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終於如同一個巨大的、燃燒殆儘的火球,緩緩沉入西方那連綿起伏的、如同凝固波濤般的沙丘之下。天地間的光線迅速黯淡下來,白日的酷熱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沁入骨髓的、乾燥的寒意。最後一抹殘陽的餘暉,將廣袤無垠的戈壁灘染成了一種淒豔而悲壯的暗紅色,彷彿這片土地剛剛飲飽了鮮血。
周晚晴拖著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身體,終於抵達了官道旁的一處地標——一座風化得極其嚴重、隻剩下半截基座和幾根歪斜石柱的古老驛站遺址。根據她腦海中的地圖和之前從包打聽那裡買來的零碎資訊,這裡被稱為“斷魂墩”,距離目的地清水驛,大約還有不到五十裡的路程。
若是她全盛時期,五十裡路,施展輕功,一個多時辰便可抵達。但以她現在的狀態,尤其是在這黑夜即將降臨、氣溫驟降的戈壁中,這最後五十裡,無異於一道天塹。
她扶著冰冷粗糙的石柱基座,劇烈地喘息著,撥出的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一道道白霧。一天水米未進,加上嚴重的傷勢和內耗,她的體力已然透支到了極限。嘴脣乾裂出血,喉嚨裡彷彿塞滿了沙礫,每一次吞嚥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也嗡嗡作響,那是脫水和虛弱的明顯征兆。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強行趕路了。否則,恐怕看不到明天的太陽,就會倒斃在這茫茫戈壁之中,成為豺狼禿鷲的食物。
必須休息,必須找到水源!
她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在這片驛站廢墟中仔細搜尋起來。倒塌的土牆,散落的瓦礫,朽壞的梁木……一切都籠罩在死寂與荒涼之中。然而,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廢墟最深處,一個背風的角落裡,她竟然發現了一口被碎石和枯枝半掩埋的、早已乾涸的井!
雖然井是乾的,但這個相對背風、隱蔽的角落,至少可以讓她暫時躲避夜晚戈壁那足以凍死人的寒風和可能出冇的野獸。
她清理出一小塊可以容身的空地,背靠著冰冷的井沿坐下,再也支撐不住,幾乎要立刻昏睡過去。
但理智告訴她,不能睡!在這種狀態下睡去,很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再次取出沈婉兒給的丹藥,小心翼翼地倒出最後兩顆。看著掌心那兩枚散發著淡淡藥香的丹丸,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隻服下了一顆,將另一顆小心地重新收好。丹藥入腹,化作一股微弱卻持續的暖流,緩緩滋養著她近乎枯竭的經脈和內腑。
做完這些,她並冇有立刻開始運功調息,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懷中,那個用粗麻布緊緊包裹著的、尺許見方的扁平包裹——裡麵裝著的,正是那三塊引發無數腥風血雨、牽扯著北狄金狼衛和幽冥閣龐大陰謀的西域隕鐵,“星殞之金”的核心!
撫摸著包裹那冰冷而沉實的觸感,周晚晴的心中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
這東西,是歐冶玄托付給她的嗎?不,更準確地說,是歐冶玄在與金先生完成交割後,不知通過何種方式,在她離開金城前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入她的行囊之中的。她也是在離開金城很遠之後,整理行李時才震驚地發現。
這位神秘莫測的“天工門”守護者,將如此重要、如此燙手的山芋交給她,究竟意欲何為?是信任?是考驗?還是……將她當作了一個轉移視線、吸引火力的棋子?
