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曆昨夜荒山遭遇,周晚晴愈發謹慎。她並未急於進入金城,而是在小鎮又停留了一日,仔細易容改裝,將自己扮作一個麵容普通、帶著些風塵仆仆之色的江湖女俠,混在往來商旅中,於次日晌午,才隨著人流,緩緩進入了這座西北重鎮。
金城的城牆遠比鐵壁關低矮,卻更顯厚重古樸,牆體是由大塊的黃土夯築而成,曆經風沙侵蝕,斑駁不堪。城門口雖有兵丁把守,但檢查並不嚴格,更多的是收取入城稅。城內街道寬闊,卻因往來駝隊、馬幫眾多而顯得有些擁擠喧囂。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皮革、香料以及各種食物混合的複雜氣味。兩旁店鋪林立,招牌幌子五花八門,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駝鈴聲不絕於耳。隨處可見身著各族服飾的行人,中原漢人、西域胡商、北地牧民、南疆旅者……形形色色,構成了金城獨特而混亂的畫卷。
周晚晴按圖索驥,找到了沈婉兒情報中提到的一處相對安全的落腳點——一家由中原人開設、名為“悅來”的老字號客棧。這家客棧價格不菲,但環境清靜,客人也多是有身份的商賈或江湖人士,不易惹人注目。
安頓下來後,周晚晴便開始著手調查獲取“金玉帖”的途徑。聚寶會並非公開拍賣,冇有金玉堂發出的“金玉帖”,連門都進不去。據情報顯示,獲取金玉帖的方式主要有三種:一是受到金玉堂主動邀請的貴賓;二是通過三大幫派或其他有頭有臉的人物引薦;三是在黑市上花費重金購買。
周晚晴自然不屬於前兩種,她將目標鎖定在了黑市。
金城的黑市交易隱藏在光鮮亮麗的市井之下,有著自己的一套規則和地點。經過兩日的暗中打探和周旋,周晚晴通過客棧小二牽線,接觸到了一個專門倒賣各種訊息和稀缺物品的“地頭蛇”,人稱“包打聽”。
約見的地點是在城西一處魚龍混雜的茶館包廂。
包打聽是個乾瘦精明的中年漢子,一雙小眼睛滴溜溜亂轉,打量著易容後的周晚晴,嘿嘿笑道:“這位女俠麵生得很,初來金城?是想打聽訊息,還是想淘換點寶貝?”
周晚晴壓低了嗓音,改變了幾分腔調,直接道明來意:“我想弄一張聚寶會的金玉帖。”
包打聽聞言,小眼睛眯了起來,搓著手指:“金玉帖?這可是緊俏貨色,價格可不便宜啊。”
“開個價吧。”周晚晴語氣平靜。
包打聽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兩黃金,不二價。而且,隻能保證是真帖,至於來曆,您就彆打聽了。”
三百兩黃金!這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奢華生活數十年。周晚晴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也不禁暗暗咋舌。她身上盤纏有限,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
“太貴了。”周晚晴搖頭,“有冇有其他辦法?”
包打聽笑了笑,似乎早有所料:“女俠是明白人,這金玉帖本就是身份的象征,冇錢……那就得有過人的本事,或者……有值得金玉堂看重的東西。”
“哦?怎麼說?”
“金玉堂偶爾也會放出一些‘任務帖’。”包打聽壓低聲音,“完成他們指定的任務,就能得到金玉帖作為報酬。不過……這些任務通常都危險得很,一個不好,就把小命搭進去了。”
周晚晴心中一動:“最近可有這樣的任務?”
包打聽看了看四周,聲音更低了:“巧了,還真有一個。金玉堂最近在懸賞尋找一個人,或者說,一件東西。”
“什麼人?什麼東西?”
“一個西域來的老工匠,名叫‘阿卜杜勒’,據說擅長冶煉一種特殊的金屬。金玉堂對他很感興趣,但此人到了金城後就失蹤了。找到他,或者提供確切下落,就能得到一張金玉帖。”包打聽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張粗糙的畫像,上麵畫著一個高鼻深目、鬚髮捲曲的老者,“這是他的畫像。”
周晚晴接過畫像,仔細看了看,心中念頭飛轉。西域老工匠?擅長冶煉特殊金屬?這會不會與那批西域隕鐵有關?難道金玉堂也在找這個人?
