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愁澗,名不虛傳。
站在鬆林邊緣望去,這道峽穀寬逾百丈,深不見底,兩側崖壁陡峭如削,呈暗沉的鐵灰色,寸草不生。穀底常年瀰漫著灰黑色的霧氣,翻滾湧動,彷彿隱藏著無數擇人而噬的凶獸。山風穿過峽穀,發出淒厲如鬼哭的尖嘯,“鷹愁”二字,正是形容連雄鷹都難以飛越、見此險地亦要發愁。
而狄軍的炮陣,就設在峽穀對麵(西側)一處相對平緩、背靠絕壁的山坳平台上。平檯麵積不小,經過人工平整加固,上麵搭建了數個巨大的、以原木和粗大鐵件構成的支架(炮架),此刻被厚厚的偽裝網和樹枝覆蓋,遠看如同幾座怪異的小山丘。炮架周圍,有簡陋的營帳、堆放物資的棚子、以及來回巡邏的士兵身影。隱約還能看到被油布蓋著的、形如巨大紡錘的炮彈(或為巨石,或為火彈)堆放在一旁。
平台兩側和通往平台的狹窄山道上,設立了瞭望塔和簡易工事,弩機、鹿角清晰可見。守衛森嚴,顯然狄軍對此處極為重視。
奇襲隊潛伏在鬆林中,藉助望遠鏡(李敢攜帶的軍中物品)仔細觀測。李敢、程無悔、謝長風、韓鐵山、趙振邦等人聚在一起,低聲商議。
“炮陣規模比預想中還大。”李敢放下望遠鏡,神色凝重,“看那支架大小和結構,發射的炮彈恐怕不止千斤,射程絕對超過五百步。平台上的守衛,目測不少於兩百人,且都是精兵。山道上的巡邏隊和固定哨,交錯往複,幾乎冇有空隙。強攻…絕無可能。”
程無悔點頭:“而且此地地形特殊,峽穀隔絕,我們無法直接從對麵發動襲擊。必須設法渡過峽穀,或者…從我們這邊,找到能夠攻擊到對麵平台的方法。”
“渡峽?”韓鐵山搖頭,“峽穀寬百丈,深不見底,霧氣有毒(據傳),無橋無索,如何過去?飛過去嗎?”
謝長風觀察著峽穀兩側崖壁:“或許…可以利用繩索和鉤爪,從峽穀上方蕩過去,或者從崖壁攀爬過去?但風險極大,且容易被髮現。”
趙振邦指著地圖:“嶽侯爺的情報提到,鷹愁澗有一處‘隱橋’,是上古棧道遺蹟,位於峽穀下遊約五裡處,極為隱蔽,但年久失修,不知是否還能通行。若能找到,或許是一條路。”
“隱橋…”李敢沉吟,“即使能找到且能通行,也必然在狄軍監控之下。而且從下遊繞過去,距離炮陣更遠,沿途風險更大。”
一直沉默的“山貓”忽然開口:“李將軍,程先生,我剛纔爬到高處觀察,發現峽穀我們這一側的崖壁上,似乎有一些人工開鑿的痕跡,像是一條廢棄的、貼著崖壁的狹窄棧道,一直通向霧氣深處,不知通往何處。或許…是古時候采藥人或山民留下的?”
廢棄棧道?眾人精神一振。
李敢立刻道:“山貓,帶路!我們去看看!”
在“山貓”的引領下,幾人悄悄摸到鬆林邊緣,靠近峽穀崖壁。果然,在離地麵約三丈高的崖壁上,有一條幾乎被苔蘚和藤蔓完全覆蓋的、寬不足一尺的凹槽痕跡,隱約能看出是人工開鑿的踏步和扶手孔洞。棧道極其狹窄險峻,大部分已坍塌,但似乎仍有斷續的段落殘留,向下蜿蜒,冇入穀底的濃霧之中。
“這棧道…或許是通往穀底的。”程無悔分析,“鷹愁澗底據說有珍稀藥材和礦物,古時或有膽大之人冒險下去采集。若能下到穀底,再設法從穀底接近對麵崖壁,或許能找到攀爬上去的路徑?穀底霧氣濃重,能見度極低,或可提供掩護。”
這想法極為大膽,但也可能是唯一可行的接近方式。
“需要人下去探路。”李敢看向眾人,“誰願往?”
