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襲隊潛伏在山脊的灌木叢後,謹慎地觀察著下方的部落聚居地。
穀地不大,約莫二三十間簡陋的窩棚依山而建,以原木、茅草和獸皮搭建,外圍有一圈粗糙的木柵欄。一些身穿獸皮、臉上繪有青色和褐色條紋的男女在活動,有的在剝製獵物,有的在編織,孩童嬉戲。他們使用的工具多為石製、骨製或粗糙的鐵器,生活顯然原始而封閉。
引起李敢等人注意的,是部落邊緣幾處較高的瞭望棚,以及柵欄上懸掛的一些風乾頭顱和骨骼——有野獸的,也有…人類的,看裝束,似乎是狄兵!而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豎立著一根圖騰柱,上麵雕刻著複雜的蛇形與星辰圖案,柱下插著幾柄明顯不是山民能打造的、帶著中原風格的鐵劍和長矛,還有幾麵殘破的皮盾。
“這個部落,不簡單。”程無悔低聲道,“他們有組織,有防衛,而且…與狄軍有過沖突,甚至可能獵殺過狄兵。那些武器,或許是戰利品。”
謝長風點頭:“看他們的警惕性和佈置,不像是完全與世隔絕、任人宰割的原始部落。方纔出手幫我們的,很可能就是他們。隻是,他們為何要幫我們?”
趙振邦道:“或許他們與狄軍有仇?狄軍進入雲霧山巡哨或搜捕,可能侵擾過他們的獵場或聖地。”
李敢沉思片刻,道:“無論是何原因,既然他們表現出對狄軍的敵意,且疑似幫助過我們,便值得接觸。我們時間緊迫,若能獲得他們的幫助,比如指引更安全的路徑、提供一些補給,甚至…借道通過他們的領地,避開狄軍搜捕,將大大有利。”
“但風險也大。”韓鐵山提醒,“這些山民排外,且手段詭異(指毒箭),萬一溝通不善,反而引發衝突,暴露行蹤。”
“我去試試。”謝長風忽然道,“我曾在北地接觸過一些邊遠部落,懂得一些簡單的、表示善意和冇有敵意的手勢和方式。而且我是女子,或許他們戒心會稍低一些。”
李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程無悔。程無悔微微頷首:“謝女俠言之有理。可先由她帶兩三人,不帶兵器,以示誠意,慢慢接近。我等在此戒備,若有變故,可隨時接應。”
計議已定。謝長風解下佩劍,交給同伴,又讓兩名北地遊俠會的兄弟(一男一女,也都卸下兵器)跟隨。三人空著手,緩緩走出灌木叢,沿著山坡,向部落方向走去。一邊走,謝長風一邊用雙手做出一些簡單的手勢——張開雙手錶示冇有武器,掌心向上表示和平,指向天空和大地,似乎在表達敬意。
部落的瞭望者很快發現了他們。尖銳的骨哨聲響起,部落中頓時一陣騷動。男人們迅速拿起弓箭、長矛和吹箭筒,聚集到柵欄後,警惕地盯著這三個不速之客。女人們則帶著孩子躲進窩棚。
謝長風三人停在距離部落約五十步的地方,不再前進。謝長風再次重複那些手勢,並微微躬身。
對峙了片刻,部落中一名鬚髮花白、臉上紋路最為複雜、頭戴羽毛裝飾的老者(似乎是酋長或祭司)在幾名強壯獵手的簇擁下,走到柵欄邊。他目光銳利地打量著謝長風,又看了看她身後遠處的山林(李敢等人隱蔽處),用沙啞而古怪的腔調說了幾句話,語音晦澀,完全聽不懂。
謝長風聽不懂,但她從對方的神情和語調判斷,並非完全的敵意,更多是警惕和詢問。她想了想,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皮囊(裡麵裝著鹽,在偏遠地區,鹽是珍貴的禮物和善意象征),輕輕放在地上,又指了指狄軍可能來襲的方向,做出彎弓射箭、然後倒下的動作,最後指向自己,拱手致謝。
老者的目光落在皮囊上,又看了看謝長風比劃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揮了揮手,示意身邊的獵手們放下弓箭,但並未完全解除戒備。他盯著謝長風,又說了幾句話,語速稍緩,然後指向部落側後方一條被藤蔓半掩的狹窄山縫。
謝長風順著看去,那山縫極其隱蔽,若非老者指出,很難發現。難道…那是穿過這片險峻山區的秘徑?
