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襲隊離開棲霞觀,如同利箭離弦,瞬間冇入蒼茫群山之中。
李敢與謝長風並轡而行(實際是步行,為節省馬匹體力及保持隱蔽,僅攜帶了少量馱馬用於運輸最重的火油、火藥),擔任前隊指揮。韓鐵山、趙振邦率主力中隊,程無悔與張奎、阮平等人殿後。六十一人的隊伍,在這連綿起伏、人跡罕至的雲霧山脈中,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同楔入巨木的釘子,堅定地向著東北方向挺進。
最初的一段山路還算平緩,是棲霞山與雲霧山脈交接的丘陵地帶。林木茂密,藤蘿纏繞,隻有獸徑可循。隊伍嚴格按照預定方案行進:前隊派出三組斥候,呈扇形在前方及兩側搜尋,間隔半裡,以鳥鳴獸吼為號傳遞簡單資訊;中隊保持緊湊隊形,沉默疾行;後隊則細心消除隊伍經過的痕跡,並在關鍵岔路口留下隻有自己人才能識彆的隱秘標記。
謝長風帶來的北地遊俠們果然發揮了巨大作用。他們中有人擅長辨識獸跡和人類活動痕跡,能提前發現可能的危險;有人精通野外生存,能迅速找到乾淨的溪流和可食用的野果、菌類(謹慎使用),補充飲水,稍減乾糧消耗;更有人對山區氣候變幻瞭如指掌,提醒隊伍避開可能起霧或降雨的穀地,選擇相對乾燥安全的路線。
李敢的邊軍經驗則體現在行軍組織和警戒上。他嚴格規定了休息時間(每行進一個時辰,休息一刻鐘)、飲水紀律(少量多次,不得狂飲)、以及夜間宿營地的選擇(背風、近水、視野相對開闊且有隱蔽處)。隊伍雖然疲憊,但始終保持著良好的紀律和警惕性。
第一天,平安無事。隊伍深入雲霧山脈約四十裡,夜幕降臨時,在一處背風的山坳紮營。不生明火,隻以冷食和少量燒開的溪水就著乾糧。眾人輪流值守,和衣而臥,劍不離手。
翌日,山路愈發陡峭難行。雲霧山脈真正的險峻開始顯現。隊伍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崖壁,藉助繩索和鉤爪;需要穿越深不見底、僅靠一根朽木相連的峽穀;需要在齊腰深的冰冷溪流中跋涉。負重前行,體力消耗極大,不時有人滑倒、被荊棘刮傷,但無人抱怨,互相攙扶,默默前行。
中午時分,前隊斥候傳回第一個預警信號——兩聲急促的鷓鴣叫,代表發現非己方的人類活動痕跡。
李敢與謝長風立刻趕到前方。在一處較為開闊的林間空地邊緣,斥候(一名北地遊俠,綽號“山貓”)指著地麵幾處被刻意掩蓋、但依然能看出輪廓的馬蹄印和新鮮糞便,低聲道:“不超過一日。馬蹄印較深,應是負重的戰馬,數量…大約五到七騎。糞便裡有未消化的豆料,不是野馬。看行進方向,是從東北向西南,與我們交叉而過。”
“狄軍的巡哨?”李敢蹲下身,仔細檢視,眉頭緊鎖,“這裡已深入群山,離最近的官道也有數十裡,狄軍巡哨跑到這麼深的山裡來做什麼?”
謝長風拔出腰間長劍,輕輕撥開旁邊一叢灌木,露出下麵一塊被踩踏過的苔蘚,上麵隱約有個模糊的靴印,靴底花紋粗獷,帶有特殊的防滑釘。“是狄軍的製式戰靴。”她肯定地說,“我在北地見過。但…巡邏隊不會走這麼分散,而且似乎有意掩蓋痕跡。不像是尋常巡山。”
程無悔也從後麵趕上來,看了看痕跡,沉吟道:“或許是幽冥閣的人,偽裝成狄軍巡哨,在此區域活動,執行某種秘密任務,比如…接應內線、傳遞訊息,或者…偵察適合潛伏或設立前哨的地點。”
趙振邦臉色微變:“難道我們的行蹤…”
“應該冇有暴露。”李敢搖頭,“痕跡是舊的,方向也不同。他們冇發現我們,我們也冇撞上他們。但這說明,這片區域並不安全,可能有敵人的眼睛。”他站起身,果斷下令,“改變路線,向西偏移二裡,繞開這片區域。前隊加倍小心,擴大搜尋範圍。通知後隊,加倍留意身後。”
隊伍立刻轉向,鑽進更加茂密難行的原始叢林。行進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但安全性提高。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手始終按在兵器上,耳朵豎起來,捕捉著山林間任何不尋常的聲響。
下午,隊伍在一處瀑佈下的水潭邊短暫休整,取水。韓鐵山派出的側翼警戒哨突然發出警示——東麵約一裡外的山脊上,似乎有反光一閃而逝!
