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這座西北邊陲的雄城,在經曆了聚寶會那場席捲了钜額財富與無形殺機的風暴之後,表麵似乎迅速恢複了往日的秩序與喧囂。然而,在那看似平靜的市井之下,暗流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洶湧、碰撞、發酵。
四海貨棧那場創下天價記錄的拍賣,尤其是“毒龍王”沙通天在拍賣結束後不久便橫屍街頭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特定的圈子裡飛速傳播開來。震驚、猜疑、恐懼、貪婪……種種情緒在金城那些不為人知的角落裡滋生、蔓延。各方勢力的探子、眼線如同嗅到腐肉氣味的鬣狗,在金城的大街小巷中瘋狂活動,試圖拚湊出事件的真相,尤其是關於那個神秘枯瘦老者的資訊。
作為這場風暴名義上的主導者和場地提供者,金玉堂的反應卻顯得異常平靜。他們迅速而專業地處理了沙通天的屍體,彷彿隻是清理了一件礙眼的垃圾。對於拍賣的結果,他們嚴格保密,對於後續的紛爭,他們似乎秉持著“出門不認”的原則,並未過多乾涉。但這種平靜之下,蘊藏著怎樣的力量與算計,外人不得而知。
就在這暗流湧動之際,金玉堂依照慣例,在拍賣會結束後的當晚,於四海貨棧內部一處不對外開放的、裝飾極為奢華典雅的花廳內,設下了“夜宴”,款待此次參與聚寶會的部分重要賓客,尤其是那些身份尊貴或出手豪闊之人。
能被邀請參加此宴的,無疑都是金城乃至整個西北地界上真正有頭有臉的人物。柔和的宮燈光芒透過精美的燈罩灑下,將花廳映照得一片通明。空氣中瀰漫著名貴檀香的清雅氣息,與醇酒佳肴的香味混合在一起。訓練有素的侍女們身著統一的服飾,悄無聲息地穿梭其間,為賓客們斟酒佈菜。廳內一角,還有樂師演奏著清越舒緩的絲竹之音。
然而,這看似和諧、風雅的宴會氛圍,卻難以掩蓋其下隱藏的機鋒與暗湧。
周晚晴,憑藉著那張花費“重金”(實為巧取)得來的金玉帖,以及她在拍賣會上那“恰到好處”的、試圖攪渾水的加價(雖然後來被天價淹冇),竟也收到了邀請。她再次易容成那個麵色蠟黃、眼神閃爍的落魄商賈子弟,穿著一身半舊卻漿洗得乾淨的錦袍,混跡在賓客之中,刻意選了一個靠近角落、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
她低眉順眼,小口啜飲著杯中價值不菲的葡萄美酒,耳朵卻如同最靈敏的雷達,全力捕捉著花廳內的每一絲動靜,每一句看似隨意的交談。
她的目光,看似無意地掃過場中那些熟悉的身影。
肥碩的朱半城,此刻正與幾位看起來像是西域大賈和中原官紳模樣的人談笑風生,臉上重新掛起了那標誌性的、和善中帶著精明的笑容,彷彿已經完全從競拍失敗的失落中恢複過來。但周晚晴敏銳地注意到,他偶爾投向主位方向(金玉堂主尚未現身)的目光中,依舊殘留著一絲難以釋懷的陰霾,以及……一絲更深沉的探究。
“開山掌”屠剛則獨自霸占了一張小幾,麵前擺滿了酒肉,正埋頭大快朵頤,吃得汁水橫流,對周圍的交談漠不關心,隻是那偶爾抬起的眼神中,依舊閃爍著暴躁與不甘的光芒。他顯然對這等風雅場合極為不耐,隻是為了某種目的(或許是打探訊息,或許是等待機會)才勉強留下。
那位皮膚黝黑的西域商人,獨自坐在一個靠窗的位置,麵前隻放了一杯清水,眼神有些飄忽地望著窗外金城的夜景,似乎在思索著什麼,與周圍的熱鬨格格不入。
而最讓周晚晴在意的,是那個神秘的黑衣人——碧瞳鬼使,竟然也冇有離開,同樣出席了夜宴。他獨自坐在一個最陰暗的角落裡,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麵前滴酒未沾,甚至連姿勢都未曾改變過,彷彿與這喧囂的宴會處於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他那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不時掃過花廳的入口,似乎在等待著什麼,或者說,在等待著某人。
枯瘦鬥笠客……他會出現嗎?周晚晴心中暗忖。以他拍下隕鐵的身份,金玉堂必然發出了邀請。但他剛剛經曆了一場廝殺,又會如何選擇?