老者又指了指皮囊,做了個交換的手勢,然後指了指山縫。
謝長風明白了。對方願意指引秘徑,作為交換,需要鹽(或其他等價物)。這很合理。
她點點頭,又取出另外兩個小皮囊(裡麵也是鹽,隊伍備用),一起放在地上,然後再次拱手致謝。
老者示意一名獵手出來取走皮囊。獵手小心翼翼地上前,拿起皮囊檢查後,對老者點了點頭。老者臉上的神色緩和了許多,他指了指山縫,又做了個“快速通過”和“保持安靜”的手勢,然後揮揮手,示意謝長風他們可以離開了。
交涉成功!
謝長風心中暗喜,再次躬身致謝,然後帶著兩名同伴,緩緩後退,直到退入山林,才轉身快速返回李敢等人隱蔽處。
“成了!”謝長風低聲道,“他們願意讓我們通過一條秘徑,就在部落側後方那條山縫。交換條件是三袋鹽。看情形,他們與狄軍確有仇怨,所以願意幫助我們這些‘狄軍的敵人’。但要求我們快速通過,不要打擾部落。”
李敢等人聞言,精神一振。這真是意外之喜!若能通過這條秘徑,不僅可以避開狄軍可能的主要搜捕方向,或許還能大大縮短路程。
事不宜遲。李敢立刻下令隊伍集合,準備出發。他們繞了一個小圈,避開部落正麵,從側翼悄悄接近那條山縫。
山縫入口極為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且被濃密的藤蔓和苔蘚覆蓋,確實隱蔽。入口處,站著兩名部落獵手,顯然是老者派來引路或監督的。他們看到奇襲隊全員攜帶兵器,且人數不少,眼中再次露出警惕,但並未阻攔,隻是示意他們快進。
李敢率先側身擠入山縫,謝長風、程無悔緊隨其後。山縫內陰暗潮濕,光線極差,腳下是濕滑的岩石和厚厚的腐殖質,空氣中有股淡淡的腥味。通道蜿蜒曲折,時而向上攀爬,時而向下傾斜,有時甚至需要涉過及膝的冰冷暗流。但寬度始終勉強隻容一人通行,有些地段甚至需要卸下背囊才能擠過。
這顯然是一條天然形成的裂隙,被山民偶然發現並利用,絕非人工開鑿。走在其中,彷彿穿行於大山的血管之中,壓抑而神秘。
兩名部落獵手一前一後,沉默地引路。他們動作輕盈敏捷,對路徑極為熟悉,即使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段,也能準確地找到落腳點。奇襲隊眾人艱難地跟隨,無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裝備摩擦岩壁聲和水流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感覺卻像半天),前方終於透出微光,且有清新的山風吹入。出口到了!
鑽出山縫,眼前豁然開朗。他們已置身於另一片完全陌生的山穀。這裡地勢相對平緩,林木更加高大古老,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草木清香和淡淡的花香。遠處有瀑布轟鳴,近處溪流潺潺。回頭看,出來的山縫隱藏在一片垂掛的巨型藤蔓之後,若非有人引領,絕難發現。
那兩名部落獵手送到此處,便不再前行。他們對著李敢等人指了指山穀的東北方向,又做了個“小心”的手勢,然後便轉身,敏捷地鑽回山縫,消失不見。
“此地…已遠離我們遭遇狄軍的地方,至少三十裡以外。”程無悔仔細觀察四周地形和植被,判斷道,“而且,看這山穀走向,似乎是向著‘鷹愁澗’和‘黑風峽’的側後方延伸。這條秘徑,價值連城!”
李敢取出地圖(防水油布包裹),對照地形,眼中露出喜色:“不錯!我們至少節省了一天半的路程,而且成功繞開了狄軍可能重點佈防的幾處山口要道。現在,我們距離‘鷹愁澗’估計已不足百裡!加緊趕路,或許後天傍晚便能抵達其外圍!”
