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浸透了撫遠鎮。
胡馨兒伏在鎮外一處坍塌了半邊的土牆後,屏息凝神,仔細觀察著鎮內的情形。鎮子不大,隻有兩條十字交叉的主街,此刻卻如同人間煉獄。
多處房屋仍在燃燒,火光跳躍,映照出滿地的狼藉與屍骸。街道上,二三十名裝束雜亂、手持兵刃的漢子正在肆意橫行。他們有的踹開尚且完好的屋門,拖出驚恐哭喊的百姓,搶奪財物;有的將搶來的酒肉擺在街心,狂呼濫飲;有的則對著反抗者或看不順眼的人,揮刀便砍,鮮血濺在青石路麵上,觸目驚心。
胡馨兒眼神冰冷。這些暴徒的作風,與其說是軍隊,不如說是土匪流寇。但他們行動間隱約有章法,幾個看似頭目的人分佈在關鍵路口,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而且,她再次確認,那獨特的、帶著殘忍韻律的呼哨聲,正是從一個坐在街心酒罈旁、臉上有刺青的壯漢口中發出,旁邊幾人還隨聲應和。
果然是黑魆嶺那夥人的同黨!或者說,是幽冥閣操控的外圍勢力之一。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僅僅劫掠這個小鎮?還是以此為據點,做些什麼?
胡馨兒目光掃過鎮子中心那座還算完好的兩層石樓——原本應該是鎮長的宅邸或客棧。那裡燈火通明,門口守著四名氣息明顯比其他暴徒精悍的黑衣人,眼神冷漠,腰間佩刀形製統一,與周圍亂糟糟的匪徒截然不同。
核心人物在裡麵!
她必須靠近那裡,纔有可能聽到或看到些什麼。
胡馨兒如同一隻真正的暗夜狸貓,藉著燃燒房屋投下的搖曳陰影、倒塌的牆壁、堆放的雜物,以“蝶夢”輕功極致的身法,一點一點地向鎮中心石樓靠近。她的動作輕盈得幾乎冇有聲音,呼吸與心跳都降至最低,彷彿與周圍的黑暗和死亡氣息融為一體。
沿途,她目睹了更多的暴行,心中怒火升騰,卻隻能強行壓抑。現在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
終於,她潛行到石樓側麵一處堆放柴薪的狹窄夾巷中。這裡距離石樓後窗隻有不到三丈,且相對陰暗。
她凝神細聽。樓內隱約傳來談話聲,但隔著牆壁,聽不真切。
胡馨兒略微猶豫,從懷中取出一支細如髮絲的“聽風針”。這是沈婉兒特製的小工具,針尾連著極細的空心獸筋,可將微弱聲音傳導。她小心翼翼地將針尖插入牆壁磚石縫隙,然後將獸筋另一端貼近自己耳廓。
聲音頓時清晰了不少!
“……‘驚蟄’就在三日後,各處務必準備妥當。撫遠鎮這邊,糧草、引火之物都要備足,尤其是通往鐵壁關後山那條樵夫小徑的標識,必須在天亮前全部做好,掩蔽好。”一個略顯尖細、帶著官腔的男聲說道。
“大人放心,小的們已經安排人手去辦了。保管讓那些北狄蠻子……哦不,是讓咱們的‘盟友’,順順噹噹摸到鐵壁關屁股後麵!”一個諂媚的聲音回答,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正是之前那刺青壯漢。
“哼,管好你的嘴!什麼盟友?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閣主深謀遠慮,借北狄之力攪亂邊關,牽製朝廷精銳,我等才能在後方從容行事。待到‘驚蟄’日,京城亂起,天狼關呼應,這大楚北疆,便是咱們說了算!”尖細聲音冷哼道。
“是是是,小的明白!大人,那……咱們什麼時候撤?狄兵要是真從後山摸上去,鐵壁關肯定大亂,萬一流寇波及過來……”諂媚聲音有些擔憂。
“急什麼?等信號。看到鐵壁關方向火起,或是接到飛鴿傳書,我們再撤往預定地點彙合。在此之前,給我把鎮子守好了,任何可疑之人靠近,格殺勿論!”尖細聲音語氣轉厲。
“遵命!”
胡馨兒聽得心頭狂震!
“驚蟄”三日後!幽冥閣果然與北狄勾結!他們不僅要在京城發動叛亂,還要引導北狄奇兵從鐵壁關後山樵夫小徑偷襲,前後夾擊!撫遠鎮就是其中一箇中轉點和補給站!
必須立刻將這個情報送回鐵壁關!還有三天!來得及佈防,堵住那條小徑!
就在這時,樓內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另一個聲音響起:“報!鎮子西頭樹林邊,發現一匹無主駿馬!毛色油亮,鞍韉齊全,看起來是上等軍馬!”
胡馨兒心中咯噔一下!是“墨雲”!它被髮現了!
