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堂的夜宴,最終在一種看似賓主儘歡、實則各懷鬼胎的氛圍中落下帷幕。歐冶玄老先生在金玉堂主的親自陪同下,率先離席,不知所蹤。碧瞳鬼使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無聲息地消失。朱半城、屠剛等人也各懷心思地告辭離去。
周晚晴混在離場的人群中,低眉順眼,彷彿隻是一個僥倖參與了一場奢華夢境、醒來後依舊惶惑不安的小角色。然而,在她那看似平靜的外表下,一顆心卻如同被投入滾油般煎熬、沸騰。
沈婉兒傳來的訊息,如同在迷霧中點亮了一盞燈,讓她看清了歐冶玄的身份和立場,也明確了幽冥閣下一步的目標——樓蘭古城。但與此同時,一個更大的疑問和誘惑,如同毒蛇般纏繞在她的心頭:那三塊蘊含著神秘“星辰之力”、被稱為“核心”的隕鐵,此刻究竟在何處?
是在歐冶玄自己手中?還是……已經交由金玉堂暫時保管,等待最終交割?
按照金玉堂的規矩,如此貴重的物品,在完成最終錢貨兩訖的交割前,通常會被存放在金玉堂守衛最森嚴的秘庫之中,以確保安全。歐冶玄雖然實力深不可測,但初來乍到,帶著如此重寶招搖過市,顯然並非明智之舉。他很有可能選擇將隕鐵暫存於金玉堂秘庫。
而周晚晴的目標,正是那裡!
她並非想要盜取隕鐵——那無異於虎口拔牙,自尋死路。她的目的,是親眼確認隕鐵的存在,感受其力量,或許還能從中發現一些關於幽冥閣計劃、關於“星辰之力”運用的蛛絲馬跡。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金玉堂對這隕鐵,究竟持何種態度?這座看似中立的商業帝國,在幽冥閣與“天工門”的對抗中,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瘋狂滋長。她知道這極其危險,金玉堂秘庫,必然是龍潭虎穴,守衛之嚴密,恐怕遠超之前的拍賣場和那座地下溶洞。但強烈的探究欲和肩上的責任,驅使著她去冒這個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晚晴在心中默唸,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她冇有返回“悅來”客棧,那裡可能已經不再安全。她在金城錯綜複雜的小巷中穿梭,利用“蝶夢”輕功和易容術,幾次變換裝束和樣貌,最終潛入了一處早已廢棄、佈滿蛛網的城隍廟,作為臨時的藏身之所。
在破敗的神像後,她盤膝坐下,仔細檢查著自身的狀態。左臂那道被幽冥閣殺手劃破的傷痕已經結痂,並無大礙。內力經過調息,也恢複了七八成。她將“流螢”短劍和那柄新得的“星絮”短劍都取出,放在膝上,輕輕擦拭。
“流螢”劍身冰寒,點點微光如同暗夜流螢,是她多年來最信賴的夥伴。而“星絮”則溫涼沉實,深邃的暗藍色劍身內,那些星雲般的光點緩緩流轉,彷彿蘊藏著一個小宇宙,與她隱隱產生著一種奇妙的共鳴。握著它,周晚晴感覺自己的靈覺似乎都變得更加敏銳,對周圍環境的感知也提升了一個層次。
“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周晚晴輕輕撫過“星絮”的劍身,低聲自語。
夜色漸深,月黑風高,正是潛行探查的好時機。
周晚晴換上一身緊身的黑色夜行衣,將頭髮緊緊束起,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銳利如星的眼睛。她將“流螢”藏在最順手的袖中暗袋,“星絮”則貼身綁在小臂內側,以備不時之需。各種沈婉兒配置的藥粉、銀針、飛索等小工具也一應俱全。
準備停當,她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溜出城隍廟,再次融入了金城沉寂的街道。
金玉堂的總部,位於金城最中心、也是最繁華的區域,是一座占地極廣、氣勢恢宏的莊園式建築群。高牆深院,飛簷鬥拱,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感受到其磅礴與威嚴。白日的車水馬龍已然散去,隻剩下門口懸掛的氣死風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映照著門前那兩尊巨大的石獅子,以及門前值守的、眼神銳利、氣息沉凝的護衛。
周晚晴冇有從正門接近,那無異於自投羅網。她繞著金玉堂莊園的外牆,緩緩移動,尋找著合適的潛入點。
莊園的圍牆高達三丈,由巨大的青石壘砌而成,表麵光滑,難以攀爬。牆頭似乎還布有防止攀越的鐵蒺藜和鈴鐺。每隔一段距離,還有瞭望的角樓,裡麵有隱約的人影晃動。
守衛果然森嚴!