“我去!”“山貓”立刻道,“我最擅長這個。”
謝長風也道:“我隨山貓兄弟一起,有個照應。”
李敢略一思索,點頭同意:“好!務必小心!以自身安全為第一要務!探查清楚棧道是否可通穀底、穀底情況如何、以及是否有路徑可接近對麵崖壁或‘隱橋’。以兩個時辰為限,無論探查到何種程度,必須返回!”
“山貓”和謝長風領命,立刻準備繩索、鉤爪、火折、防毒藥物(沈婉兒配置的簡易避瘴藥)等物品。兩人身手矯健,很快利用繩索下到棧道起始處,然後沿著那殘破不堪的古老棧道,小心翼翼地向霧氣瀰漫的穀底探去。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李敢等人隱蔽在崖頂,緊張地注視著下方翻滾的霧海,心中忐忑。
約莫一個半時辰後,下方霧氣中傳來約定的鳥鳴信號。很快,“山貓”和謝長風的身影如同靈猿般攀著繩索爬了上來。兩人渾身濕透,臉色有些發白,但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李將軍!棧道大部分已坍塌,但有幾段勉強可通行,我們下到了約一半深度,實在無法再下,霧氣太濃,且有滑墜風險。”“山貓”喘息著彙報道,“但是!我們在棧道中途,發現了一個橫向的洞穴!洞口被藤蔓遮掩,裡麵很深,有風吹出,似乎…是貫通山腹的!我們進去探查了一段,洞穴走勢,似乎是向著峽穀對岸的方向!而且,我們在洞穴深處,聽到了隱約的水聲和人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很模糊。”
橫向洞穴?貫通山腹?通向對岸?
這訊息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程無悔急問:“可曾探明洞穴是否暢通?有無岔路?人聲方位能確定嗎?”
謝長風道:“洞穴內雖有岔路,但主道明顯。我們不敢深入太遠,怕迷失或驚動可能存在的敵人。但根據風聲和水聲判斷,洞穴很可能連通到峽穀對岸的崖壁某處!那人聲…很模糊,像是很多人在勞作、呼喊,距離應該還很遠,但方向…似乎正是炮陣所在的那個平台下方!”
炮陣平台下方有洞穴出口?這可能嗎?但如果真是古時采掘礦物形成的礦洞,因地質變動或人為開鑿而貫通山體,也並非不可能!若真如此,這條洞穴,將是直插炮陣腹地的絕佳秘徑!
李敢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這簡直是天賜良機!但風險同樣巨大——洞穴內情況不明,可能有塌方、毒氣、地下暗河,甚至…已經被狄軍發現並利用或設伏。
“必須再探!”李敢決然道,“這次,我親自帶幾個人下去!務必摸清洞穴走向、出口位置以及是否有敵人!”
程無悔阻止道:“李將軍,你是主帥,不可輕動。探路之事,交給更擅長的人。我提議,由謝女俠、山貓兄弟,再配上兩位最精於潛行、聽覺敏銳的兄弟,帶上足夠長的繩索、照明、標記工具,再探一次。這次,目標不是找到出口,而是儘可能摸清洞穴主道的走向、長度、以及判斷出口大致方位和環境。同時,沿途做好隱蔽標記。若無把握,絕不接近可能出口處,以防打草驚蛇。”
這個提議更為穩妥。李敢想了想,同意了。他看向謝長風和“山貓”:“謝女俠,山貓兄弟,又要辛苦你們了。務必小心!”
謝長風點頭:“李將軍放心,我們曉得輕重。”
很快,一支四人探查小隊再次出發,除了謝長風和“山貓”,還有北地遊俠會中一個綽號“地聽”(據說耳力超群)的漢子,以及程無悔指定的一個原為礦工出身的邊軍老卒,他熟悉洞穴結構和支撐,能判斷安全性。
四人攜帶了更多裝備,包括特製的長繩(用於測量距離和確保退路)、更多的火折和一小罐猛火油(用於照明和必要時製造光亮信號)、粉石(用於標記)、以及防身的短刃和吹箭。
等待再次開始。這一次,時間彷彿凝固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夜幕降臨,鷹愁澗的霧氣在夜色中更顯濃重妖異,對麵炮陣平台上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巡邏的腳步聲和隱約的號令聲隨風傳來,更添緊張氣氛。
就在李敢等人幾乎要忍不住準備接應時,下方洞穴方向,終於傳來了微弱的、有規律的閃光信號——是火折在特定節奏下的明滅,代表“安全返回,有重大發現”!
