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如同一個巨大的、永不熄滅的火爐,高懸於灰濛濛的天穹之上,無情地炙烤著這片廣袤而荒涼的土地。官道像一條被曬得發白的死蛇,蜿蜒匍匐在無際的戈壁與零星沙丘之間。熱浪從地麵升騰而起,扭曲著遠處的景物,使得那些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胡楊,看起來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周晚晴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官道上,每一步都踏在滾燙的沙土地上,揚起的細微塵土粘附在她早已被汗水浸透、又沾滿塵灰的青色儒衫下襬,使得那抹青色變得黯淡而肮臟。她低著頭,用那頂方巾儘可能遮蔽著毒辣的陽光,但汗水依舊如同小溪般,不斷從額發間滲出,順著蒼白的麵頰滑落,在下巴處彙聚,然後滴落,瞬間便被乾渴的地麵吞噬,隻留下一個深色的小點。
喉嚨裡乾得發緊,彷彿有團火在燃燒。她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嚐到的隻有鹹澀的汗水和沙塵的味道。懷中的水囊早已空空如也,被她用力搖晃,也聽不到半點水聲。乾糧也所剩無幾,但她此刻毫無食慾,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呐喊著對水分的渴求。
左臂手腕處的淤腫並未消退,反而因為長時間的行走和氣血運行,顯得更加青紫駭人,稍稍晃動便是刺骨的疼痛。肋下的傷口雖然已經止血結痂,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邁步,都會牽扯到那片肌膚,帶來持續不斷的、火辣辣的提醒。內息更是如同被掏空了一般,枯竭的經脈傳來陣陣虛弱無力的痠軟,沈婉兒那藥力溫和的丹藥,也隻能勉強維持著她不會立刻倒下,卻無法快速補充她巨大的消耗。
從逼退屠剛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時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十裡?還是二十裡?感覺卻像是走了一輩子。目光所及,除了戈壁,還是戈壁,看不到絲毫人煙,更彆說驛站或者水源的蹤影。清水驛,那個聽起來近在咫尺的名字,此刻卻彷彿遠在天邊。
意識因為脫水和疲憊而開始有些模糊,眼前的景物時而清晰,時而扭曲。她隻能憑藉著本能和一股不屈的意誌,機械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腦海中時而閃過棲霞觀中師父清虛子慈祥而嚴肅的麵容,時而閃過諸位師姐關切的眼神,時而又變成金城那暗流洶湧的拍賣場、秘庫外金先生那金屬麵具下深邃的目光、以及長街上“星絮”短劍那石破天驚的幽藍劍光……
各種畫麵交織混雜,讓她心神愈發疲憊。
就在她感覺快要支撐不住,幾乎要癱倒在這滾燙的官道上時,懷中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震動!
是沈婉兒給她的那個“子母傳訊蠱”!
周晚晴昏沉的頭腦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清泉,瞬間清醒了幾分!她心中一動,強打起精神,四下張望。官道前後皆無人影,兩側是開闊的戈壁,並無可以藏身之處。她咬了咬牙,乾脆偏離了官道,向著不遠處一片相對高大、能夠提供些許陰影的風化岩柱群踉蹌走去。
躲入岩柱投下的狹窄陰影中,那灼人的炙烤感才稍稍緩解。她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岩石,緩緩滑坐在地,再次確認周圍安全後,才迫不及待地從懷中取出那個偽裝成普通香囊的傳訊蠱。
小心翼翼地以內力輕輕激發,隻見香囊表麵,用特殊藥水書寫的、極其細微的字跡,再次緩緩顯現出來。這一次的字跡,似乎比上一次更加潦草、急促,顯然傳遞資訊之人處於一種緊張急迫的狀態。
周晚晴凝神屏息,仔細辨認著那些細小的字跡:
“四師妹鈞鑒:前訊已知,金城風波,師妹獨力周旋,辛苦萬分,師姐等心甚掛念,尤聞師妹受傷,更是憂心如焚。望務必謹慎,保重自身為要!北疆局勢暫穩,狄騎攻勢受挫,然其小股精銳斥候活動愈發頻繁,似在尋覓什麼。大師姐與五師妹鎮守關牆,六師妹傷勢已有起色,二師姐仍昏迷,但氣息平穩,婉兒日夜看護,暫無性命之憂,勿念。”
看到這裡,周晚晴心中稍安。北疆暫時無虞,幾位師姐(除了二師姐)情況尚好,這無疑是個好訊息。她繼續往下看:
“然,有一事,至關重要,需即刻告知師妹!自金城隕鐵被那歐冶玄拍走後,婉兒通過多方渠道,結合近期幽冥閣異常頻繁的調動跡象,以及邊境斥候拚死傳回的零碎情報,反覆推演分析,有一驚人發現!”
字跡在這裡微微停頓,墨跡似乎都凝重了幾分。
“那批西域隕鐵,幽冥閣處心積慮爭奪,其最終目的,恐怕並非僅僅是為了鑄造那‘幽冥星槊’!或者說,‘幽冥星槊’隻是其計劃的一部分!根據零星情報指向,以及婉兒對北狄‘金狼衛’裝備習性的研究,這批蘊含特殊力量的‘星殞之金’,極有可能是北狄‘金狼衛’早已預定的、用以打造某種專門剋製中原內家罡氣、或是提升其薩滿邪術威力的特殊兵器或祭器的核心材料!”
北狄金狼衛?!
