛地將幾個皮囊奮力拋向上方平台下風處!皮囊在半空中破裂,灰色的粉末隨風瀰漫開來,籠罩了一小片區域。
“咳咳…什麼東西?”
“是毒煙!小心!”
被粉末籠罩的狄兵頓時咳嗽起來,眼睛刺痛,驚慌後退,陣型出現混亂。雖然迷煙效果有限,但造成的恐慌和視線乾擾已經足夠。
就在這一片混亂和注意力被吸引到平台邊緣下方時,“山貓”四人已經如同鬼魅般翻過了護欄,潛入了平台陰影之中。他們身著深色衣物,臉上塗著泥灰,在昏暗的光線和瀰漫的少許迷煙掩護下,迅速向那個巨大的目標炮架摸去。
炮架如同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靜靜地矗立在平台中央靠崖位置。周圍有七八名狄兵守衛,但此刻也被邊緣的騷動吸引,正探頭張望,議論紛紛。
“山貓”打了個手勢,四人分成兩組。“山貓”和謝長風如同兩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摸到炮架基座後方陰影裡。老耿和石頭則迂迴到另一側,準備同時安置。
炮架基座由粗大的原木和鐵箍構成,深深嵌入平台岩石中。旁邊堆放著一摞用油布蓋著的、顯然比尋常石塊沉重的“炮彈”,以及幾個巨大的、裝滿黑色火油的木桶(用於製作火彈)!這簡直是絕佳的爆破點!
“山貓”迅速將幾個灌滿火油的小陶罐塞進基座木材縫隙和炮彈堆縫隙中。謝長風則將火藥包固定在火油罐旁,小心地連接上長長的、浸過油脂的麻繩引信。老耿和石頭在另一側如法炮製。他們的動作快而穩,心跳如鼓,卻絲毫不敢大意。
整個過程不過數十息時間。就在他們即將完成,準備撤離時,異變突生!
一名似乎是頭目的狄軍十夫長,大概覺得邊緣騷動有些蹊蹺,帶著兩名士兵向炮架這邊走來檢查!
“山貓”四人立刻伏低身體,緊貼在炮架陰影和堆放物後麵,屏住呼吸。
十夫長舉著火把,繞著炮架走了半圈,火光在“山貓”他們藏身之處不遠處晃動。隻要再往前走幾步,或者火把舉高一點,就可能發現異常!
千鈞一髮之際,平台邊緣再次傳來更大的喧嘩和幾聲慘叫——是李敢他們又射倒了幾個探頭過深的狄兵,甚至可能用吹箭解決了兩個!
十夫長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罵了一句,帶著士兵匆匆向邊緣跑去。
好險!“山貓”四人不敢耽擱,立刻將最後一點引信佈置好,然後迅速沿著原路,如同受驚的狸貓般翻過護欄,滑下濕滑的崖壁,消失在裂隙的水簾之後。
“咕——咕咕——”
三聲惟妙惟肖的鷓鴣叫在暗河轟鳴中幾乎微不可聞,但一直凝神傾聽的李敢立刻捕捉到了!
“撤!”李敢低喝,三人立刻轉身,沿著來路向洞穴深處狂奔。幾乎同時,平台上的狄軍似乎加強了戒備,更多的火把亮起,嘈雜的人聲中甚至夾雜著軍官的怒吼,顯然他們已經意識到可能有人潛入,開始進行更徹底的搜查。
但已經晚了。
李敢七人在黑暗的礦洞中拚命奔跑,顧不得腳下濕滑和可能存在的危險,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遠離爆炸點!
他們沿著粉石標記,在迷宮般的洞穴中穿行。身後遠處,隱約傳來狄兵搜尋的呼喝聲和火把光芒,但礦洞岔道眾多,狄兵一時難以確定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長。
終於,在感覺已經跑出足夠遠(至少一裡以上),且前方已能看到之前留下的、通往峽穀這邊的岔道標記時,李敢停下了腳步,靠在一塊岩石上,劇烈喘息。
“應該…安全了。”他看了看手中估算時間的香柱(特製的,燃燒緩慢且時間刻度),已經過了將近半個時辰。“準備信號,通知程先生!”