絕處逢生!隊伍士氣大振。雖然疲憊,但希望就在前方。
眾人稍作休整,處理了在秘徑中新增的擦傷扭傷,便繼續沿著山穀向東北方向前進。這片山穀人跡罕至,野獸出冇,但似乎冇有狄軍活動的跡象。隊伍行進速度加快了許多。
傍晚時分,隊伍在一處溪流邊的開闊地紮營。依舊不生明火,但氣氛比前兩日輕鬆了些許。有了明確的目標和相對安全的路徑,希望驅散了些許陰霾。
夜間值守時,程無悔獨自坐在一塊高處的岩石上,望著星空,默默推算著方位和日期。李敢走過來,遞給他一塊硬麪餅。
“程先生,還在想白天那些山民?”李敢問。
程無悔接過麪餅,咬了一口,緩緩道:“嗯。那些山民…不簡單。他們的圖騰、紋麵、還有使用的毒…讓我想起一些很古老的傳說。雲霧山脈,在古籍中被稱為‘群巫之山’,據說上古時期,有一些信奉自然神靈、掌握奇異巫術的部族在此隱居避世。後來中原王朝擴張,他們或遷徙,或融入,或徹底隱居。冇想到,今日還能見到遺族。”
李敢若有所思:“他們的毒箭,確實厲害。若能得其相助,對付狄軍炮陣守衛,或許…”
程無悔搖頭:“恐怕很難。他們顯然極度排外,且隻關心自己的領地和仇敵(狄軍)。幫助我們通過,已是極限。想要他們捲入這場遠離其家園的戰爭,幾乎不可能。我們隻能靠自己。”
李敢點頭,這也是他的判斷。
“不過,”程無悔話鋒一轉,“他們指引的這條秘徑,或許不止一條。既然能通往‘鷹愁澗’側後,說不定…也有更隱秘的路徑,能接近炮陣核心而不被狄軍發現。隻是,我們不知道,那些山民也未必會說。”
李敢眼中精光一閃:“程先生的意思是…”
“明日行軍,需加倍留意地形。尤其注意是否有類似的、被植被掩蓋的天然裂隙、洞穴或古道。山民能發現一條,就可能發現第二條。我們或許可以自己找到一些‘捷徑’。”程無悔道。
“有理!”李敢深以為然。
兩人又商議了一陣明日行軍的細節和可能遇到的狀況,直到換崗的兄弟過來。
夜色深沉,山穀中蟲鳴唧唧,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嚎叫。奇襲隊眾人枕戈待旦,在希望與危險並存的征途上,度過了第三個夜晚。
第二天,隊伍繼續向東北方向挺進。果然如程無悔所料,隨著越來越接近“鷹愁澗”區域,地形變得更加複雜險峻。巨大的山體彷彿被巨人用斧頭劈開,形成一道道深不見底的峽穀和陡峭如削的絕壁。許多地方根本冇有路,隻能依靠繩索和鉤爪攀爬。
但程無悔提醒的“留意隱秘路徑”也收到了效果。在穿越一道極其狹窄、兩側崖壁幾乎合攏的“一線天”時,走在最前的“山貓”偶然發現崖壁底部有一個被藤蔓完全遮蔽的洞口。洞口不大,但深不見底,有微弱的氣流湧出,說明可能通往山體內部或另一側。
李敢、程無悔親自探查。洞口內是天然的溶洞,曲折向下,但空氣流通,並無窒息危險。他們派了兩名身手最好的遊俠(包括“山貓”)進去探路。半個時辰後,兩人返回,麵帶喜色。
“李將軍,程先生!這溶洞通道很長,但可以通行!儘頭是另一處山穀的崖壁中段,有出口,外麵是一片人跡罕至的鬆林!從那裡出去,距離‘鷹愁澗’的直線距離,恐怕不到二十裡了!而且出口極其隱蔽,是在一片瀑布後麵的水簾洞裡!”探路的遊俠興奮地彙報。
又是一個意外發現!這條天然溶洞通道,簡直是為奇襲隊量身定做的隱蔽接近路線!
李敢大喜,立刻決定改變計劃,放棄原定需要翻越數道險峻山脊的路線,改走這條溶洞通道。雖然洞內黑暗難行,且有未知風險,但隱蔽性和縮短路程的誘惑實在太大。
隊伍再次鑽入地下。溶洞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隻能依靠火折的微弱光芒和觸覺摸索前進。腳下是濕滑的岩石和深淺不一的水窪,頭頂不時有冰冷的岩水滴落。洞內岔道不多,但岔道口都做了標記,以防迷路。偶爾有蝙蝠被驚動,撲棱棱飛過,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在絕對的黑暗中行進了約兩個時辰(感覺無比漫長),前方終於傳來了隱約的水聲和光亮。出口果然在一處瀑布後麵!水簾如幕,轟鳴震耳。從內向外看,外界的光線透過水幕,顯得朦朧而夢幻。
李敢第一個衝出瀑布,冰涼的水流瞬間將他澆透,但也洗去了連日跋涉的疲憊和塵垢。他甩了甩頭,警惕地觀察四周。
外麵果然是一片幽靜的鬆林,地勢較高,前方不遠處,一道巨大的、彷彿被天神劈開的黑色峽穀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清晰可見!峽穀上空,常年繚繞著灰黑色的雲霧,如同愁雲慘霧,令人望而生畏。
鷹愁澗!他們到了!
更讓李敢心跳加速的是,在峽穀對麵的山脊上,隱約可見一些人造的、巨大的、被偽裝網覆蓋的支架輪廓,以及一些螞蟻般移動的黑點——那是狄軍的守衛和工事!
炮陣,就在那裡!
成功潛入目標區域!但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