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金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與浮躁,卻並未真正沉睡。另一種更加隱秘、更加危險的活力,在那些燈火闌珊的陰影處,在那些看似平靜的屋簷下,悄然湧動著。寒風捲過空曠的街道,帶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無數冤魂在低泣。
周晚晴帶著阿卜杜勒,並未走遠。她深知“燈下黑”的道理,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就在那片廢棄貧民窟的邊緣,有一處因大火而半塌、被幾堵搖搖欲墜的土牆勉強圍攏的破敗地窖。入口被燒焦的梁木和雜物掩蓋,極其隱蔽。這是周晚晴前幾日探查地形時偶然發現的,此刻便成了臨時的藏身之所。
地窖內空間狹小,空氣混濁,瀰漫著一股黴爛和煙燻的氣味。周晚晴點燃了一根隨身攜帶的、光線昏黃的牛油蠟燭,插在牆壁的縫隙裡。昏黃的燭光搖曳,勉強照亮了阿卜杜勒那張飽經風霜、驚魂未定的臉。
“大師,暫時安全了。您先休息一下,壓壓驚。”周晚晴從隨身攜帶的小皮囊裡取出一個水囊和一塊用油紙包著的乾糧,遞給阿卜杜勒。她的聲音刻意放得柔和,與方纔對敵時的淩厲判若兩人。
阿卜杜勒接過水囊,的手仍在微微顫抖,他喝了一小口水,乾裂的嘴唇得到滋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抬起頭,那雙深陷的、帶著異域風情的眼眸,在燭光下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深沉的悲慟,更有一種難以化解的憂慮。他看著眼前這個救了自己、蒙著麵紗、身手不凡的女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感激地說道:“多謝……多謝女俠救命之恩。若不是你,我這條老命,今晚就要交代在那些惡徒手裡了。”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分內之事。”周晚晴輕聲應道,她摘下蒙麵黑巾,露出易容後那張平凡無奇的臉,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靈動有神,“大師,您方纔說,那些追殺您的人,是‘穿著黑袍,如同沙漠死神般的惡魔’?他們究竟是何來曆?與那隕鐵,又有什麼關聯?還有金玉堂、影煞……這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周晚晴的問題如同連珠炮,直指核心。她必須儘快弄清楚這錯綜複雜的局麵,才能決定下一步該如何行動。獲取金玉帖進入聚寶會固然重要,但眼前這位老工匠和他所承載的秘密,顯然更為關鍵,甚至可能直接關係到大師姐她們正在追查的、幽冥閣與北狄勾結的大陰謀。
阿卜杜勒聞言,臉上露出了極其痛苦和憤怒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積蓄力量,又像是在回憶那不堪回首的往事。燭火跳動,將他臉上深刻的皺紋映照得如同乾涸河床的裂痕。
“那是……一群來自地獄的使者……”阿卜杜勒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刻骨的恨意,“他們自稱‘黑煞’,活躍在西域與大楚交界的灰色地帶,是一群無法無天、心狠手辣的匪徒和殺手。但我知道,他們背後,一定有更強大的勢力在支援……因為他們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我們的部落世代守護的那片‘星隕之地’!”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傷:“我們‘塔克部’,世代居住在西域邊緣的‘赤石穀’,以采礦和鍛造為生。穀中有一片特殊的區域,每隔數十年,便會有天外隕星墜落。那些隕星帶來的‘星星鐵’,也就是你們中原人說的隕鐵,蘊含著神奇的力量,打造的兵器堅不可摧,鎧甲輕便堅固……這是我們部落最大的秘密和財富,也是……災難的根源。”
“大約一年前,一夥黑袍人突然出現在赤石穀,他們人數不多,但個個武功高強,手段狠毒。他們要求我們部落交出所有的隕鐵儲備,並且為他們效力,專門鍛造兵器鎧甲。我們的族長拒絕了……當天晚上,他們就……就……”阿卜杜勒的聲音哽咽起來,老淚縱橫,“他們趁著夜色,襲擊了我們的部落!見人就殺,無論老幼婦孺……火光沖天,血流成河……我的兒子、兒媳,還有我那剛剛會叫‘爺爺’的小孫女……都……都死了……我因為躲在冶煉爐下方的暗格裡,才僥倖逃過一劫……”
地窖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老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和蠟燭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周晚晴靜靜地聽著,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她能夠想象那是怎樣一副慘絕人寰的景象,也能夠理解阿卜杜勒心中那刻骨的仇恨與悲痛。這不僅僅是掠奪,這是滅族!是為了徹底掌控隕鐵資源而進行的血腥清洗!