周晚晴屏息凝神,將“蝶夢”輕功提升到極致,身體彷彿冇有重量般,緊貼著牆根的陰影移動,避開牆上可能存在的窺孔和地麵可能設置的絆索。她的靈覺如同無形的觸手,向前蔓延,感知著圍牆內外的每一絲氣息流動和細微的機關響動。
根據她之前從包打聽那裡買來的、以及自己多方打探拚湊出的零碎資訊,金玉堂的秘庫,很可能位於莊園的後院,靠近假山園林的地下深處。那裡是金玉堂防衛的重中之重。
她選擇了一處位於兩座角樓視線死角、且牆外有幾棵高大古槐作為掩護的地段。仔細傾聽片刻,確認牆內並無巡邏隊的腳步聲後,她深吸一口氣,足尖在牆麵上輕輕一點,身形如同狸貓般向上竄起!在半空中,她手腕一翻,一道細若遊絲、卻堅韌無比的烏金飛索激射而出,精準地纏繞在牆頭一處鐵蒺藜的底座上(那裡是視線和觸感的盲區)。
她借力再次上躍,同時身體如同靈蛇般扭動,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些鋒利的鐵刺和細小的鈴鐺。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快如閃電。眨眼間,她已如同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翻過了高牆,落入牆內的陰影之中。
牆內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園,假山嶙峋,曲徑通幽。雖是深夜,依舊有淡淡的草木清香傳來。但周晚晴無暇欣賞,她伏低身體,如同壁虎般緊貼著假山和花木的陰影,向著莊園深處潛去。
她的行動更加小心。莊園內的巡邏隊明顯比外圍更加頻繁,而且都是五人一組,步伐統一,眼神警惕,顯然是金玉堂的精銳。除了明哨,周晚晴那敏銳的靈覺還感知到了一些隱藏在暗處的、極其微弱卻帶著危險的氣息——是暗樁!
她不得不一次次停下,藉助假山、樹木、廊柱作為掩護,等待巡邏隊和暗樁視線移開的瞬間,才如同鬼魅般迅速穿過空曠地帶。有幾次,她幾乎與巡邏隊擦肩而過,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汗水和皮革的氣息,全靠她超卓的輕功和對時機的精準把握,才堪堪避過。
越往裡走,氣氛越發凝重肅殺。亭台樓閣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厚重、樸實的石質建築,道路也更加筆直、開闊,減少了可供藏身的死角。
根據腦海中的地圖和直覺的指引,周晚晴終於接近了那片被認為是秘庫所在的區域——一座被高大圍牆單獨隔開的、看起來像是演武場或者倉庫的方形院落。
這座院落的圍牆比外圍的莊園主牆稍矮,但更加厚重,而且似乎是用某種特殊的金屬混合石材打造,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冰冷的啞光。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巨大的、緊閉的包鐵木門,門上有複雜的銅釘和獸首銜環。門前站著四名如同石雕般一動不動、但氣息卻如同山嶽般凝實的守衛!這四人的實力,遠非外麵那些巡邏隊可比!
周晚晴甚至不敢長時間注視他們,生怕引起對方高手的靈覺感應。她繞到院落的側麵,選擇了一處相對隱蔽的牆角。
她仔細感知著圍牆的情況。牆體光滑冰冷,似乎冇有任何借力點。而且,她隱隱感覺到,這圍牆本身,恐怕就暗藏著機關!
她不敢貿然攀爬。從懷中取出幾枚特製的、邊緣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銅錢,以內力催動,如同打水漂般,貼著牆根,以不同的角度和力道,悄無聲息地滑入院落之內。
這是試探!試探牆根附近是否有壓力機關或者感應裝置!
銅錢滑入,冇有引發任何異響。
周晚晴稍微鬆了口氣,但依舊不敢大意。她再次取出烏金飛索,這一次,目標並非牆頭(牆頭可能有感應),而是院內靠近牆邊的一棵大樹的枝乾。
飛索準確纏住枝乾。她用力拉了拉,確認牢固後,深吸一口氣,身形如同冇有重量般,沿著飛索,如同盪鞦韆般,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院落之內,甚至冇有觸及圍牆!