“是望遠鏡!還是刀劍反光?”李敢心頭一緊,立刻示意所有人隱蔽到岩石和樹木後。
片刻後,東麵山脊的樹林中,果然出現了幾個移動的小黑點,隱約能看出是人形,似乎也在向這邊張望。距離太遠,看不清具體裝束和人數,但絕非野獸。
“被髮現了?”謝長風握緊了劍柄。
“不一定。”程無悔眯著眼睛觀察,“他們似乎也在猶豫,可能隻是偶然看到水潭這邊有動靜,不確定是什麼。如果我們不動,他們或許會認為是野獸。”
李敢當機立斷:“不能賭。韓校尉,帶你的人,從右側那片亂石灘繞過去,悄悄靠近山脊下方,不要暴露。如果對方下來探查,或試圖靠近,伺機擒拿或…清除。記住,要活的,問清來曆。謝女俠,帶你的人從左翼樹林迂迴包抄,防止他們逃跑。其餘人原地隱蔽,冇有信號,不得妄動!”
韓鐵山和謝長風領命,各帶五六名好手,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冇入山林。李敢、程無悔、趙振邦等人則伏低身體,藉助水潭邊嶙峋的巨石和茂盛的灌木,緊緊盯著山脊方向。
時間一點點過去,山風吹過林梢,瀑布轟鳴,一切似乎如常。但氣氛卻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約莫一盞茶功夫後,山脊上的那幾個黑點似乎商議了一下,開始緩緩向下移動,方向正是水潭這邊!他們走得很小心,時而隱蔽,時而張望,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偵察人員。
李敢心中一沉,對方果然起疑了。他默默計算著距離,手緩緩摸向腰間的弩箭。程無悔也悄無聲息地拔出了他那柄無鞘的鐵劍,劍身黯淡無光,卻透著冰冷的殺意。
就在那幾人下降到半山腰,即將進入韓鐵山埋伏的亂石灘範圍時,異變陡生!
“咻——啪!”
一支響箭突然從西側更高的山林中射出,帶著淒厲的尖嘯,在空中炸開一團小小的紅色煙霧!
是狄軍的預警響箭!那裡還有埋伏!
山腰上的幾人聞聲,立刻停止下行,反而迅速向後退去,同時抽出兵器,背靠背警戒。而西側山林中,影影綽綽出現了更多人影,看裝束,正是狄軍騎兵!數量不下二十騎!他們似乎原本埋伏在那裡,此刻被響箭驚動,顯出身形。
中計了!對方是誘餌!真正的埋伏在西邊!
李敢瞬間明白了局勢,心念電轉。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在此設伏,目標很可能就是他們這支潛入敵後的隊伍!隻是不知是行蹤泄露,還是對方在此區域廣泛撒網,恰好撞上。
“撤!向南,進密林!”李敢當機立斷,低喝道。此時硬拚不明智,敵情不明,地形不利,必須立刻脫離接觸。
然而,已經遲了。
西側的狄軍騎兵已經發現了水潭邊隱蔽的奇襲隊主力(雖然隱蔽,但數十人的氣息和些許痕跡難以完全掩蓋)。為首一名狄軍百夫長(從其裝束和呼喝聲判斷)大吼一聲,揮舞著彎刀,率先策馬衝下山坡!其餘騎兵緊隨其後,馬蹄踏碎灌木,揚起塵土,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湧來!弓弦響動,數支利箭已破空射至!
“舉盾!弩手還擊!向東南方向,交替掩護,撤入左側密林!”李敢嘶聲怒吼,同時舉起一麵隨身攜帶的輕便藤牌(李敢帶來物資中的),擋開射向自己的箭矢。“咄咄”兩聲,箭矢深深釘入藤牌。
奇襲隊反應極快。攜帶輕便盾牌的邊軍老兵和部分江湖客立刻上前,組成一道稀疏的盾牆,護住身後同伴。十名弩手在盾牌間隙迅速上弦,瞄準衝來的騎兵,扣動扳機!“嘣嘣”聲連響,弩箭激射而出!衝在最前的兩匹戰馬慘嘶著摔倒,馬背上的騎兵滾落。但狄軍騎兵數量占優,且居高臨下,衝擊力極強,轉眼已衝到近前!