“我……我帶著部落世代傳承的冶煉秘術,和一小塊作為樣本的隕鐵,跟著一支恰好路過、同情我們遭遇的小商隊,曆儘千辛萬苦,才逃到了中原,來到了這金城。”阿卜杜勒抹去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我本想隱姓埋名,了此殘生。但冇想到,那夥黑袍惡魔,還有他們背後的勢力,竟然還不肯放過我!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得知我逃到了金城,一直在暗中搜尋我的下落。金玉堂也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訊息,也想找到我,覬覦我的冶煉技術……還有剛纔那些‘影煞’的殺手……我就像一隻被群狼圍獵的老山羊,無處可逃……”
周晚晴心中豁然開朗,許多之前模糊的線索瞬間串聯了起來。幽冥閣(或與其勾結的北狄勢力)為了獲得優質的兵器鎧甲來源,指使或雇傭了西域的“黑煞”組織,奪取隕鐵礦,並屠殺知情者。阿卜杜勒作為掌握核心冶煉技術的唯一倖存者,自然成了他們必須掌控或清除的目標。而金玉堂,作為西北最大的地下交易平台,或許也嗅到了其中的巨大利益,想要分一杯羹,或者……他們本身也與幽冥閣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絡?至於“影煞”,則很可能是幽冥閣或那幕後黑手雇傭的、專門負責“清理”工作的殺手組織。
“大師,您可知那‘黑煞’組織,或者他們背後的主使者,究竟是誰?”周晚晴追問道。
阿卜杜勒搖了搖頭,臉上露出茫然和恨意:“我不知道……他們就像沙漠裡的沙暴,來得突然,去得也快,隻留下毀滅……但我記得,其中一個為首的黑袍人,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非常猙獰的、如同蜈蚣一樣的紫紅色疤痕,一直延伸到手腕……他的武功極高,用的是一柄彎刀,刀法詭異狠辣,我很多族人都是死在他的刀下……”
紫紅色蜈蚣疤痕?彎刀?周晚晴心中一動,立刻聯想到了那夜在荒山之中,與影煞殺手接頭的那個西域武士!他的右手……當時他帶著護手,看不真切,但身形和使用的彎刀,以及那剽悍的氣息,都與阿卜杜勒的描述高度吻合!看來,那個西域武士,極有可能就是“黑煞”組織的重要成員,甚至就是參與屠殺塔克部的元凶之一!他出現在金城,並與影煞接頭,目的不言而喻,就是為了找到並處理掉阿卜杜勒這個“漏網之魚”!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結論:阿卜杜勒和他所掌握的隕鐵冶煉技術,是揭開這批神秘隕鐵流向、乃至幽冥閣巨大陰謀的關鍵鑰匙!絕不能讓這把鑰匙落入對方手中!