“哦?”尖細聲音狐疑道,“無主軍馬?附近可有馬蹄印或人的蹤跡?”
“正在搜尋!馬蹄印延伸到樹林裡就亂了,暫時冇發現人。”
“加強搜尋!很可能有關內的探子溜過來了!通知下去,全鎮戒嚴,任何角落都不能放過!把那匹馬看好,說不定能釣出人來!”尖細聲音立刻下令。
“是!”
胡馨兒知道不能再等了!墨雲被髮現,對方已經有了警惕,很快會進行拉網式搜尋。這夾巷也不安全。
她必須立刻離開,將情報送出去!
她小心翼翼收回聽風針,正準備轉身潛出夾巷——
“什麼人?!”一聲厲喝突然從巷口傳來!一名提著燈籠、正在附近搜尋的匪徒,似乎瞥見了巷內陰影的輕微晃動!
胡馨兒暗叫不好,毫不猶豫,身形如電,不退反進,直撲巷口那名匪徒!同時左手一揚,數點“流螢針”寒星暴射而出,直取對方麵門與持燈的手腕!
那匪徒也算警覺,倉促間揮刀格擋,打落大半飛針,但仍有一針射中他右肩,麻藥瞬間發作,半邊身子一麻,燈籠脫手落地!
但這一耽擱,他的厲喝已經驚動了附近其他匪徒!
“有奸細!”
“在那邊!堵住他!”
呼喝聲四起,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傳來!
胡馨兒一擊得手,毫不停留,足尖在巷壁一點,身形拔地而起,如同一隻輕盈的雨燕,掠上了旁邊的屋頂!
“在屋頂!放箭!”
黑暗中,弓弦響動,幾支羽箭呼嘯射來!胡馨兒身形在屋脊上快速變幻,“蝶夢”輕功施展到極致,險險避開。她辨明方向,朝著鎮外“墨雲”所在的樹林方向,全力疾奔!
不能丟下墨雲!那是她趕回鐵壁關的最大依仗!
身後,越來越多的匪徒被驚動,火把亮起,喊殺聲、腳步聲緊追不捨。更麻煩的是,石樓方向,那四名黑衣守衛中,分出兩人,身形矯健,如同大鳥般躍上屋頂,速度極快,顯然輕功不俗,直追而來!
胡馨兒頭也不回,將輕功催到極限,在高低錯落的屋頂上縱躍如飛。她知道,一旦被纏住,陷入重圍,就完了。
很快,她衝到了鎮子邊緣,下方就是通往樹林的荒野。追兵最近的已不足十丈,箭矢不斷從身側掠過。
她一咬牙,看準一處堆放草垛的院落,縱身躍下!落地的瞬間翻滾卸力,毫不停頓,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不遠處的樹林!
“追!彆讓她進林子!”身後的黑衣守衛厲聲喝道。
胡馨兒衝入樹林的刹那,回頭瞥了一眼。隻見至少二三十名匪徒舉著火把,嚎叫著追來,那兩名黑衣守衛更是一馬當先。
她心中焦急,墨雲藏身的地方雖然隱蔽,但這麼多人拉網搜尋,很快會被髮現。
就在她衝入樹林數十步,尋找墨雲藏身的窪地時,前方樹叢後,忽然傳來“墨雲”壓抑的、帶著不安的響鼻聲!同時,幾支火把的光亮,已經隱約照到了那片窪地附近!
被髮現了!
胡馨兒心念電轉,瞬間做出決定。她不能直接衝過去,那會成為靶子。她身形一轉,朝著與窪地相反的方向,故意踩斷幾根枯枝,發出明顯的聲響,同時學了一聲夜梟的尖鳴。
“在那邊!”追兵果然被聲響吸引,大部分朝著她製造動靜的方向湧去。隻有少數幾人,仍在朝著窪地摸索。
胡馨兒趁機繞了一個小圈,從側後方悄無聲息地接近窪地。隻見三名匪徒正舉著火把,小心翼翼地向窪地裡張望,“墨雲”的身影在火光下若隱若現。
就是現在!
胡馨兒手腕一翻,三枚“流螢針”無聲射出,精準地命中三名匪徒的後頸要穴!三人悶哼一聲,軟軟倒地。
她閃電般衝出,一把拉住“墨雲”的韁繩,低喝:“走!”
“墨雲”早就等急了,立刻跟著她朝著樹林更深處奔去。胡馨兒翻身上馬,伏低身體,催促墨雲加速。
身後,匪徒們發現上當,怒罵著再次追來,箭矢破空聲不斷。但樹林茂密,阻礙了視線和弓矢,給了她們一絲喘息之機。
胡馨兒憑著記憶和方向感,在黑暗的林中左衝右突,專挑馬匹難行但人能過的縫隙穿行,試圖甩掉追兵。那兩名黑衣守衛輕功雖好,但在複雜林地中追蹤騎馬的目標,也是力有未逮,距離逐漸拉開。
然而,就在她們快要衝出樹林另一側,進入開闊地帶時,前方忽然亮起更多的火把!又是一隊約十人的匪徒,顯然是被鎮內的動靜驚動,從側麪包抄了過來,堵住了去路!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胡馨兒眼中寒光一閃,冇有絲毫減速,反而一夾馬腹,“墨雲”長嘶,速度再增!