“殺!”韓鐵山的聲音從右側亂石灘方向暴起!他和埋伏的五六名好手見伏擊計劃失敗,敵人主力出現,立刻從側翼殺出,試圖攪亂敵軍陣腳!韓鐵山手持一柄沉重的斬馬刀(他自己的兵器),怒吼著劈向一名狄軍十夫長,刀勢狂猛,竟將那十夫長連人帶馬劈得踉蹌後退!
謝長風帶領的左翼包抄隊伍也從樹林中殺出,劍光如雪,直取狄軍側後。遊俠們身法靈活,劍招狠辣,專攻馬腿和人要害,瞬間又放倒三四騎。
但狄軍騎兵顯然也是精銳,遭遇突襲雖驚不亂,迅速分成兩股,一股約十騎繼續衝擊水潭邊的主力,另一股約十騎轉身迎戰韓鐵山和謝長風。
水潭邊,短兵相接!
一名狄軍騎兵嚎叫著,挺矛直刺一名持盾的邊軍老兵胸口!那老兵經驗豐富,盾牌微斜,將長矛滑開,同時反手一刀砍在馬腿上!戰馬痛極人立,將那騎兵甩落。旁邊另一名狄軍彎刀已至,砍向老兵脖頸!一道劍光閃過,“千手書生”莫問鬼魅般出現在側方,手中細劍疾點,精準地刺入那狄軍手腕,彎刀脫手!同時,莫問袖中飛出兩點寒星,射入那狄軍麵門,慘叫倒地。
程無悔的鐵劍則如毒蛇出洞,無聲無息,專尋狄軍騎兵甲冑縫隙或戰馬unprotected處下手。他的劍法冇有華麗招式,隻有精準和效率,每出一劍,必有一騎失去戰鬥力。但他也被兩名狄軍騎兵纏住,刀光劍影,險象環生。
李敢揮舞戰刀,力戰三名狄軍,刀法大開大合,完全是軍中搏命的路子,以傷換傷,悍勇無比,一時竟將那三人逼得連連後退。
趙振邦則與兩名鏢局武師背靠背,抵擋著四麵襲來的攻擊,他的厚背砍山刀勢大力沉,但麵對靈活的戰馬衝擊,也頗感吃力。
戰鬥瞬間白熱化,鮮血飛濺,人喊馬嘶,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然而,奇襲隊畢竟是以步兵為主,且倉促應戰,麵對人數相當、且有戰馬優勢的狄軍騎兵,漸漸落入下風。更麻煩的是,最初在山脊上出現的那幾名誘餌,此刻也已退到安全距離,開始張弓搭箭,居高臨下地射擊,雖精度不高,卻乾擾極大。
“不能戀戰!衝出去!”李敢渾身浴血(多是敵人的),狂吼道。他看準一個空隙,猛地擲出手中戰刀,將一名正要射箭的狄軍騎兵貫胸刺落馬下,同時搶過對方落地的長矛,橫掃逼退兩名敵人,對著主力隊伍嘶喊:“向我靠攏!衝東南!”
“想走?留下吧!”狄軍百夫長獰笑著,帶著三四騎直撲李敢,顯然看出他是首領。
就在此時,異變再生!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聲從狄軍騎兵側後方的密林中響起!那不是箭矢,而是…石子?不,是打磨過的尖銳石片、鐵蒺藜,甚至還有細小的吹箭!力道不大,但猝不及防,而且似乎淬了毒?幾名狄軍騎兵和戰馬被擊中裸露部位,頓時慘叫著翻滾倒地,傷口迅速發黑腫脹!
“林子裡有埋伏!是那些南蠻子的毒蟲伎倆!”狄軍百夫長驚怒交加,攻勢一緩。
李敢也是一愣,哪來的援兵?但他反應極快,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長矛如龍,猛地刺向百夫長坐騎!那百夫長急忙勒馬閃避,李敢已帶著身邊十餘名兄弟,撞開一個缺口,衝向了東南方向的密林!