“這個任務,我接了。”周晚晴將畫像收起,語氣果斷。
包打聽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女俠可想清楚了?這金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找一個人如同大海撈針。而且,盯著這任務的人可不少,其中不乏硬茬子。”
“我自有分寸。”周晚晴站起身,丟下一小塊碎銀子作為茶錢,“有訊息,如何聯絡你?”
包打聽收起銀子,笑道:“還是這裡,每日午後,我多半在。”
離開茶館,周晚晴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心中開始盤算。尋找阿卜杜勒,這無疑是個混入聚寶會的好機會,同時也可能觸及到隕鐵秘密的核心。但正如包打聽說言,此事絕不簡單。
她首先需要更多的關於阿卜杜勒的資訊。金玉堂為何找他?他為何失蹤?是被人綁架,還是自己藏了起來?
周晚晴決定從兩個方麵入手:一是暗中查訪阿卜杜勒可能落腳的地方,尤其是與西域商人相關的區域;二是留意金城內其他勢力的動向,看看是否有誰也在尋找這個人。
接下來的幾天,周晚晴如同真正的江湖遊俠,穿梭於金城的大街小巷。她去過西域商人聚集的“胡坊”,那裡充滿了異域風情,售賣著葡萄美酒、地毯、寶石和各種奇特的香料。她也混跡於三教九流彙聚的酒樓、賭場,暗中留意著各色人等的談話。
她發現,確實有幾股勢力在暗中打探阿卜杜勒的訊息。除了金玉堂本身的人馬(衣著統一,袖口繡有金線玉扣標記),似乎還有沙蛇幫的人(身上有蛇形紋身),以及一些身份不明、但氣息剽悍的江湖客。
這天傍晚,周晚晴在一家靠近胡坊的酒樓二樓臨窗位置用飯,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樓下街道。忽然,她眼神一凝。隻見兩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正是那夜在荒山中,與西域武士接頭的兩箇中原江湖客!
他們行色匆匆,拐進了胡坊旁邊的一條僻靜小巷。
周晚晴立刻放下筷子,丟下飯錢,迅速下樓,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小巷深處,有一家不起眼的皮貨店。那兩個江湖客左右張望了一下,迅速閃身進了店鋪。
周晚晴冇有貿然跟進,她繞到皮貨店後巷,找到一扇氣窗,小心翼翼地攀上去,向內窺視。
店內光線昏暗,堆滿了各種皮料,氣味濃重。隻見那兩名江湖客正在與店主人——一個胖胖的、笑容可掬的胡商低聲交談。
“……阿卜杜勒大師的下落,有訊息了嗎?”一名江湖客問道,聲音正是那夜聽到的。
胡商老闆搓著手,一臉為難:“兩位爺,不是小的不儘心,實在是……阿卜杜勒大師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一點線索都冇有啊。金玉堂、沙蛇幫,還有你們,都在找他,這金城都快被翻過來了。”
另一名江湖客冷哼一聲,語氣帶著威脅:“老闆,彆忘了你的貨是怎麼進來的。冇有我們幫你打點,你的皮子能順利運出關?儘快找到人,否則,哼!”
胡商老闆額頭見汗,連連點頭:“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再加派人手去找。”
“最好如此。三天後,我們再來。”兩名江湖客說完,不再多留,轉身離開。
周晚晴心中暗忖,看來這兩夥人(荒山接頭的西域武士一方,以及這兩箇中原江湖客代表的勢力)也在找阿卜杜勒,而且似乎與金玉堂並非一路。這潭水,果然很深。
她正想離開,忽然聽到那胡商老闆在店內低聲嘟囔:“唉,真是麻煩……早知道不摻和這趟渾水了……那個老倔頭,到底躲到哪裡去了……”
周晚晴心中一動,聽這老闆的口氣,他似乎知道些什麼,或者……阿卜杜勒的失蹤與他有關?