“大師,您放心,隻要我周晚晴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那些惡人得逞!”周晚晴看著阿卜杜勒,語氣堅定地說道,“您先在這裡安心躲藏,這裡暫時是安全的。我需要去辦一件事,辦完之後,再想辦法護送您離開金城,去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阿卜杜勒看著周晚晴那清澈而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流和信任。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姑娘,你是個好人,真主會保佑你的。我……我就在這裡等你。你要小心,那些惡徒,無孔不入……”
安撫好阿卜杜勒,並仔細掩蓋好地窖的入口後,周晚晴再次融入了金城的夜色之中。她的目標明確——獲取金玉帖。時間緊迫,必須趕在聚寶會正式開始之前,而通過包打聽接取尋找阿卜杜勒的任務顯然已經行不通,甚至可能是個陷阱。她必須用更快、更直接的方式。
她想起了包打聽聽提到的另一個途徑——黑市購買。但這需要钜額黃金,她拿不出來。那麼,隻剩下一條路——巧取豪奪。目標,就是那些手中握有金玉帖、並且來路不正、行事不端的掮客或者黑市商人。對付這種人,周晚晴冇有任何心理負擔。
接下來的兩天,周晚晴如同一個最耐心的獵手,又像是一個最精明的商人,在金城那隱秘的地下世界裡悄然活動。她通過多個渠道,小心地打探著關於金玉帖黑市交易的訊息,同時也在物色合適的目標。她需要找一個既有真帖子在手、又足夠貪婪、並且背景不那麼複雜、易於下手的對象。
功夫不負有心人。通過客棧那個眼線靈通的小二,以及她在市井中刻意結交的幾個底層混混,她終於鎖定了一個綽號叫“錢串子”的掮客。此人專門倒賣各種來路不明的貨物和憑證,心黑手辣,唯利是圖,據說最近剛通過不太光彩的手段,弄到了幾張金玉帖,正準備待價而沽,大賺一筆。此人行事謹慎,但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極其貪財,而且對自己的“智慧”頗為自負。
一個精密的計劃,在周晚晴的腦海中迅速成形。她決定導演一出“黑吃黑”再“利誘之”的好戲。
首先,她需要準備一些足以讓“錢串子”動心的“贓物”。這難不倒她。金城龍蛇混雜,每天都有見不得光的交易在進行。周晚晴憑藉高超的輕功和身手,以及沈婉兒提供的那些效果奇特的藥物,很容易就“光顧”了幾個風評極差、專門欺壓弱小商販的黑心商人的倉庫,“借”來了幾件價值不菲、但又不易追查的西域珠寶和一小袋品相極好的天然金塊。這些物品,足以充當誘餌。
第一步,扮演“黑吃黑”的蒙麵女俠。
這天夜裡,周晚晴換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用黑巾蒙麵,按照打聽來的訊息,埋伏在“錢串子”與另一夥人進行一筆贓物交易後、返回其秘密窩點的必經之路上。這是一條狹窄、昏暗的小巷。
當“錢串子”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保鏢,提著剛剛到手的一箱贓物,誌得意滿地走進小巷時,周晚晴如同暗夜中的蝙蝠,從天而降!她的身法快如鬼魅,手中的“流螢”短劍在黑暗中劃出令人心悸的寒光,精準而迅捷地點中了那兩名保鏢的昏睡穴。兩人哼都冇哼一聲,便軟倒在地。
“錢串子”嚇得魂飛魄散,還冇反應過來,手中的箱子已被周晚晴一把奪過。周晚晴故意用沙啞低沉的聲音,冷冷地丟下一句:“東西,我笑納了。要想活命,管好你的嘴!”說罷,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隻留下“錢串子”癱坐在地,麵如土色,心痛得幾乎要滴血。那箱贓物,價值不下五百兩黃金!
第二步,扮演急於銷贓的落魄盜匪。
第二天下午,周晚晴再次易容,這次她扮作一個麵色焦黃、眼神閃爍、帶著幾分風塵仆仆和驚惶之色的中年漢子,穿著半舊的羊皮襖,來到了“錢串子”常去的一家地下賭場的後堂——這裡也是他處理一些見不得光事務的據點之一。
周晚晴(易容後的中年漢子)故意顯得十分緊張和焦急,她找到正在為昨夜損失慘重而悶悶不樂的“錢串子”,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表示有一批“硬貨”要急於出手,價格好商量。
“錢串子”本來心情極差,但聽到“硬貨”和“急於出手”,職業本能讓他提起了興趣。他眯著一雙精明的老鼠眼,打量著眼前這個看起來冇什麼威脅、甚至有些落魄的漢子,示意他到裡麵的隔間說話。
在隔間裡,周晚晴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幾件西域珠寶和那袋金塊。“錢串子”一看,眼睛頓時亮了!他是識貨之人,一眼就看出這些物品價值不菲,尤其是那幾件珠寶,做工精美,材質上乘,絕對是西域貴族才能擁有的好東西。而且,看這漢子急於出手的樣子,價格肯定能壓得很低。
“兄弟,這些東西……來路不太正吧?”“錢串子”試探著問道,手指摩挲著那顆最大的紅寶石。
周晚晴(中年漢子)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慌和強硬,壓低了嗓音,帶著幾分江湖氣說道:“老哥是明白人,兄弟我也是冇辦法,惹了不該惹的人,急需一筆錢跑路。這些東西……是昨夜從一條肥羊身上順手牽來的,乾淨利落,絕對查不到老哥頭上。您給個價,合適我就出,不合適我另找彆家!”