就在周晚晴心念轉動之際,花廳內的氣氛忽然產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交談聲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投向了花廳那扇雕花的入口。
隻見光影晃動,一行人緩步走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那位麵容儒雅、氣質超凡脫俗的金玉堂主。他依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手持摺扇,臉上帶著淡淡的、彷彿能包容一切卻又洞悉一切的笑容。他的出現,彷彿自帶一種奇異的磁場,瞬間成為了整個花廳的焦點。
而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赫然便是那個引起了無數猜測與爭奪的——枯瘦鬥笠客!
他竟然真的來了!
隻是,他此刻並未戴著那頂標誌性的鬥笠,露出了一張佈滿深刻皺紋、蒼老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威嚴的麵容。他依舊穿著那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手中也並未提著那個裝有隕鐵的包裹,不知是已經交割完畢存於金玉堂,還是以其他方式收了起來。他微微佝僂著腰,步履蹣跚,但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睛,平靜地掃過全場,凡是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壓力。
金玉堂主親自陪同!這無疑彰顯了枯瘦鬥笠客那非同一般的身份與地位!
整個花廳,瞬間安靜了下來,隻剩下絲竹樂聲在幽幽迴盪。
朱半城、屠剛、西域商人,乃至角落裡的碧瞳鬼使,目光都瞬間聚焦在了枯瘦老者的身上,眼神複雜難明。
金玉堂主似乎對這場麵早已司空見慣,他微笑著引著枯瘦老者來到主位旁特意預留的、最尊貴的位置坐下,然後自己纔在主位落座。他舉起酒杯,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遍花廳:
“諸位朋友,今日聚寶盛會,承蒙各位賞光,老夫在此敬諸位一杯,聊表謝意。尤其要恭喜歐冶老先生,慧眼識珍,得償所願。”
歐冶老先生?!
這個姓氏,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中了周晚晴!歐冶!這可是上古鑄劍大師的姓氏!難道這枯瘦老者,真的是……?
不僅周晚晴,花廳內不少見識廣博之人,在聽到這個姓氏時,臉上也都露出了震驚與恍然交織的神色。看向枯瘦老者的目光,頓時又多了幾分敬畏與探究。
枯瘦老者——歐冶老先生,對於金玉堂主的敬酒,隻是微微頷首,並未舉杯,也冇有說話,態度顯得有些冷淡甚至傲慢。但金玉堂主似乎毫不介意,自顧自地飲了一杯,然後便示意宴會繼續。
絲竹聲再次變得清晰起來,侍女們開始更加頻繁地斟酒佈菜。場內的氣氛,在金玉堂主的有意引導下,似乎重新變得輕鬆活躍起來。賓客們開始相互敬酒,低聲交談,隻是那交談的內容,或多或少,都圍繞著剛剛發生的拍賣以及這位神秘的歐冶老先生。
周晚晴豎起耳朵,全力傾聽著。
她聽到旁邊一桌幾個看似江湖豪客模樣的人,正在低聲議論:
“歐冶……莫非是傳說中那位‘天工鬼手’的後人?”
“很有可能!據說這一脈早已隱世不出,冇想到竟然會為了這批隕鐵重現江湖!”
“若真是他老人家,那沙通天死得不冤!敢對歐冶先生動手,簡直是自尋死路!”
“隻是……歐冶先生拍下這批隕鐵,意欲何為?難道是要親自開爐,鍛造神兵?”
另一側,朱半城正與一位西域大賈交談,聲音壓得極低,但周晚晴憑藉過人耳力,還是捕捉到了一些碎片:
“……訊息確定嗎?幽冥閣……確實在找‘樓蘭’的線索……”
“……‘七葉珈藍’……據說與此有關……”
“……風險太大……但從長計議……”
樓蘭!七葉珈藍!
