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愁澗的沖天大火,在漆黑的夜幕下,如同一把燒穿地獄的巨劍,猙獰而奪目。即便奇襲隊已經撤離到數裡之外,回頭望去,依舊能看見那片將峽穀上空雲霧都染成暗紅色的光暈,以及隨風飄來的、夾雜著焦糊與奇異氣味的濃煙。
隊伍在一片背風的岩石後暫時停下,清點人數,處理傷勢,稍作喘息。氣氛沉重而肅穆。出發時六十一人,鷹愁澗一戰後,陣亡五人(包括最初遭遇戰陣亡三人,以及爆破小隊未能撤回的兩人),重傷留下兩人,輕傷近半。如今能繼續行動的,僅剩五十四人,且人人帶傷,疲憊不堪。
李敢手臂上的刀傷草草包紮著,滲出血跡;韓鐵山額頭被碎石劃破,滿臉血汙;謝長風左肩中了一箭(流矢),箭頭已拔出,但動作明顯僵硬;“山貓”在撤離時摔了一跤,崴了腳,一瘸一拐。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煙塵和尚未散儘的驚悸。
但冇有人提出休息或返回。任務隻完成了一半。鷹愁澗的炮陣雖毀,但黑風峽那邊,還有另一處威脅。嶽淩雲血書中提及,黑風峽的炮陣規模可能更大,且地形更為險惡。
程無悔攤開地圖,藉著微弱的星光和遠處火光的映照,指向東北方向一片被標註為濃重陰影的區域。“黑風峽,位於鷹愁澗東北約八十裡,是雲霧山脈一處有名的凶地。峽內終年颳著詭異的黑風,風聲如鬼哭,能迷人方向,蝕人肌骨。狄軍將炮陣設在那裡,一是藉助險地掩護,二則那黑風或許對炮彈發射有某種助益或影響。我們必須儘快趕過去,趁狄軍尚未從鷹愁澗的打擊中完全反應過來,打他個措手不及。”
李敢抹了把臉上的血和汗,聲音沙啞:“程先生所言極是。但兄弟們傷亡不小,體力透支,急需休整。從此地到黑風峽,山路更加難行,且要穿過幾處狄軍可能加強巡邏的區域。若不休整強行軍,恐怕未到黑風峽,隊伍便已垮了。”
韓鐵山喘著粗氣道:“李將軍,休整是必須,但不能太久。狄軍不是傻子,鷹愁澗一出事,黑風峽那邊必然警覺,甚至可能加強防備或提前轉移。咱們必須搶時間!”
趙振邦靠著岩石,咬牙道:“休整一個時辰!讓兄弟們吃點東西,處理傷口,眯一會兒。一個時辰後,必須出發!”
謝長風忍著肩痛,點頭讚同:“黑風峽的情況,我們北地遊俠會曾有人遠遠探查過,比鷹愁澗更邪門。那裡的黑風不是尋常山風,據說夾雜著細微的黑色沙塵,吸入過多會讓人頭暈目眩,甚至產生幻覺。我們需要提前準備遮擋口鼻的布巾,最好能浸濕。沈女俠留下的藥物中,有些清涼解毒的,或許能緩解一二。”
程無悔道:“謝女俠提醒得對。黑風峽是天然險地,比人為守衛更難對付。我們需調整策略,不能再用潛入洞穴爆破之法。黑風峽地形與鷹愁澗不同,需另尋他法。”
眾人一邊抓緊時間休息進食(硬麪餅就著涼水),一邊低聲商議。一個時辰轉瞬即逝。
當啟明星在東方天際亮起時,奇襲隊再次踏上了征途。五十四人,沉默地穿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山林中。每個人都清楚,前方等待著他們的,是比鷹愁澗更加凶險的未知。
白天的行進相對順利。或許是因為鷹愁澗的大火吸引了附近狄軍的大部分注意力,或許是選擇的路線足夠偏僻,奇襲隊冇有再次遭遇成建製的狄軍。隻遇到了兩撥小股的巡山隊(每隊約十人),都被前哨提前發現並巧妙地避開了。
但體力的消耗是實實在在的。負傷和疲憊讓隊伍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李敢不得不數次下令短暫休息。程無悔和劉猛(負責後勤的鏢師)將所剩不多的傷藥和提神藥丸分發給最需要的隊員。乾糧和清水也在迅速消耗。
第二天下午,隊伍終於抵達了黑風峽的外圍區域。
尚未靠近峽穀,便已能感受到那股不尋常的氣息。天空在這裡彷彿低垂了許多,鉛灰色的雲層沉重地壓在山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鏽又似腐敗的腥味。遠處,一道更加深邃、寬度遠超鷹愁澗的巨型峽穀橫亙眼前,峽穀中並非尋常的白色霧氣,而是翻滾湧動著一種灰黑色的、如同渾濁墨汁般的“風”。那風並非直線流動,而是打著旋,形成一個個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旋,發出淒厲尖銳、彷彿無數冤魂哭泣的呼嘯聲——這便是“黑風”!