周晚晴的心臟猛地一縮!金狼衛,那是北狄王庭最精銳、最神秘、也是最為殘忍嗜殺的鐵騎,據說其中成員皆是從小經受非人訓練、精通騎射與刺殺,更傳聞有神秘的薩滿隨軍,掌握著種種詭譎難測的邪術。若這批隕鐵最終落入金狼衛之手……
她不敢再想下去,急忙看向後麵的內容。
“更令人擔憂的是,據三日前一名重傷瀕死的邊境暗哨最後傳回的資訊稱,他曾遠遠瞥見一支約十人左右、裝束與普通狄騎截然不同、氣息格外陰冷精悍的小隊,如同鬼魅般穿越了我方一處防守相對薄弱的山口,潛入境內!其行動路線,若婉兒推測無誤,正是指向金城方向!其目標,極有可能就是接應這批隕鐵,或者……是接應掌握隕鐵下落的關鍵人物!”
接應小隊!已經潛入境內!目標金城!
周晚晴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衝頭頂,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疲憊和燥熱!
幽冥閣與北狄勾結,她早已知道。但這批隕鐵竟然直接關係到北狄最精銳的金狼衛,而且對方已經派出了接應的精銳小隊潛入!這意味著,幽冥閣轉運隕鐵的行動,可能已經進入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階段!時間,變得前所未有的緊迫!
“師妹,情勢危急!若讓此批隕鐵落入北狄金狼衛之手,以其特性打造出專克我中原武學的邪兵異器,屆時北疆防線恐危如累卵,天下蒼生將再遭塗炭!我等下山之使命,便是阻止此等浩劫!”
字跡在這裡變得愈發急促,彷彿能感受到沈婉兒書寫時那焦灼的心情。
“然師妹孤身在外,傷勢未愈,敵眾我寡,切不可貿然行事,徒逞血氣之勇!當務之急,有二:其一,若有可能,務必儘快查明隕鐵確切下落,尤其是那歐冶玄之動向與意圖,此人雖似與幽冥閣為敵,但其真實目的難測,需謹慎接觸;其二,若事不可為,隕鐵難以保全,則需設法將其毀去!絕不可令其完好落入幽冥閣或北狄之手!此乃下下之策,但必要時,亦不得不為!”
毀去隕鐵?周晚晴眉頭緊鎖。那隕鐵堅硬無比,蘊含奇異力量,豈是那麼容易毀掉的?更何況,那歐冶玄實力深不可測,自己如今這般狀態,連近身都難,何談毀去他手中的東西?
“此訊乃婉兒綜合各方情報,冒險推斷而出,雖無十成把握,但可能性極高!師妹身處漩渦中心,資訊靈通,可自行判斷。無論如何,安全第一!若有需,可隨時聯絡。北疆諸事有我等,師妹勿憂。珍重!珍重!——三師姐婉兒,字。”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緩緩隱去,香囊恢複了普通模樣。
周晚晴緊緊攥著手中的香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背靠著冰冷的岩柱,緩緩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驚濤駭浪!
北狄金狼衛!接應小隊!隕鐵的真正用途!
一個個重磅的訊息,如同連環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
她原本以為,追查隕鐵,是為了阻止幽冥閣的陰謀,是為了尋找救治師父的“七葉珈藍”線索。卻冇想到,這背後牽扯的,竟然是北狄最精銳的力量,關係到整個北疆防線乃至中原武林的安危!
肩上的擔子,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沉重,幾乎要壓垮她疲憊的身心。
金先生那意味深長的話語再次在耳邊迴響:“……被黃沙掩埋的、古老的廢墟……曾經崇拜過星辰的古老國度……”
樓蘭古城!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那裡!難道,那批隕鐵,最終會被運往樓蘭?還是說,樓蘭隱藏著能夠利用或者剋製隕鐵力量的秘密?而“七葉珈藍”,又在這其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混亂!無數的線索和疑問交織在一起,讓她感到一陣陣的頭痛欲裂。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呼吸,努力梳理著思緒。
首先,必須儘快趕到清水驛。冇有水和食物,冇有安全的休整環境,一切都是空談。隻有恢複了部分體力和傷勢,才能思考下一步行動。
其次,沈婉兒的訊息至關重要,但她也指出了,這是基於情報的推斷。自己需要親自驗證。歐冶玄是關鍵人物,必須想辦法接觸他,弄清楚他的真實意圖,以及隕鐵的確切去向。
最後,也是最壞的打算……如果真的無法阻止隕鐵落入敵手,毀掉它……該如何做到?憑藉自己現在的力量,無疑是癡人說夢。除非……再次引動“星絮”那不受控製的力量?想到長街上那恐怖的一劍,周晚晴心中便是一悸。那股力量,她根本無法掌控,而且似乎會對她的身體造成極大的負擔和反噬。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胸收藏的、被偽裝成鎮尺的“星絮”短劍,劍鞘傳來的溫涼沉實之感,稍稍安撫了她焦躁的心緒。
“走一步,看一步吧……”周晚晴喃喃自語,掙紮著從地上站起。陰影外的陽光依舊毒辣,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了。
重新回到滾燙的官道上,周晚晴的目光變得更加堅定。雖然前路未知,凶險重重,但她知道,自己已經冇有退路。
為了師父,為了師姐們,為了北疆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為了天下可能遭受塗炭的蒼生,她必須走下去,也必須……想辦法阻止這場可能到來的浩劫!
她抬起頭,眯著眼,望向官道那似乎永無儘頭的遠方,那裡,是清水驛的方向,也或許是,通往更大風暴的中心。
咬了咬牙,她再次邁開如同灌鉛的雙腿,一步一步,堅定地,向著那片被熱浪扭曲的天地交界處,艱難行去。
身後,風化岩柱投下的陰影漸漸被拉長,黃昏,似乎快要來臨了。
婉兒訊再至,秘辛驚人心。
北狄影幢幢,浩劫暗將臨。
俠女負重行,孤膽對風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