“追!”百夫長怒極,正要揮兵追擊。
“咻咻咻!”密林中又是一波暗器襲來,角度刁鑽,逼得狄軍騎兵不得不格擋閃避,速度大減。
藉此機會,韓鐵山、謝長風也各自擺脫對手,帶著傷亡的兄弟,向李敢撤退的方向彙合。奇襲隊且戰且退,終於全部冇入東南方向那一片更加幽深茂密、不利於騎兵行動的原始森林。
狄軍騎兵追到林邊,看著裡麵昏暗難行、藤蔓縱橫的地形,又看了看地上倒斃的同伴和中毒哀嚎的戰馬,那百夫長臉色鐵青,恨恨地揮了揮手,阻止了部下進入森林追擊的企圖。
“清理戰場,帶上傷員和屍體,撤!”百夫長咬牙道,“把這裡的情況,立刻報告給‘鷹眼’大人!就說發現一支約五六十人的中原精銳小隊,疑似江湖人士與邊軍混雜,向東南雲霧山深處去了!目的不明,但戰鬥力不弱,且有使毒高手協助!請求加派搜山隊,務必剿滅!”
“是!”
狄軍騎兵迅速行動,帶上死傷同伴,如同潮水般退去,隻留下滿地狼藉和濃重的血腥氣。
密林深處,奇襲隊在一處相對安全的溪穀停下,清點人數,處理傷員。
這一戰,雖然短暫,卻異常凶險。奇襲隊陣亡三人,重傷五人,輕傷十餘人。陣亡者中,有兩名邊軍老兵,一名伏牛派弟子。重傷者需要立刻救治,否則性命難保。
李敢、韓鐵山、謝長風等人身上也都帶了傷,好在都不致命。眾人心情沉重,這才離開棲霞觀兩日,便遭遇強敵,折損人手,出師不利。
“那些暗器…是哪位兄弟的手段?多謝援手!”李敢包紮著手臂的刀傷,望向眾人問道。若非那突如其來的暗器乾擾,他們想脫身恐怕要付出更大代價。
眾人麵麵相覷,皆搖頭。奇襲隊中雖然有人會用暗器,但如此密集、淬毒、且從敵人側後密林發出的,顯然不是己方所為。
程無悔眉頭緊鎖,走到林邊,仔細觀察著狄軍退走的方向,又看了看暗器可能射來的方位,低聲道:“不是我們的人。出手之人,藏在更深的林子裡,時機把握極準,用的是淬毒吹箭、飛石等小型暗器,似是…西南苗疆或南詔一帶的手段?但力道不足,不像是武林高手,倒像是…常年生活在山林中,擅於利用環境狩獵的部落民?”
“部落民?這雲霧山中,難道還有土人聚居?”趙振邦疑惑。
謝長風若有所思:“我聽說過,雲霧山脈深處,確實有一些與世隔絕的山民部落,極為排外,擅用吹箭毒鏢狩獵。但他們很少主動攻擊外人,除非…領地受到侵犯,或者,有人雇傭了他們?”
雇傭?眾人心中一凜。幽冥閣?還是…其他勢力?
“不論如何,對方似乎暫時冇有敵意,反而幫了我們。”李敢沉聲道,“但此地不宜久留。狄軍吃了虧,必會回報,很快會有更多搜山隊過來。我們必須立刻轉移,加快速度,儘快穿越這片區域。”
他看向重傷的同伴,眼神痛苦卻堅定:“重傷的兄弟…必須留下兩人照顧,尋一處極其隱蔽安全的地方藏匿,待傷勢穩定,再設法返回棲霞觀,或就地潛伏。其餘人,輕傷不下火線,繼續前進!”
做出這個決定異常艱難,但戰爭無情。留下的重傷員和照顧者,生存希望渺茫,但帶上他們,整個隊伍都將無法完成任務,甚至全軍覆冇。
被選中的重傷員和兩名自願留下的照顧者(一名略懂醫術的遊俠,一名年紀較大的邊軍老兵)冇有怨言,隻是默默與同伴告彆,眼中含淚,卻帶著訣彆的平靜。
奇襲隊剩餘五十四人,掩埋了陣亡兄弟的遺體(儘可能隱蔽),留下部分藥物和乾糧給重傷員,再次踏上征途。每個人的腳步都更加沉重,但眼神也更加冰冷、堅定。
穿過密林,翻越又一道山脊時,走在最前的“山貓”突然停下,示意眾人隱蔽。
前方不遠處的山穀中,升起縷縷炊煙。隱約可見一些簡陋的窩棚和柵欄,還有身穿獸皮、臉上塗抹著彩色紋路的人影晃動。
是一個山民部落的聚居地。
而方纔幫他們擊退狄軍的,會不會就是這些與世隔絕的山民?
李敢與程無悔、謝長風交換了一個眼神。是福是禍?是繞過去,還是…嘗試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