僅僅是站在峽穀邊緣數裡外,便能感到那風中帶來的刺骨寒意和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壓迫感。
“這鬼地方…”韓鐵山咂舌,“彆說打仗,走近了都瘮得慌。”
程無悔仔細觀察著地形圖和眼前的景象,眉頭緊鎖:“黑風峽呈東西走向,比鷹愁澗更長更寬。狄軍的炮陣,據情報和觀測,設在峽穀中段北側(我們對麵)的一處巨大天然石窟內。那石窟開口極大,背靠山體,麵對峽穀,易守難攻,且能躲避大部分黑風直吹。石窟前有經過平整的發射平台,平台邊緣建有堅固的防禦工事。要想像鷹愁澗那樣接近並爆破,難如登天。”
李敢舉起望遠鏡(鏡片已有些模糊),努力向對岸觀望。在翻滾的黑風間隙,隱約能看到對麵崖壁上那個如同巨獸之口的幽深石窟輪廓,以及石窟前平台上活動的細小身影和巨大的炮架陰影。守衛的嚴密程度,顯然遠勝鷹愁澗。
“強攻不行,潛入無路…”李敢放下望遠鏡,沉吟道,“或許…隻能遠攻?”
“遠攻?”趙振邦疑惑,“我們隻有十張弩,射程不到兩百步,如何攻擊對岸數百步外的目標?火箭更不行,這黑風詭異,火箭怕是射不過去就被吹偏或熄滅了。”
謝長風忽然道:“李將軍,程先生,你們看那邊。”她指向黑風峽上遊(西側)約三四裡處,那裡地勢較高,且有一道山脊延伸向峽穀,彷彿一個天然的“鼻子”探入黑風之中。“如果我們能占據那個製高點,雖然依舊無法直接攻擊到炮陣石窟,但或許…可以攻擊到通往石窟的山道、或者石窟前平台的部分區域?如果能用火箭或爆破物引發山崩落石,堵塞或破壞通道……”
程無悔眼睛一亮:“謝女俠觀察仔細!那個位置,若是尋常弓箭弩箭,確實夠不到炮陣核心。但如果我們有射程更遠的東西呢?”
“更遠的東西?”李敢一愣,“我們哪有…”
話未說完,他猛地想起什麼,看向隊伍中一直默默跟著的、那個原為礦工的老兵,以及另外兩個曾經在軍中操作過重型弩炮(守城用)的邊軍老兵。
程無悔點頭:“不錯。我們雖然冇有現成的重型弩炮,但…我們可以造一個簡易的,或者說,一個超大號的投石索或拋射器!”
“造?”韓鐵山瞪大眼睛,“在這荒山野嶺?用什麼造?”
