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壁關,將軍府議事廳。
燭火通明,卻驅不散廳內凝重的氣氛。李慕雲、林若雪、沈婉兒、楊彩雲,以及幾位核心將領、幕僚,齊聚一堂。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焦慮與決絕。
巨大的北疆輿圖鋪在長桌上,上麵用硃砂標記著狄軍主力的最新位置——前鋒已抵近至關外三十裡的“野狼原”,主力大營則在五十裡外紮下,連營數十裡,旌旗蔽空,炊煙如雲。斥候回報,狄軍正在大規模打造攻城器械,雲梯、衝車、投石機的輪廓在暮色中隱約可見。
“最遲明日下午,狄軍前鋒必將抵關搦戰。總攻,或許就在明晚或後日淩晨。”李慕雲的聲音沙啞而沉重,手指點在地圖上的“野狼原”,“左賢王用兵老辣,必以精銳騎兵先行衝擊,試探我關防虛實,消耗我軍箭矢滾木。待我軍人困馬乏,再以步兵主力攜攻城器械,雷霆一擊。”
一位滿臉風霜的老校尉皺眉道:“將軍,我軍箭矢儲備雖足,但滾木礌石消耗甚巨,尤其是西側那段城牆,去年受損後雖經加固,仍是薄弱之處。狄軍若集中兵力猛攻西牆,恐怕……”
“西牆已用隕鐵鑄件重點加固,關鍵節點還埋設了‘地火雷’。”楊彩雲沉聲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除非狄軍用投石機集中轟擊同一位置超過半個時辰,否則絕難突破。且那段城牆後方,我已安排了最精銳的長槍手和刀盾手,配備了改良後的虎樽炮(小型火炮)三門,一旦敵軍突破,便給予迎頭痛擊。”
李慕雲點了點頭:“楊女俠佈置周詳。隕鐵加固之處,前日試射,確實堅固異常,遠超普通磚石。此乃關城存亡之關鍵,彩雲女俠居功至偉。”
楊彩雲微微搖頭:“分內之事。隻是……無雙傷勢未穩,馨兒至今未歸,我心難安。”她看向沈婉兒。
沈婉兒麵容憔悴,眼中有血絲,但眼神依舊清明冷靜:“無雙情況暫時穩住,我以金針配合‘九轉護心丹’藥力,護住了她心脈最後一絲元氣。但那異種能量侵蝕之勢,隻是減緩,並未停止。若無‘星引’或‘千年雪蓮’、‘地心靈乳’這等奇珍,最多……再撐五日。”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林若雪靜靜坐在一旁,自始至終未發一言。她月白色的勁裝纖塵不染,麵容清冷如雪,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偶爾閃過一絲極快的銳芒,顯示著她內心的波瀾。她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椅背,目光落在輿圖更南方的某處,彷彿穿透了牆壁,望向了遙遠的京城方向。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急匆匆步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支細小的竹管:“稟將軍,京城方向,信鴿急件!是給林女俠的!”
林若雪眸光一凝,伸手接過。竹管以火漆封口,印有特殊的暗記。她輕輕捏碎火漆,取出裡麵卷得極細的紙條,展開。
廳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京城來的訊息,在這個時候,至關重要。
林若雪快速瀏覽著紙條上的蠅頭小楷,清冷的麵容上,眉頭漸漸蹙起,隨即又緩緩舒展開,但眸中的寒意,卻越來越盛。
片刻,她抬起頭,將紙條遞給李慕雲,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冰封般的冷意:“李將軍,諸位,京城有變。”
李慕雲急忙接過,快速看完,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猛地一拍桌子:“豈有此理!影狐司馬庸!他怎敢?!”
紙條在幾位將領手中傳閱,每看一人,便多一分驚怒。
沈婉兒接過,仔細看完,沉吟道:“司馬庸藉口京城防務,頻繁調動暗影衛,控製了幾處關鍵城門和武庫。其麾下高手,近日多次在京兆尹府、戶部糧倉、乃至皇城外圍出冇,行蹤詭秘。更可疑的是,他與幾位平日少有往來的宗室、勳貴走動頻繁……大師姐在京中的眼線判斷,他們可能在‘驚蟄’之日有所動作。而今日,距‘驚蟄’僅剩三日。”
“驚蟄……”林若雪緩緩重複這個詞,眼中寒光閃爍,“又是‘驚蟄’。胡馨兒在黑石堡聽到的密語,亦有此詞。看來,幽冥閣在京城與北疆,是同步行動。北狄猛攻鐵壁關,牽製邊軍精銳;幽冥閣則在京城發動叛亂,內外呼應,一舉顛覆大楚中樞!”
“好歹毒的計策!”一位將領怒道,“如此一來,朝廷首尾難顧,若京城有失,則天下震動,北疆即便守住,也意義大減!”
李慕雲臉色鐵青:“必須立刻將此事稟報朝廷!請朝廷速做決斷,清查內奸,穩定京畿!”
林若雪卻搖了搖頭:“來不及了。信鴿傳遞已是最快,等朝廷接到訊息,做出反應,‘驚蟄’已過。況且,司馬庸既然敢動,必然已做好萬全準備,甚至可能……朝廷之中,亦有高位者為其內應或默許。”
她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鐵壁關緩緩移向京城方向,又移回北狄大營,最後,落在了鐵壁關側後方,那片連綿的山嶺之上。
“北狄主力壓境,意在牽製。京城亂起,意在奪權。那幽冥閣為何還要費儘心機,奪取隕鐵,打造軍械?甚至可能勾結狄軍偏師,偷襲我關後路?”她像是在問眾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沈婉兒介麵道:“除非……他們的目標,不僅僅是牽製或奪權。他們想要的是……徹底擊潰鐵壁關,讓北狄鐵騎長驅直入!隻有邊關徹底崩壞,北狄大軍深入腹地,才能真正攪亂整個北疆乃至中原,讓朝廷徹底失去對北方的控製,為他們篡權創造最有利的條件!甚至……他們可能與北狄達成了某種瓜分協議!”