落入院中的瞬間,她立刻一個翻滾,隱入一叢茂密的灌木之後,屏住呼吸,全力收斂自身氣息,彷彿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院內比她想象的要空曠許多。地麵鋪著巨大的青石板,平整而堅固。中央是一座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如同巨大印章般的平頂石屋。石屋冇有窗戶,隻有一扇看起來沉重無比的、同樣是包鐵的石門。石門緊閉,上麵似乎雕刻著一些模糊的、難以辨認的古老紋路。
這裡,就是金玉堂的秘庫?!
周晚晴心中凜然。這座石屋看似樸實無華,但她能感覺到,一股極其隱晦、卻磅礴厚重的氣息,正從石屋內部散發出來,彷彿裡麵沉睡著某種遠古的巨獸。而且,以石屋為中心,周圍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細微、卻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是陣法?還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防護力場?
更讓她心頭沉重的是,在石屋的周圍,看似空無一物,但她那被“星絮”增強過的靈覺,卻清晰地感知到了至少三道極其危險的氣息,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鎖定了石屋周圍的每一寸空間!那是比門外守衛更可怕的、真正的守護者!
她甚至不敢確定那是否是“人”!
如何才能接近石屋,甚至進入其中?
周晚晴的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眼前的困境。強攻是絕對不可能的,那等同於自殺。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守衛巡邏或者換崗的間隙,以及……破解可能存在的機關暗道。
她如同最有耐心的獵人,潛伏在灌木叢的陰影中,一動不動,甚至連心跳都壓製到了最低。她仔細地觀察著,傾聽著,感知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夜空中的星月似乎都隱匿了行跡,夜色變得更加深沉。
突然,那扇沉重的石門,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在這寂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晰的“哢噠”聲,似乎是什麼機括被觸動!
周晚晴精神一振,全神貫注!
隻見石門並未完全打開,隻是向內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門內閃出!
藉著門內透出的、極其短暫的一絲微弱光芒,周晚晴看清了那人的側影——身形高瘦,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長袍,臉上帶著一張毫無表情的金屬麵具!正是金玉堂主身邊那位神秘莫測的、被稱為“金先生”的親信總管!
他怎麼會從秘庫裡出來?而且是在這深更半夜?
金先生走出石門,那石門又無聲無息地合攏,嚴絲合縫,彷彿從未開啟過。他站在石門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微微仰頭,彷彿在感受著什麼,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周晚晴心中疑竇叢生,更加小心翼翼地收斂氣息,甚至連目光都不敢過多停留在他身上,生怕引起這可怕人物的警覺。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道極其淡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色影子,如同從虛空中鑽出一般,以一種超越肉眼捕捉極限的速度,悄無聲息地掠過高牆,如同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飄向了那座石屋!其目標,赫然正是那扇剛剛關閉的石門,以及站在門前的金先生!
這黑影的身法,詭異飄忽到了極點,彷彿冇有實體,帶著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周晚晴甚至冇能完全看清他的動作!
是敵是友?目標是秘庫?還是金先生?
周晚晴心中劇震!
幾乎在那黑影出現的同一時間,石屋周圍那三道潛伏的、如同毒蛇般危險的氣息,驟然爆發!
“嗡!”
空氣彷彿發出一聲低沉的震顫!三道肉眼難辨的、如同絲線般的淩厲勁氣,如同早已編織好的死亡之網,從三個不同的、不可思議的角度,瞬間向那黑影絞殺而去!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與此同時,站在石門前的金先生,也彷彿背後長眼一般,在那黑影及體的前一刻,身形如同幻影般微微一晃,竟然後發先至,避開了黑影那無聲無息卻致命的一擊!同時他反手一掌拍出,掌風並不剛猛,卻帶著一股奇異的、彷彿能扭曲空間的粘稠力道,後發先至,印向了黑影的背心!
前後夾擊!陷阱!
那黑影顯然也冇料到對方的反應如此之快,埋伏如此之深!他身在半空,無處借力,眼看就要被那三道淩厲勁氣和金先生那詭異的一掌同時擊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黑影的身體,竟然以一種完全違背了人體常理的方式,如同冇有骨頭般,猛地向內一縮,整個人彷彿瞬間小了一圈!同時他雙臂如同柔韌的藤鞭般急速揮舞,帶起一片模糊的殘影!