程無悔指著周圍的樹林:“用這裡最不缺的東西——樹!選取彈性極佳的老鬆或硬木,製作巨型弓臂;用我們攜帶的所有繩索,甚至剝取樹皮藤蔓搓成更粗的纜繩,作為弓弦;再製作一個穩固的基座和絞盤。雖然精度、射程和威力無法與真正的軍械相比,但隻要能拋射數十斤重的、包裹著火油和火藥的‘炸彈’到對麵山道或平台附近,引發山石崩塌或火焰,乾擾甚至破壞炮陣的運作,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更何況…”他眼中閃過計算的光芒,“我們可以利用這黑風!”
“利用黑風?”眾人不解。
“黑風雖然阻礙我們,但也可能成為助力。”程無悔解釋道,“這風自西向東(上遊向下遊)吹過峽穀,風速不低。如果我們從西側那個製高點,順著風向,拋射‘炸彈’,射程或許能大大增加!雖然精度更難控製,但覆蓋範圍更大!我們要的不是精準命中炮架,而是製造大範圍的混亂和破壞!”
這個想法極為大膽,甚至有些異想天開。但在目前絕境下,似乎成了唯一可行的方案。
李敢迅速權衡利弊。製造簡易拋射器需要時間,且能否成功還是未知數。但強攻和潛入都已無望,遠攻是唯一選擇。黑風峽的狄軍經鷹愁澗一事後,必然加倍警惕,拖延下去隻會更不利。
“乾!”李敢一拳捶在掌心,“就按程先生說的辦!謝女俠,韓校尉,你們帶一半兄弟,立刻前往西側那個製高點,清理場地,準備材料,同時警戒,防止狄軍發現。程先生,你帶懂木工和機關的兄弟,負責設計和指導建造拋射器。趙總鏢頭,你帶剩下的人,收集材料,尤其是尋找合適的木材和搓製粗繩。我負責總體協調和警戒。行動要快!我們必須趕在狄軍可能發動報複或加強巡邏之前,完成併發動攻擊!”
命令一下,隊伍立刻高效運轉起來。雖然疲憊,但求生的意誌和完成任務的責任感支撐著每一個人。
謝長風、韓鐵山帶著二十餘人,迅速向那個延伸向峽穀的山脊製高點摸去。那裡果然地勢險要,視野開闊,正對黑風峽中段,且處於上風處。他們迅速清除了表麵的灌木,設立了簡單的防禦工事和瞭望哨。
程無悔則帶著幾名曾經當過木匠、鐵匠(有簡單工具)和操作過軍械的兄弟,開始現場設計。他們選中了兩棵相距約三丈、樹乾筆直、彈性極佳的百年老鬆作為“弓臂”的天然支柱。砍伐了數棵碗口粗的硬木,用火烤彎,固定在兩棵老鬆之間,形成一道巨大的、寬度超過兩丈的複合“弓身”。然後用所有攜帶的繩索、以及緊急剝取樹皮、藤蔓搓成的粗繩,層層絞合成一根足有手臂粗細的“弓弦”。基座用粗大的原木交叉固定,深深打入岩縫。一個簡陋到極致、卻又透著原始力量的巨型拋射器雛形,在短短兩個多時辰內,竟然初步成型!
趙振邦帶人砍伐了更多木材作為“炮彈”——他們選取了數十段長約三尺、粗如大腿的堅實木樁,在中間鑿出深槽,填入剩下的所有火油、火藥、碎石鐵片,用油布和繩索緊緊捆綁密封,製成了二十多個威力驚人的“爆破木樁”。每個“木樁炸彈”重約五六十斤。
與此同時,李敢派出的斥候回報,黑風峽對岸的狄軍似乎加強了石窟外的巡邏,並且有向峽穀上下遊增派巡邏隊的跡象,但尚未發現他們所在的這個製高點。
時間緊迫!
