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宿海畔的黎明,來得靜悄悄。湖麵上的薄霧尚未散儘,聽濤小築的炊煙已嫋嫋升起,混合著煎藥的淡淡苦香。
胡馨兒早早起身,在湖畔空地上演練“引星訣”。經過一夜的揣摩與嘗試,她對這門奇特心法的掌握又深了一層。內力流轉越發圓潤自如,心神與感知的敏銳度也提升顯著。她甚至能隱約感覺到,隨著心法的運轉,自身氣息似乎與周圍環境,尤其是與那包星塵砂,產生了某種更深層次的聯絡。
湖隱叟推開竹門,提著一個造型古樸的銅製小鼎走了出來。鼎身刻滿細密的雲紋星圖,三足鼎立,顯得沉穩而神秘。
“今日,便著手提煉‘星引’。”湖隱叟將銅鼎放在石室中央特製的石台上,“所需器具、藥物、炭火已備齊。提煉過程分三步:熔砂、凝萃、賦靈。每一步都需‘引星訣’配合特定手法,對火候、內力注入的時機與力度要求分毫不差。你且在一旁仔細觀摩,待第三步‘賦靈’時,需你以‘引星訣’內力輔助,將自身一縷精純意念融入星引之中,使其更具靈性,與你師姐體內能量感應更強。”
胡馨兒鄭重應下,心中既緊張又激動。
石室內,爐火已被點燃,特殊的炭石燃燒時幾乎無煙,卻散發出穩定而熾熱的高溫。銅鼎置於火上,湖隱叟先將幾味輔助藥材投入鼎中,以文火慢慢熬煉,很快便化為一小灘色澤清亮、散發著奇異清香的藥汁。
“第一步,熔砂。”湖隱叟神色肅穆,用特製的玉勺,將那一小包陰乾淘洗過的星塵砂,均勻撒入鼎中藥汁之中。
砂粒入鼎,並未沉底,反而在藥汁中懸浮、旋轉起來。湖隱叟深吸一口氣,雙手虛按銅鼎兩側,一股精純柔和、卻帶著某種獨特韻律的內力緩緩注入鼎中。同時,他口中唸唸有詞,似是“引星訣”的某種進階口訣。
銅鼎內的藥汁開始微微沸騰,星塵砂在藥力和內力的共同作用下,逐漸軟化、融化,與藥汁融為一體,形成一種閃爍著細碎星輝的銀灰色粘稠液體。奇異的是,液體雖在沸騰,卻並無灼熱蒸汽騰起,反而散發出一股越來越濃鬱的、清涼如星空的氣息。
胡馨兒屏息凝神,仔細觀察著湖隱叟的每一個動作,感受著他內力輸出的節奏與強度變化。她能感覺到,湖隱叟的內力並非一味剛猛,而是在剛柔、疾緩之間不斷轉換,如同在演奏一首複雜而精妙的樂章,引導著鼎內能量的融合與蛻變。
這個過程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湖隱叟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消耗不小。鼎內的液體已變得澄澈許多,銀灰色中透出純粹的星光色澤,不再粘稠,反而如同水銀般流動自如,星輝流轉,美輪美奐。
“第二步,凝萃。”湖隱叟手勢一變,內力輸出陡然加劇,同時左手快速向鼎中彈入幾顆冰藍色的晶石碎末。
“嗤——”一陣輕微的聲響,鼎內液體驟然收縮、凝聚,星輝大盛!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星光在液體中爆炸、坍縮,最終,所有液體彙聚成鴿子蛋大小的一團,懸浮在鼎心,緩緩自轉。它不再完全是液體,也非固體,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膠質般的狀態,通體晶瑩剔透,內部彷彿封存了一條微型的星河,星光點點,深邃迷人。
湖隱叟長長舒了口氣,收回了大部分內力,隻留一絲維繫著鼎內那團“星引”的穩定。他臉色有些發白,調息片刻,纔看向胡馨兒。
“最後一步,賦靈。”他沉聲道,“此步最為關鍵,也最為凶險。需將你的一縷精純意念,以‘引星訣’為橋,注入這初成的星引之中。意念需純粹,不可夾雜過多個人情緒雜念,最好是‘守護’、‘引導’、‘淨化’這類正麵而堅定的意念。過程中,星引內的星辰之力可能會與你意念產生排斥或共鳴,需小心引導,不可強行衝撞。準備好了嗎?”
胡馨兒用力點頭,走到銅鼎另一側,與湖隱叟相對而立。她閉上眼睛,平複心緒,將所有的擔憂、焦灼、恐懼暫時壓下,心中唯留下對六師姐最純粹、最堅定的“守護”之念,以及引導異種能量、淨化傷勢的願望。
她緩緩抬起雙手,虛按向銅鼎,運轉“引星訣”。一股清涼溫和、帶著她獨特精神印記的內力,如同涓涓細流,探向鼎中那團星光璀璨的膠質。
就在她的內力觸及星引表麵的刹那——
“嗡——!”