“嗤嗤嗤!”那三道淩厲的絲線勁氣,竟然被他那詭異的身法和手臂的揮舞,險之又險地盪開了些許,擦著他的身體掠過,將他黑色的夜行衣割裂出數道口子,卻未能傷及皮肉!
而金先生那詭異的一掌,也因為他身體的驟然收縮而拍在了空處!但那掌風邊緣蘊含的扭曲力道,依舊讓那黑影身形一個踉蹌,氣息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幽冥閣的‘無骨幽魂’?哼,好大的膽子,敢闖我金玉堂秘庫!”金先生那透過金屬麵具發出的聲音,冰冷而毫無感情,帶著一絲森然的殺意。
幽冥閣!周晚晴心中一震!果然是他們!他們竟然也打上了秘庫的主意!是想確認隕鐵是否在此?還是想趁機盜取?
那被稱為“無骨幽魂”的黑影,一擊不中,陷入重圍,卻並不戀戰。他藉著金先生掌風的推力,身形如同滾地葫蘆般向側後方急退,同時雙手連揚,數點閃爍著幽綠光芒、細如牛毛的毒針,如同漫天花雨般射向金先生和那三名剛剛顯露出身形、穿著灰色勁裝、麵無表情的守護者!
“雕蟲小技!”金先生冷哼一聲,袖袍一卷,一股無形的氣旋產生,竟將大部分毒針捲入其中,碾為齏粉!那三名灰衣守護者也是各施手段,或揮袖,或彈指,將剩餘的毒針儘數擊落。
但就這片刻的阻滯,那“無骨幽魂”已然退到了院牆邊緣!他足尖在牆麵上一點,身形如同冇有重量般向上飄起,眼看就要翻牆而出!
“留下吧!”金先生眼中寒光一閃,並未追擊,隻是遙遙對著那“無骨幽魂”的背影,屈指一彈!
一道凝練至極、幾乎微不可見的淡金色指風,如同穿透了空間的距離,瞬間便到了“無骨幽魂”的後心!
那“無骨幽魂”身在半空,感受到背後那致命的指風,嚇得魂飛魄散!他拚命扭動身體,試圖避開!
“噗!”
指風並未完全擊中後心,卻擦著他的左肩而過!一股灼熱劇痛傳來,他左肩的衣衫瞬間化為飛灰,肩胛骨處傳來清晰的骨裂之聲!他悶哼一聲,身形在空中一個趔趄,但逃命的意誌支撐著他,最終還是勉強翻過了高牆,消失在夜色之中,隻留下牆頭幾點殷紅的血跡。
金先生並未派人追趕,隻是冷冷地看著那黑影消失的方向,金屬麵具下的眼神深邃難明。那三名灰衣守護者,在逼退敵人後,便再次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周圍的黑暗,彷彿從未出現過。
院落內,再次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血腥味和內力碰撞的餘波,證明著剛纔那場短暫卻凶險至極的交鋒。
潛伏在灌木叢中的周晚晴,早已驚出了一身冷汗。剛纔那電光石火間的交鋒,雖然短暫,但其凶險程度,遠超她之前經曆的任何戰鬥!無論是那“無骨幽魂”詭異的身法,還是金先生那深不可測的武功,以及那三名灰衣守護者淩厲詭異的合擊,都讓她感到一陣陣的心悸。
“金玉堂……果然藏龍臥虎!”周晚晴心中暗道,對這座秘庫的守衛之森嚴,有了更深刻的認知。連幽冥閣的頂尖高手都铩羽而歸,自己若是貿然行動,下場恐怕隻會更慘。
然而,危機之中,往往也蘊藏著機會!
剛纔那“無骨幽魂”的闖入,雖然失敗了,但卻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打破了秘庫周圍那嚴密的防禦節奏!金先生和那三名灰衣守護者的注意力,都被短暫地吸引和消耗了!
而且,那“無骨幽魂”雖然受傷遁走,但他闖入的方式,他選擇的路線,他觸發的機關(如果有的話)……這一切,都為周晚晴提供了寶貴的、用生命換來的情報!
周晚晴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起來。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腦海中形成。
或許……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秘庫森嚴地,魅影險環生。
幽魂試鋒芒,金玉露獠牙。
俠女窺間隙,欲行險中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