當夕陽西下,將黑風峽染上一片淒豔的血紅色時,那架簡陋而巨大的拋射器終於完成了最後一次調試。粗糙的絞盤需要八名壯漢合力才能緩慢轉動,將那根恐怖的“弓弦”拉到滿月狀,扣在簡易的扳機上。一個“木樁炸彈”被小心地放置在皮製拋兜中。
所有參與建造和準備的人都退到安全距離,屏息凝神。程無悔親自站在拋射器旁,根據風速(藉助旗幟和煙塵判斷)、距離、以及拋射器的角度,進行最後的計算和微調。他的額頭上滿是汗水,眼神卻異常專注冷靜。
李敢、謝長風、韓鐵山、趙振邦等人,伏在山脊邊緣的岩石後,死死盯著對岸那個在暮色和黑風中若隱若現的石窟炮陣。
成敗,在此一舉。
“放!”程無悔猛地揮下手!
負責扳機的人用重錘狠狠砸下機關!
“嘣——!!!!!”
一聲沉悶到極致、彷彿巨獸呻吟的恐怖巨響,從拋射器處爆發!那根粗大的複合“弓弦”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猛地回彈!巨大的力量將放置“木樁炸彈”的拋兜瞬間甩出!
“嗚——!!”
重達六十斤的“木樁炸彈”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順著猛烈的黑風,劃過一道高高的弧線,向著峽穀對岸、炮陣石窟的方向,疾飛而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追隨著那個空中飛行的黑點。
近了!更近了!
“木樁炸彈”在黑色風柱間穿行,軌跡有些飄忽,但大致方向正確!
它飛越了寬闊的峽穀,飛越了石窟前平台的上空,然後…在所有人期待又緊張的目光中,狠狠地砸在了石窟上方約十數丈處的陡峭崖壁上!
“轟隆!!!!”
驚天動地的爆炸!火光沖天!碎石裹挾著火焰,如同火山噴發般從崖壁上崩落,傾瀉而下!大部分砸在了石窟上方的山體上,引發了小規模的山體滑坡,巨石隆隆滾落,砸在石窟前的平台上,引起一片驚恐的呼喊和混亂!
雖然冇有直接命中炮陣核心,但這巨大的動靜和從天而降的“火石雨”,無疑造成了極大的恐慌和破壞!平台上火光四起,人影慌亂奔跑,甚至能看到有狄兵被落石砸中或點燃!
“打中了!打中了!”山脊上爆發出壓抑的歡呼!
“快!裝填!繼續!趁他們冇反應過來!”李敢嘶聲吼道。
絞盤再次被奮力轉動,“弓弦”在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被重新拉開。第二個“木樁炸彈”被裝上。
“放!”
“嘣——轟隆!!”
這一次,炸彈落在了更靠近平台邊緣的地方,爆炸引發了更大的火焰,點燃了平台上堆放的部分物資。
第三發、第四發……
簡陋的拋射器精度有限,但架不住數量和多點覆蓋。順著黑風,七八個“木樁炸彈”被先後拋射過去,在炮陣石窟附近區域製造了一片火海和落石區。雖然未能直接摧毀炮架(它們深藏在石窟內),但平台已是一片狼藉,守軍死傷慘重,更重要的是,通往石窟的山道被落石部分堵塞,炮陣短時間內顯然無法正常運作!
目的達到了!
“撤!立刻撤離!”李敢見好就收,果斷下令。繼續攻擊意義不大,且他們的位置已經暴露(對岸已有零星的箭矢射過來,雖然夠不著),狄軍很快就會組織反撲或派出部隊繞過來清剿。
奇襲隊迅速拆卸了拋射器上關鍵的絞盤和部件(防止被敵利用),然後毫不猶豫地放棄了這個臨時陣地,向著預先選定的、更加隱秘的撤退路線——向東南方向,折返雲霧山脈深處,準備繞路返回棲霞觀——疾行而去。
身後,黑風峽中火光依舊,黑風捲著硝煙和慘叫,如同為這場堪稱奇蹟的遠程襲擾戰,奏響了一曲詭異的輓歌。
奇襲隊,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完成了摧毀鷹愁澗炮陣、重創黑風峽炮陣的壯舉!北疆防線最致命的兩把利刃,已被生生折斷!
然而,他們的歸途,註定不會平坦。狄軍的怒火和搜捕,即將如同這黑風一般,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