眾人心中一鬆,隨即又提了起來。重大發現?是好訊息,還是…?
不久,四人小隊依次攀爬上來。個個疲憊不堪,渾身泥濘,但臉上都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李將軍!程先生!”謝長風聲音有些沙啞,卻充滿振奮,“那洞穴…果然是古礦洞!主道基本暢通,雖有少量坍塌,但可繞過!我們沿著主道走了約三裡,感覺一直在向對岸水平延伸!最後,我們聽到了非常清晰的水流轟鳴聲,還有…炮陣平台上換崗的號令聲、鐵器敲打聲、甚至…炮架絞盤轉動的嘎吱聲!就在我們頭頂上方不遠!”
“地聽”補充道:“我伏地傾聽,能感覺到上方傳來的輕微震動,像是很多人在上麵走動。水流聲來自洞穴深處,似乎是一條地下暗河,水量不小。我們判斷,洞穴的出口,很可能就在炮陣平台下方靠近崖壁的某個隱蔽處,甚至…可能就在那條地下暗河沖刷形成的裂隙或水簾洞後麵!因為聲音是從斜上方傳來,且有水汽。”
礦工老卒道:“洞內有舊礦道通往不同方向,有些已經被封死或坍塌。但主道結構還算穩固,有部分木架支撐,雖腐朽,但短期內應該無礙。我們沿途做了標記,返回冇問題。”
這個訊息,無疑是一劑強心針!直通炮陣腹地的秘徑!雖然出口位置尚未最終確認,但可能性極大!
李敢強壓心中激動,與程無悔、韓鐵山等人迅速商議。
“夜間,炮陣守衛必然更加警惕,但也是我們行動的最佳掩護。”李敢低聲道,“既然秘徑可能直通平台下方,我們無需強攻,隻需派出精銳小隊,攜帶火油火藥,通過洞穴潛入,在炮陣核心區域放置爆破物,然後撤回洞穴,引爆!同時,主力在峽穀這邊製造佯攻動靜,吸引敵軍注意力,掩護爆破小隊行動和撤離!”
程無悔補充:“關鍵在於三點:一,確認出口確切位置和守衛情況;二,選擇最合適的爆破點(炮架關鍵部位、彈藥堆、絞盤);三,精確計算引爆時間和撤離路線,確保爆破小隊能安全撤回洞穴。此外,還需考慮爆破後可能引發的坍塌、敵軍追入洞穴等風險。”
韓鐵山摩拳擦掌:“爆破小隊,算我一個!老子早就想親手炸了那些鬼東西!”
趙振邦也道:“我也去!地形我雖不熟,但拚命我在行!”
謝長風道:“我熟悉洞穴路徑,且身手便於隱蔽,我也加入。”
李敢看著請戰的眾人,心中溫暖,卻也沉重。這任務,註定九死一生。
“爆破小隊,不需人多,貴在精悍隱秘。”李敢沉聲道,“我意,由我、韓校尉、趙總鏢頭、謝女俠、山貓兄弟、以及…兩位自願赴死的兄弟,組成七人小隊。程先生,你帶其餘兄弟,在峽穀這邊擇險要處埋伏,準備火箭、弩箭,待我們潛入後一個時辰(以火折信號為準),便開始佯攻,製造混亂,吸引敵軍注意!但切記,不可真個強攻,以騷擾為主,儲存實力,接應我們撤回!”
程無悔肅然點頭:“明白!李將軍,你們…務必小心!活著回來!”
李敢拍了拍他的肩膀,冇有說話。他轉身,看向選定的六名隊員,目光逐一掃過他們堅毅而平靜的臉龐。
“兄弟們,廢話不多說。我們的命,現在綁在一起了。目標:炸燬炮陣!行動:潛入、安置、引爆、撤回!無論誰倒下,其他人繼續任務!明白嗎?”
“明白!”六人低吼,聲音壓抑卻充滿力量。
“檢查裝備!火油罐、火藥包、引信、火折、短刃、吹箭、繩索…每人負重需精簡,但必需品不能少。一炷香後,出發!”
夜色如墨,鷹愁澗的風聲如同哀歌。七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順著繩索,再次滑向那隱藏著古老礦洞的崖壁棧道,向著未知的黑暗與毀滅,義無反顧地潛行而去。
峽穀對麵,炮陣平台上的火光依舊閃爍,對即將到來的致命危機,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