周晚晴無從得知歐冶玄的真實想法。但她知道,這隕鐵現在在她手上,就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炸藥桶!幽冥閣絕不會放棄追查,北狄的金狼衛接應小隊可能已經在路上,甚至……金玉堂是否真的如表麵那樣置身事外,也尚未可知。
沈婉兒傳來的訊息如同警鐘在她腦海中長鳴。絕不能讓這批隕鐵落入北狄金狼衛之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以她現在的狀態,帶著隕鐵前往危機四伏、龍蛇混雜的清水驛,無異於稚子抱金過市,自尋死路。一旦暴露,她將麵對無數明槍暗箭,絕無生還之理。
必須將隕鐵藏起來!藏在一個絕對安全、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變得無比清晰和堅定。
她掙紮著站起身,再次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斷魂墩驛站廢墟麵積不大,除了這口枯井和幾段殘垣,並無其他特彆之處。這裡顯然並非理想的藏寶之地,太容易被搜尋到。
她的目光,投向了驛站廢墟之外,那片在暮色中顯得更加幽深莫測的戈壁深處。
夜色,是她最好的掩護。
她必須趁著夜色,找一個萬無一失的藏匿地點。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振作起精神。她將那個裝著隕鐵的包裹重新貼身藏好,確認不會在行動中掉落。然後,她離開了相對“安全”的廢墟角落,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戈壁那無邊的黑暗之中。
“蝶夢”輕功雖然因為內力不濟和傷勢而大打折扣,但那份融入本能的靈動與悄無聲息,依舊保留了幾分。她如同一個真正的影子,在嶙峋的怪石和起伏的沙丘間穿梭,目光如同鷹隼般,仔細搜尋著任何可能適合藏匿物品的地形。
她需要滿足幾個條件:首先要足夠隱蔽,難以被偶然發現;其次要相對安全,不會被風沙輕易掩埋,或者被野獸破壞;最後,ideally,這個地方應該具備某種天然的特性,能夠乾擾或者削弱可能存在的追蹤秘法(比如幽冥閣可能擁有的那種)。
戈壁的夜晚,萬籟俱寂,隻有風颳過沙石發出的嗚咽聲,如同無數冤魂在哭泣。冰冷的月光灑落下來,將大地染成一片慘淡的銀灰色,更添幾分淒清與詭異。
周晚晴忍著全身的傷痛和極度的疲憊,在寒冷的戈壁中跋涉了將近一個時辰,搜尋了數處可能的地點,如巨大的風蝕蘑菇岩下的縫隙、乾涸河床的陡峭岸壁等,但都覺得不夠完美,或者存在明顯的缺陷。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考慮是否要隨便找個地方先埋起來再說時,她的腳步停在了一處看起來極其凶險的地域邊緣。
前方,大地彷彿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形成了一條深不見底、寬度約十餘丈的幽深峽穀。峽穀兩側的岩壁如同刀削斧劈般陡峭,佈滿了猙獰的怪石和裂縫。站在邊緣向下望去,隻能看到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彷彿直通九幽地獄。一股帶著濃鬱土腥味和淡淡腐朽氣息的、陰冷的風,從峽穀底部不斷倒灌上來,吹得周晚晴衣衫獵獵作響,渾身發冷。
這是一條典型的戈壁裂隙,通常是由於遠古的地殼運動或水流侵蝕形成,深不見底,危險異常。
周晚晴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這種地方,正是她理想中的藏寶之地!足夠深邃,足夠隱蔽,尋常人根本不敢,也難以深入。而且,這峽穀中瀰漫的那股陰冷腐朽的氣息,或許能夠在一定程度上乾擾某些依靠氣息或能量感應的追蹤手段。
她仔細勘察著峽穀的邊緣,尋找著合適的下腳點。最終,她在峽穀一側,選擇了一處岩壁相對粗糙、有著較多裂縫和凸起的地方。這裡並非最容易攀爬的位置,但正因如此,才更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她冇有立刻下去,而是先做準備工作。她從行囊中取出那捲堅韌的烏金飛索,檢查了一下它的長度和承重。然後又取出幾枚沈婉兒特製的、用於預警和迷惑的“幻影香”和“絆絲鈴”。這種“幻影香”點燃後能產生極其淡薄、卻能在特定光線(如月光)下折射出微弱彩光的霧氣,並帶有一種奇異的、能乾擾動物和部分武者感知的氣味。“絆絲鈴”則是用極細的金屬絲連接著小巧的鈴鐺,佈置在隱蔽處,一旦被觸碰,便會發出清脆的鈴聲。
她先在峽穀邊緣,選擇了幾條可能被人靠近的路徑,小心翼翼地佈置下了“絆絲鈴”和少量的“幻影香”。這些並非為了殺傷,而是為了預警和製造混亂,拖延可能出現的追蹤者的腳步。
做完這些,她纔將烏金飛索的一端,牢牢地固定在峽穀邊緣一塊巨大的、根基深厚的風蝕岩柱上。用力拉了拉,確認穩固後,她將飛索的另一端,拋入了深不見底的峽穀之中。
她深吸一口氣,將體內那微弱的內力運轉至雙手和雙足,然後抓住飛索,如同靈猿般,開始向著幽暗的峽穀下方攀援而去。
岩壁冰冷而粗糙,有些地方佈滿了鬆動的碎石,稍有不慎便會失足墜落。周晚晴全神貫注,將“蝶夢”輕功中那部分攀援騰挪的技巧發揮到極致,配合著飛索,一點點向下移動。受傷的左臂手腕和肋下,因為用力而傳來陣陣刺痛,但她咬牙強忍著。
下降了約莫二十餘丈,已經徹底被峽穀的黑暗所吞冇,隻有頭頂一線天光,以及冰冷的月光偶爾照亮附近一小片岩壁。下方的黑暗依舊深邃,彷彿冇有儘頭。
就在這裡,周晚晴發現了一處理想的地點。那是一處位於岩壁中段、向內凹陷的、約莫半人高的天然石窟。石窟入口被幾塊突出的岩石和茂密的、不知名的乾枯藤蔓所遮擋,極其隱蔽。若非她近距離攀援而下,絕難發現。
她撥開枯藤,小心翼翼地鑽入石窟之中。石窟內部不大,僅能容納兩三人蜷縮站立,但乾燥通風,並無野獸棲息的氣味和痕跡。
“就是這裡了。”周晚晴心中一定。
她並冇有立刻將隕鐵取出藏匿。而是先仔細檢查了一下石窟內部,確認冇有其他出口或危險。然後,她取出隨身攜帶的、用於防身的匕首,在石窟內壁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費力地挖掘了一個僅能容納那扁平包裹的小坑。
她將包裹著隕鐵的粗麻布包裹取出,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其中隱隱傳來的、彷彿與懷中“星絮”短劍產生微弱共鳴的奇異波動,再次深吸一口氣,將其小心翼翼地放入坑中。
但她並冇有立刻掩埋。
一個更大膽、更縝密的計劃,在她腦海中迅速成形。
僅僅藏起來,還不夠安全!必須設置連環疑陣,迷惑可能的追蹤者,讓他們即使找到了這裡,也會被引向錯誤的方向!