星引猛地一顫,內部星河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湖麵,盪漾起劇烈的波紋!一股清涼卻浩瀚、帶著古老星空氣息的能量,順著胡馨兒的內力反饋而來,瞬間衝入她的經脈!
胡馨兒渾身一震,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被拉入了一片無垠的星空之中!繁星閃爍,星河流轉,宏大、寂靜、深邃、冰冷……無數難以言喻的感受衝擊著她的心神。同時,她注入的那縷“守護”意念,如同黑暗中的一點微光,在這片星空背景下,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執著。
排斥感傳來,星空的冰冷似要凍結她的意念。胡馨兒咬牙堅持,默運“引星訣”,不求征服,隻求溝通、引導、融合。她將自己的意念化作最柔和的牽引,如同春風化雨,絲絲縷縷地纏繞、滲透向那團星引的核心。
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那冰冷的排斥感逐漸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接納與共鳴。她的“守護”意念,彷彿得到了這片微型星空的認可,緩緩融入其中,成為了星引內在韻律的一部分。
鼎中的星引,光芒逐漸內斂,不再刺目,反而變得更加溫潤、靈動,彷彿擁有了自己的呼吸與心跳。星光流轉間,隱約能感覺到一絲胡馨兒的意念氣息。
湖隱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低喝一聲:“收!”
兩人同時緩緩撤回內力。那團星光膠質失去支撐,輕輕落入早已備好的、墊著柔軟絲綢的玉盒之中。光芒徹底收斂,變成一顆雞蛋大小、通體呈現深邃夜空藍色、內部有點點星光緩緩流轉的奇異膠質球體。觸手溫涼,質地柔韌,蘊含著令人心靜的奇異能量波動。
“成了!”湖隱叟擦了把額頭的汗,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此‘星引’品質極佳,蘊含的星辰本源精純溫和,又融入了你的守護意念,與你師姐體內那暴戾的異種能量乃同源而異質,正可作引導淨化之用。雖不能根治其傷,但至少能爭取數月時間,穩住心脈,延緩惡化。”
胡馨兒也感到一陣虛脫,方纔的“賦靈”過程對她精神消耗極大。但看著玉盒中那美麗的星引,心中充滿了巨大的喜悅與希望。有了它,六師姐就有救了!至少,贏得了尋找“千年雪蓮”和“地心靈乳”的時間!
“多謝前輩!”胡馨兒對著湖隱叟,深深一揖,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湖隱叟擺擺手:“不必多禮。此物雖成,但如何使用,還需謹慎。你需儘快趕回鐵壁關,將此物交予你三師姐沈婉兒。她對醫道與能量之理鑽研頗深,當能琢磨出最佳的使用方法——或外敷於心脈附近要穴,或以金針渡引其力,或輔以特定藥湯化服……具體需她根據你師姐實際情況定奪。切記,此物能量特殊,需以‘引星訣’內力激發引導,方可安全起效,尋常手法恐適得其反。”
“馨兒明白!”胡馨兒鄭重地將玉盒用絲綢包好,貼身收藏。
“你傷勢已無大礙,內力也因修煉‘引星訣’而略有精進,輕功當能更勝從前。”湖隱叟看著她,“事不宜遲,今日便啟程吧。你的馬兒已餵飽飲足。從此地向東南,有一條較為隱秘的山道,可繞過幾處可能的險地,直插通往北疆的官道。路上務必小心。”
胡馨兒點頭,再次拜謝,回到房中迅速收拾好行囊。她換回那身深灰色勁裝,將“蝶夢”短劍、飛針囊、剩餘藥物、乾糧水囊一一檢查妥當,最後將裝有“星引”的玉盒小心地固定在胸前內袋。
來到屋後馬廄,“墨雲”見到主人,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胡馨兒撫摸著它光滑的皮毛,輕聲道:“墨雲,又要辛苦你了。這次,我們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去!”
她翻身上馬,向站在竹屋前的湖隱叟最後抱拳一禮。
湖隱叟微微頷首,揮了揮手:“去吧。江湖路遠,善自珍重。若他日有緣,或可再見。”
胡馨兒不再多言,一抖韁繩,“墨雲”長嘶一聲,四蹄騰空,朝著湖隱叟指示的東南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碎湖畔晨露,身影很快消失在薄霧籠罩的山道之中。
湖隱叟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久久佇立,目光深邃,低聲自語:“‘星引’已成,‘種子’已播。接下來的風雲變幻,就看你們這些年輕人了……老朋友,你這次指引她來,究竟是想借她們之手,徹底了結那‘星殞之禍’,還是另有深意?”