這個推斷,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林若雪的目光銳利如劍,掃過眾人,“守住鐵壁關,不僅是保境安民,更是粉碎幽冥閣與北狄勾結、顛覆朝廷陰謀的關鍵!關在,則北狄難以深入,京城亂局便有平定之餘地。關破,則萬事皆休!”
她看向李慕雲:“李將軍,關防之事,全權拜托於你。隕鐵加固之處,需重點防禦。敵軍若用投石機,可用‘床弩’與‘虎樽炮’優先反擊其器械。我將率師妹們,應對可能出現的幽冥閣高手偷襲,以及……防備後山小路。”
李慕雲肅然抱拳:“林女俠放心!李某與鐵壁關共存亡!關在人在,關破人亡!”
林若雪點了點頭,又看向沈婉兒:“婉兒,無雙就拜托你了。無論如何,保住她性命。馨兒……我會派人接應。”
沈婉兒重重點頭:“大師姐放心。我會竭儘全力。”
林若雪最後看向楊彩雲:“彩雲,你協助李將軍,統籌防務,尤其是西牆。同時,挑選一百名最精銳、最可靠的‘夜不收’或老兵,配備強弓硬弩、火藥地雷,由你親自指揮,秘密佈置於後山樵夫小徑沿線險要處。若真有狄兵偷襲,務必將其阻於山道,不得放一人近關!”
“是!”楊彩雲領命,眼中戰意燃燒。
“大師姐,那我呢?”一個略顯虛弱但堅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望去,隻見秦海燕扶著門框站在那裡,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明亮,腰間的“掠影”劍已擦得雪亮。
“海燕,你傷勢未愈……”林若雪微微蹙眉。
“已無大礙!”秦海燕挺直腰板,大步走入廳內,“內力恢複了七八成,動手無妨。讓我去守後山小路!彩雲要統籌全域性,無雙和婉兒需要保護,晚晴和馨兒不在,大師姐你要坐鎮中樞應對突變,後山那條路,我最合適!我熟悉那裡的一草一木!”
林若雪看著二師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持與戰意,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點頭:“好。後山小路,就交給你。彩雲分撥給你五十人,再配上足夠的火藥箭矢。記住,你的任務是阻敵、拖延、製造混亂,不是死守。若事不可為,立刻撤回關內,不可逞強。”
“明白!”秦海燕抱拳,臉上露出久違的、帶著殺氣的笑容,“定叫那些狄狗有來無回!”
分派已定,眾人立刻各自行動。議事廳內,隻剩下林若雪和沈婉兒。
沈婉兒看著大師姐清冷依舊卻難掩疲憊的側臉,輕聲道:“大師姐,京城那邊……師父他老人家?”
林若雪轉過身,望向南方,目光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在了那座熟悉的道觀,落在了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身上。
“師父體內的寒毒,有‘七葉珈藍’化解,已無性命之憂。但功力損耗頗巨,需長時間靜養。”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京城之亂,師父想必已有察覺。以他老人家的性子與智慧,當能自保,或許……還會有所作為。隻是,遠水難救近火。我們眼下,隻能先守住鐵壁關。”
她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支更細小的竹管和一張紙條,遞給沈婉兒:“這是我給師父的回信。你讓信鴿一併帶回去。信中提及了無雙的傷勢,以及……若有可能,請師父動用他早年的一些故交關係,在京城暗中留意司馬庸及幽冥閣的動向,或許能有所幫助。”
沈婉兒接過,小心收好:“我這就去辦。”
“婉兒,”林若雪叫住她,眼神複雜,“無雙和馨兒……是我們最小的師妹。從小,你就最疼她們。這次……辛苦你了。”
沈婉兒眼圈微紅,卻笑了笑:“大師姐說的哪裡話。我們七人,同出一門,情同骨肉。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會保住無雙的命,等馨兒回來。”
林若雪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沈婉兒離去後,林若雪獨自一人,緩緩走到箭樓的窗邊。夜空如墨,星辰隱匿,隻有關外狄營連綿的火光,如同地獄的入口,在黑暗中猙獰地閃爍。
寒風呼嘯,卷著硝煙與塵土的氣息。
她輕輕握緊了腰間的“寒霜”劍柄,劍身傳來熟悉的冰涼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漸漸沉靜下來。
師父,京城,師妹,邊關,幽冥閣,北狄……千頭萬緒,如山壓來。
但她不能亂。
她是大師姐,是七俠女之首,是此刻鐵壁關內無數軍民心中的定海神針之一。
她必須冷靜,必須果斷,必須帶領大家,在這絕境中,殺出一條生路!
“驚蟄……”她低聲念著這個帶來雷霆與生機的節氣,眼中卻隻有凜冽的殺機,“那就看看,是誰的雷霆,更厲!是誰的生機,更強!”
她轉身,走下箭樓,月白色的身影融入關內忙碌而肅殺的人流之中,如同一點寒星,堅定地投向那即將到來的、最猛烈的風暴中心。
飛鴿帶著京城的警訊與她的憂思,振翅向南,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而關外的戰鼓,已然隱約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