這兩個關鍵詞,讓周晚晴的心臟猛地一跳!果然!幽冥閣也在打樓蘭古城的主意!而且似乎與“七葉珈藍”有關!這印證了枯瘦老者(歐冶先生)之前在地底溶洞中對她說過的話!
她不動聲色,繼續傾聽。
而獨自飲酒的屠剛那邊,雖然看似粗豪,卻也有一名手下湊在他耳邊,低聲彙報著什麼:
“……幫裡傳來訊息……北邊……狄人異動……似有大舉……”
“……關口……需早作打算……”
屠剛聽著,眉頭緊鎖,狠狠灌了一口酒,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至於角落裡的碧瞳鬼使,則始終如同石雕般,冇有任何動靜,隻有那冰冷的視線,偶爾掃過主位上的歐冶老先生和金玉堂主,不知道在算計著什麼。
周晚晴正全神貫注地分析著這些零碎的資訊,試圖拚湊出更完整的圖景,忽然,她感覺到袖中微微一震!
是沈婉兒給她的那個、用於緊急聯絡的、小巧精緻的“子母傳訊蠱”!子蠱在她這裡,母蠱在沈婉兒手中,兩者在一定距離內可以產生微弱的感應,傳遞極其簡短的預編碼資訊!
此刻,子蠱的震動,代表著沈婉兒有極其重要的訊息傳來!
周晚晴心中一動,立刻藉口更衣,不動聲色地起身離席,走進了花廳側後方一間供賓客休息用的、安靜無人的偏廳。
她迅速確認四周無人後,從袖中取出那個如同普通香囊般的傳訊蠱,以內力輕輕激發。隻見香囊表麵,用特殊藥水書寫的、極其細微的字跡,正在緩緩顯現!
周晚晴凝神細看,字跡雖小,卻清晰無比:
“查實:枯叟乃隱世‘天工門’當代守護,歐冶子後人,名歐冶玄。非幽冥閣同夥,傳承使命為守護‘星殞’,對抗‘幽冥’。其拍得隕鐵,疑為阻止幽冥閣鑄造‘幽冥星槊’。然其性情孤僻,立場莫測,門規所限,未必會與吾等聯手。另:幽冥閣確在搜尋樓蘭古城線索,似與‘七葉珈藍’及‘星殞’起源有關。師姐務必謹慎,伺機接觸,切勿強求。北疆暫安,勿念。——婉兒”
這短短百餘字的資訊,卻包含了爆炸性的內容!
徹底證實了枯瘦老者歐冶玄的身份和立場——守護“星殞”,對抗“幽冥”!這與周晚晴之前的判斷和歐冶玄自己的說法完全吻合!
點明瞭他拍下隕鐵的目的——阻止幽冥閣鑄造邪惡兵器“幽冥星槊”!
但也指出了關鍵問題——其性情孤僻,受門規限製,未必會與棲霞觀聯手!
再次確認了樓蘭古城與“七葉珈藍”及隕鐵起源的關聯!
周晚晴心中豁然開朗,之前許多模糊的線索瞬間變得清晰起來!但同時,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如何與這位性情孤僻、實力深不可測的“天工門”守護者接觸,並爭取到他的信任甚至合作,將是一個極其艱難的挑戰。
她小心翼翼地將傳訊蠱上的字跡用內力抹去,重新收好。站在偏廳的窗前,望著窗外金城璀璨卻冰冷的燈火,陷入了沉思。
夜宴仍在繼續,花廳內的機鋒暗湧依舊。但她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行動,必須更加謹慎,也更加堅定。
歐冶玄……樓蘭古城……幽冥星槊……七葉珈藍……
這些詞語,如同一個個沉重的砝碼,壓在她的心頭,也指明瞭前進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無論前路如何艱險,為了師父,為了天下,她都必須要走下去。
轉身,她重新走向那喧囂與危機並存的夜宴花廳。下一步,便是要尋找一個合適的時機,與那位歐冶玄老先生,進行第一次正式的接觸。
夜宴藏機鋒,各方心思沉。
婉兒傳訊急,秘辛終顯露。
俠女定方略,欲訪天工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