“放箭!射馬!”堵截的匪徒頭目厲聲下令。
數支羽箭迎麵射來!
胡馨兒早有準備,“蝶夢”短劍已然在手,劍光在身前舞成一團璀璨的光幕!
“叮叮噹噹!”一陣密集的金鐵交鳴聲!絕大部分箭矢被精準地磕飛!但有一支勁箭角度刁鑽,擦著“墨雲”的前腿掠過,帶起一溜血花!
“墨雲”痛得渾身一顫,但步伐絲毫未亂,依舊向前猛衝!
“攔住她!”匪徒們揮刀撲上!
眼看就要撞入敵群!
胡馨兒左手在腰間一抹,最後一把“流螢針”天女散花般撒出!如此近的距離,匪徒們猝不及防,頓時慘叫著倒了一片!
“墨雲”趁機從人縫中硬生生撞了過去!馬蹄踏過倒地匪徒的身體,衝出了包圍圈!
但這一耽擱,身後那兩名黑衣守衛已然追近!其中一人高高躍起,手中長劍化作一道寒光,直刺胡馨兒後心!劍勢淩厲,顯然內力不弱!
胡馨兒聽風辨位,猛地回身,“蝶夢”短劍反手疾撩!
“鏘!”
雙劍交擊,火星四濺!胡馨兒倉促回身,力道不足,被震得手臂發麻,氣血翻騰!對方內力果然在她之上!
另一名黑衣守衛則從側麵襲來,刀光直取“墨雲”脖頸!竟是打著先殺坐騎的主意!
“墨雲”靈性十足,猛地人立而起,躲開了這致命一刀!
胡馨兒趁此機會,左手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狠狠擲向正麵那黑衣守衛的麵門!逼得對方回劍格擋。
她則一勒韁繩,“墨雲”前蹄落地,朝著側前方一處陡坡狂奔而下!坡下是一條湍急的小河!
“追!她跑不了!”兩名黑衣守衛緊追不捨。
衝到河邊,胡馨兒毫不猶豫,催動“墨雲”直接躍入冰冷的河水中!河水不深,僅及馬腹,但流速甚急。
“墨雲”奮力泅渡,朝著對岸遊去。追兵趕到河邊,紛紛放箭,但夜色和水流影響了準頭。
胡馨兒伏在馬背上,感覺左肩的舊傷因為剛纔的格擋又開始疼痛,後背也被碎石或樹枝劃開了幾道口子,火辣辣的。但她顧不上這些,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過河!甩掉追兵!回鐵壁關!
“墨雲”終於遊到對岸,攀上河灘,再次發力奔跑。對岸的追兵似乎冇有立刻渡河,火光在河邊逡巡,呼喝聲漸漸遠去。
胡馨兒不敢停留,沿著河灘向下遊又奔出數裡,確認徹底甩掉了追兵,纔在一處避風的岩石後停了下來。
她翻身下馬,立刻檢查“墨雲”的傷勢。前腿的箭傷不深,但流血不少。她迅速取出金瘡藥和布條,為它包紮止血。又掏出水囊和豆料,安撫著受驚的愛馬。
自己則處理了一下肩傷和背後的劃傷,服下一顆沈婉兒給的寧神補氣丹藥。
做完這一切,她癱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劇烈喘息。夜風吹過,濕透的衣衫帶來刺骨的寒意,但她心中卻燃燒著一團火。
情報!她拿到了至關重要的情報!幽冥閣與北狄勾結,“驚蟄”日京城與天狼關同時發難,並且要引導北狄奇兵從鐵壁關後山偷襲!
必須立刻趕回去!還有三天!不,算上送信和佈防的時間,可能隻剩兩天多了!
她望向東北方向,那裡是鐵壁關。夜空下,什麼也看不見,但她彷彿能感覺到那裡沖天的戰意與肅殺。
六師姐,你再堅持一下!我馬上就回來!帶著救命的希望,也帶著……關乎關城存亡的警訊!
她掙紮著站起,撫摸著“墨雲”的脖頸:“好夥伴,再辛苦一下,我們回家!”
“墨雲”蹭了蹭她的手,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彷彿在迴應。
胡馨兒翻身上馬,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鐵壁關,再次策馬揚鞭,冇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身後,撫遠鎮的火光漸漸縮小,如同地獄中掙紮的一點餘燼。
而前方,等待她的,是更慘烈的烽火,與更艱钜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