風聲嗚咽,湖水拍岸,無人應答。
……
胡馨兒歸心似箭,將“蝶夢”輕功與“引星訣”帶來的身心提升運用到極致,儘可能減輕自身重量,讓“墨雲”跑得更快更久。她選擇的路線雖然隱秘崎嶇,但勝在避開了主要城鎮和可能存在的關卡盤查。
沿途不敢有絲毫耽擱,餓了啃口乾糧,渴了喝口冷水,累了便尋隱蔽處讓“墨雲”稍事休息,自己則抓緊時間調息恢複。星引貼身存放,那溫涼的氣息似乎對她也有一定的寧神靜氣之效,讓她能更好地應對長途奔波的疲勞。
日夜兼程,風餐露宿。三日後,她終於穿出山區,踏上了相對平坦的官道。這裡已能感受到愈發濃重的戰爭氣息。道路上往來的行人稀少,且多是行色匆匆、麵帶憂色。偶爾能看到拖家帶口往南逃難的百姓,以及向北疾馳、傳遞軍情的驛馬。
胡馨兒心中更加焦急,顯然北疆戰事已極度緊張。她不敢走大路,儘量沿著官道旁的荒野林地邊緣行進,避開可能的狄軍遊騎或亂兵。
這日黃昏,她正在一片稀疏的樹林中歇腳,讓“墨雲”吃草,自己則爬到一棵高樹上,瞭望前方地形。前方約二十裡外,應該有一座名為“撫遠”的鎮子,是通往鐵壁關方向的最後一個較大補給點。按計劃,她需在那裡補充些乾糧飲水,然後一鼓作氣,直抵鐵壁關。
然而,當她運足目力望向撫遠鎮方向時,心頭卻是一沉!
隻見鎮子上空,濃煙滾滾!不是炊煙,而是房屋燃燒的黑煙!隱約還能看到火光閃爍,以及……一些雜亂移動的小點,像是人影,又像是馬匹。
出事了!
胡馨兒心中一緊,立刻滑下樹乾。是狄軍小股部隊滲透劫掠?還是亂兵、匪患?無論哪種,撫遠鎮顯然已不安全,甚至可能已被占據。
繞過去?撫遠鎮是附近唯一的水源和補給點,繞路需多走百餘裡荒蕪之地,且無法保證能找到安全水源。“墨雲”的體力也接近極限,急需休整補充。
冒險潛入?自己孤身一人,雖有輕功暗器,但若鎮內敵人數量眾多或有高手坐鎮,也是凶險萬分。
正當她猶豫之際,懷中的天機令,再次輕微地、有節奏地搏動起來!這一次,搏動的頻率似乎與她修煉“引星訣”後變得敏銳的感知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呼應。她下意識地集中精神,將感知投向撫遠鎮方向。
模糊的、嘈雜的聲音片段,彷彿被風攜裹著,斷斷續續地傳入她的感知——哭喊聲、狂笑聲、兵刃碰撞聲、物品破碎聲……還有,一種特殊的、帶著某種殘忍韻律的呼哨聲!
這呼哨聲……胡馨兒瞳孔驟縮!她在黑魆嶺那夥疑似幽冥閣外圍勢力盤踞的凹地附近,似乎隱約聽到過類似的調子!雖然當時距離遠,聲音混雜,但這種獨特的韻律感,她不會記錯!
難道……占據撫遠鎮的,不是普通狄軍或亂兵,而是……幽冥閣的人?或者說,是與幽冥閣勾結的勢力?他們在這裡做什麼?截斷通往鐵壁關的後路?還是另有圖謀?
胡馨兒的心跳加速。若真是幽冥閣,那鎮內情況恐怕更加複雜危險。但另一方麵,或許能探聽到一些關於他們陰謀的線索?尤其是“驚蟄”、“天狼關”這些密語……
她摸了摸胸前內袋裡溫涼的玉盒。星引在手,六師姐的希望就在眼前。她不能在此折戟沉沙。
可是……若置之不理,萬一幽冥閣在此有重大圖謀,威脅到鐵壁關側後,或者殘害更多無辜百姓……
俠義之心與救親之念在她心中激烈交戰。
片刻之後,她眼神一凝,做出了決定。
她將“墨雲”牽到樹林更深處,尋了一處隱蔽的窪地,卸下馬鞍,低聲囑咐:“墨雲,在這裡等我,不要出聲。我去去就回。”
“墨雲”似乎聽懂,用頭蹭了蹭她,安靜地伏了下來。
胡馨兒檢查了一下身上的裝備,將“蝶夢”短劍、飛針囊調整到最順手的位置,又將幾樣關鍵藥物和火折放在易於取用的地方。最後,她深吸一口氣,運起“蝶夢”輕功,身形如同融入暮色的灰影,朝著濃煙升起的撫遠鎮方向,悄無聲息地潛行而去。
她必須弄清楚鎮內的情況。若有機會,或許能破壞幽冥閣的某些佈置,或獲取重要情報。若事不可為,則立刻撤退,另尋他路繞行。
無論如何,她必須將“星引”安全送回鐵壁關!
殘陽如血,映照著遠處燃燒的村鎮,也映照著少女決然冇入黑暗的纖細背影。
亂局之中,魅影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