“錢串子”心中竊喜,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批貨就是昨夜被那蒙麵女匪劫走的那批!看來那女匪也是急於銷贓,竟然讓這麼個窩囊廢來出手。他強壓住心中的狂喜,故意沉吟了片刻,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兄弟,你這貨……是好貨,但來路太硬,風險太大啊。這樣吧,我看你也不容易,一口價,一百兩黃金,我全要了!”
這個價格,遠低於這批貨物的實際價值,甚至連三分之一都不到。周晚晴(中年漢子)臉上立刻露出了極度不滿和掙紮的神色,爭辯道:“老哥,你這價殺得也太狠了!光是這顆紅寶石,就不止這個數!三百兩!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兩人一番討價還價,最終,“錢串子”憑藉其三寸不爛之舌和抓住對方“急於出手”的心理,將價格壓到了一百五十兩黃金。周晚晴(中年漢子)看似極其不情願,但又無可奈何地答應了。
就在“錢串子”心中得意,準備取錢交貨的時候,周晚晴(中年漢子)卻又露出了更加為難的神色,搓著手,欲言又止。
“又怎麼了?”“錢串子”有些不耐煩。
“老哥……實不相瞞,”周晚晴(中年漢子)苦著臉說道,“除了跑路,兄弟我還想辦一件事……聽說金城有個‘聚寶會’,裡麵能買到很多市麵上見不到的好東西。兄弟我……想進去開開眼界,說不定能找到條新的財路。可是冇有那什麼……金玉帖。老哥您門路廣,能不能……幫兄弟弄一張?價錢……好商量!隻要您能弄到帖子,這批貨,我再讓五十兩!一百兩黃金,連貨帶帖子,您看如何?”
用價值超過五百兩的貨物,隻換一百兩黃金和一張金玉帖?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錢串子”的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金玉帖他雖然弄到手也不容易,成本不低,但絕對不到一百兩黃金的價值。這筆買賣,他簡直是賺翻了!而且,對方如此急切,甚至不惜血本,顯然是真的走投無路了。貪婪瞬間壓倒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警惕。
他裝模作樣地猶豫了一下,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似的,一拍大腿:“罷了!看兄弟你也是個實在人,老哥我就交你這個朋友!帖子,我這裡正好還有一張備用的,就轉讓給你了!不過咱們可說好了,貨,一百兩黃金;帖子,算我送你的!交個朋友!”
周晚晴(中年漢子)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連連道謝。
交易很快完成。“錢串子”心滿意足地收下了那批價值連城的“贓物”,而周晚晴則拿到了一張製作精美、觸手冰涼、正麵用特殊技法雕刻著“金玉”二字、背麵有著複雜雲紋和編號的玉質帖子——正是貨真價實的金玉帖,以及一百兩黃金的銀票。
離開賭場後堂,周晚晴迅速拐入一條無人的小巷,幾下便恢複了原本的裝束和易容,那張平凡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計謀得逞的狡黠笑容。她仔細檢查了一下手中的金玉帖,確認無誤後,小心地貼身收好。
金玉帖已然到手,下一步,便是潛入那龍潭虎穴般的聚寶會。而阿卜杜勒大師,也需要一個更穩妥的安置之處。周晚晴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即將西沉,暮色漸濃。她必須儘快行動,在聚寶會開始之前,處理好一切。
她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穿梭在金城逐漸亮起的燈火陰影之中,向著城西那片廢棄區域趕去。心中已然開始盤算,如何利用這張來之不易的金玉帖,在那藏汙納垢的聚寶會中,找到隕鐵陰謀的最終答案。
巧計連環施,貪徒入彀中。
金帖終入手,俠女隱真容。
前路多艱險,智勇破迷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