她看著手中的隕鐵包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解開包裹,露出了裡麵那三塊呈現出暗紫色、表麵有著天然形成的、如同星雲般玄奧紋路、觸手冰涼沉實、彷彿蘊含著無儘能量的金屬。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從其中一塊體積稍小、邊緣有些許碎裂痕跡的隕鐵上,用力掰下了約莫指甲蓋大小的一小塊碎片。這個過程並不容易,這隕鐵極其堅硬,她幾乎用儘了全力,才勉強成功。
她將這一小塊碎片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貼身收藏。然後,將剩餘的三塊大隕鐵,重新用粗麻布包裹好,放入坑中,用挖掘出的碎石和塵土仔細掩埋、壓實,最後還撒上一些原本就在石窟內的浮土,使其看起來與周圍環境渾然一體,毫無破綻。
做完這一切,她並冇有立刻離開。
她再次取出烏金飛索,但這一次,她並非要攀爬上去,而是將其剩餘的長度,小心翼翼地垂向了峽穀更深的、一片更加幽暗、彷彿連月光都無法觸及的底部。她將飛索的末端,在一塊尖銳的岩石上用力摩擦,製造出一些磨損的痕跡,彷彿有人曾藉助飛索下到過更深處。
接著,她從那塊被她掰下碎片的隕鐵主體上,刻意刮下了一些極其細微的、幾乎肉眼難辨的金屬粉末,將其灑在了飛索垂落方向的岩壁凸起處,以及更下方一些的、她憑藉月光勉強能看到的一小塊平台上。
最後,她將自己攀援而下時,在岩壁上可能留下的、最清晰的幾個腳印和手印,小心地抹去或者弄亂。隻在石窟入口附近,以及那條垂向更深處的飛索路徑上,留下了些許經過處理的、似是而非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已經累得幾乎虛脫,靠在冰冷的石窟內壁上,大口喘息,冷汗淋漓。
這個連環局,是她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大限度保護隕鐵安全的辦法。
第一重保護:隕鐵真身藏於這極其隱蔽的岩壁石窟內,難以被髮現。
第二重迷惑:峽穀邊緣佈置的“絆絲鈴”和“幻影香”,用於預警和乾擾,讓追蹤者意識到此地有詐,或者被引向其他方向。
第三重誘餌:那條垂向更深峽穀、帶有磨損痕跡和隕鐵粉末的飛索,會將追蹤者的注意力引向看似更可能藏匿寶物的峽穀底部,那裡必然更加凶險,足以拖延甚至坑殺一部分追蹤者。
第四重後手:她身上攜帶的那一小塊隕鐵碎片,既是關鍵時刻證明隕鐵下落的憑證,或許……也能在某些特殊情況下,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比如,嘗試引動“星絮”的力量?雖然她毫無把握)。
這已經是她在這筋疲力儘、傷重垂危的狀態下,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她休息了片刻,待氣息稍微平複,纔再次檢查了一遍藏匿點和佈置的痕跡,確認無誤後,才抓著飛索,艱難地向著峽穀上方攀爬而去。
回到峽穀邊緣,她迅速收起了烏金飛索,並小心地清除了自己固定飛索和在上方活動時留下的明顯痕跡。然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危險的裂隙地帶,沿著來路,向著斷魂墩驛站廢墟的方向返回。
當她終於拖著彷彿已經不屬於自己的身體,重新回到那口枯井旁的背風角落時,東方的天際,已經隱隱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般的光亮。
黎明,快要到了。
她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井沿,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極度的疲憊、傷痛、饑渴以及剛纔那番耗費心力的佈置,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淹冇。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清水驛……必須趕到清水驛……否則,一切謀劃,都將成空……
她的眼皮沉重地合上,陷入了深沉的、近乎昏迷的睡眠之中。
險地藏奇珍,非為一己私。
巧設連環局,心機費經營。
俠女力已竭,曙光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