韓鐵山取出一個特製的竹筒,裡麵是浸了油脂的布條和少量火藥。他點燃布條,竹筒口對準洞穴上方一個細小的通風孔(之前探路時發現),一股明亮的火焰伴隨著尖嘯聲,沖天而起,在狹窄的洞穴通道內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然後迅速熄滅。
這是給峽穀對麵程無悔的信號:爆破小隊已撤回安全距離,可以開始佯攻並準備接應!
幾乎在信號發出的同時,洞穴深處,那遙遠的炮陣方向,隱約傳來程無悔他們發動佯攻的聲響——火箭的呼嘯、弩箭的破空、以及故意放大的喊殺聲!雖然隔著厚重的山體,聲音微弱,但足以讓平台上的狄軍更加混亂和緊張。
李敢七人不敢停留,繼續沿著標記向出口撤退。他們必須趕在爆炸前,離開這條可能因爆炸而坍塌的礦洞!
又奔行了約一刻鐘,前方終於出現了亮光——是通往峽穀這邊崖壁棧道的出口!
就在他們衝出洞口,抓住垂掛的繩索,準備向上攀爬時——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恐怖巨響,驟然從身後的山體內部爆發!整個崖壁都劇烈地震動起來!碎石簌簌落下,繩索瘋狂搖擺!
緊接著,是接二連三、更加猛烈和密集的爆炸巨響!彷彿無數雷霆在峽穀對岸的平台下方同時炸開!
“轟隆!轟隆隆隆——!!!”
即使隔著寬闊的峽穀和厚重的山體,那爆炸的聲浪和氣浪依舊撲麵而來,震得人耳膜生疼,氣血翻騰!抬頭望去,隻見峽穀對岸,原本炮陣平台所在的位置,此刻已被一片沖天而起的赤紅火光和濃煙徹底吞噬!巨大的火球翻滾著升騰,將半邊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燃燒的碎片、木料、甚至人體的殘肢,在爆炸的氣浪中被拋上高空,又如同雨點般砸落峽穀!
熊熊烈焰如同憤怒的火龍,瞬間吞冇了那幾座巨大的炮架和周圍的一切!火油被引爆,形成了恐怖的流淌火焰和二次爆炸!彈藥堆的殉爆更是增添了毀滅的威力!
整個鷹愁澗都在顫抖,在燃燒,在咆哮!
成功了!炮陣被摧毀了!
李敢七人死死抓著繩索,望著對岸那地獄般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有成功的狂喜,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有對葬身火海(無論是敵人還是可能來不及撤離的狄軍工兵)的複雜情緒,以及…對那兩名自願赴死、最終未能撤回的老兵(老耿和石頭)的深深哀痛。他們或許在安置最後引信時被髮現,或許在撤離時遭遇不測,或許…為了確保爆炸成功,自願留在了更近的位置?
此刻已無從知曉。戰爭便是如此殘酷。
“快上去!山洞可能要塌!”韓鐵山嘶吼道,率先向上攀爬。
眾人回過神來,壓抑住心中波瀾,迅速沿著繩索爬回崖頂棧道,與早已在此接應的程無悔等人彙合。
程無悔看到七人(少了兩個),又看了看對岸沖天的火光,一切已然明瞭。他重重拍了拍李敢的肩膀,冇有多問,隻是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爆炸必然驚動方圓數十裡的狄軍,我們必須立刻撤離,按預定路線,趕往下一個目標——黑風峽!”
奇襲隊來不及休整,甚至來不及為犧牲的兄弟默哀,便在程無悔的帶領下,迅速撤離鷹愁澗區域,向著東北方向更深的群山隱去。
身後,鷹愁澗的火光映紅了半片天空,如同為犧牲者點燃的輓歌,也如同為這場逆襲之戰,吹響了第一聲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