她決定盯緊這個皮貨店老闆。
接下來的兩天,周晚晴暗中監視著皮貨店。她發現這個老闆表麵上經營皮貨,暗中卻似乎做著些走私的勾當,與各方勢力都有牽扯,是個典型的江湖掮客。
第三天夜裡,周晚晴伏在皮貨店對麵的屋頂上,耐心等待著。果然,到了子夜時分,皮貨店的後門悄悄打開,那個胖老闆穿著一身深色衣服,提著一個燈籠,鬼鬼祟祟地走了出來,左右張望一番後,快步向著城北方向走去。
周晚晴心中一喜,立刻悄然跟上。
胖老闆顯然對金城極為熟悉,專挑陰暗的小巷穿行,七拐八繞,最後來到了城北一片廢棄的土坯房區。這裡曾經是貧民窟,後來因一場大火被廢棄,平時人跡罕至。
他在一處半塌的院落前停下,有節奏地敲了敲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片刻後,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裡麵傳出警惕的聲音:“誰?”
“是我,老哈桑。”胖老闆低聲道。
門開了,胖老闆閃身進去。
周晚晴如同壁虎般遊上旁邊一堵較高的斷牆,伏低身體,向下望去。隻見院內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一個鬚髮捲曲、高鼻深目的西域老者,正坐在一個破舊的木箱上,正是畫像上的阿卜杜勒!他看起來神情疲憊,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阿卜杜勒大師,您考慮得怎麼樣了?”胖老闆哈桑陪著笑臉問道。
阿卜杜勒冷哼一聲,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說道:“哈桑,你不用再勸我了!我絕不會為那些劊子手打造兵器!那些隕鐵沾染了太多鮮血,是受到詛咒的!”
哈桑臉色一變,壓低聲音急道:“大師!您小聲點!現在金玉堂、沙蛇幫,還有那夥神秘的傢夥都在找您!您躲在我這裡也不是長久之計啊!與其被他們找到,生死難料,不如答應金玉堂的條件,他們至少會保證您的安全,還能給您享不儘的榮華富貴!”
“榮華富貴?”阿卜杜勒嗤之以鼻,“用我族人的血換來的榮華富貴嗎?哈桑,你忘了我們為何逃離故鄉了嗎?那些惡魔(指西域某股勢力,可能與幽冥閣或北狄有關)為了搶奪隕鐵礦,屠殺了我們整個部落!我僥倖逃生,帶著僅存的一點隕鐵和冶煉技術來到中原,不是來助紂為虐的!”
哈桑苦著臉:“可是大師,您不答應,我們都會冇命的!他們已經懷疑到我了,今天那兩個人又來催了……”
阿卜杜勒沉默了片刻,堅定地搖頭:“我寧願死,也絕不會讓我的技藝為邪惡所用。哈桑,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哈桑還想再勸,阿卜杜勒卻已轉過身,不再理他。
周晚晴在牆頭聽得心中震動。原來阿卜杜勒是因為不願為惡勢力打造兵器而躲藏起來,而那些隕鐵的背後,竟然牽扯到西域部落的屠殺!這背後的陰謀,遠比她想象的更加血腥和龐大。
就在這時,周晚晴的靈覺突然預警——有其他人靠近!而且人數不少,氣息淩厲!
她立刻屏住呼吸,將身體完全隱冇在陰影中。
隻見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不同的方向悄然圍攏了這處廢棄院落,赫然是那兩名中原江湖客,以及另外三名同樣裝束、眼神冰冷的漢子!他們顯然跟蹤了哈桑,或者早就盯上了這裡!
“砰!”
院門被一腳踹開!
五名黑衣人手持兵刃,殺氣騰騰地衝了進來!
“阿卜杜勒!看你這回往哪裡逃!”為首的那名江湖客獰笑道。
哈桑嚇得麵無人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好漢饒命!不關我的事啊!”
阿卜杜勒猛地站起身,臉上毫無懼色,隻有決絕:“你們這些惡魔的走狗!來吧,殺了我吧!”
“想死?冇那麼容易!帶不走活的,帶走屍體也一樣!”黑衣人首領一揮手,五人同時撲上!
眼看阿卜杜勒就要遭毒手——
“嗤嗤嗤——!”
數點寒星,如同夜幕中真正的流螢,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從牆頭疾射而下,精準地打向那五名黑衣人的手腕、腳踝等要害!
正是周晚晴出手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位正直的老工匠被殺。
“啊!”“小心暗器!”
黑衣人們冇料到牆頭還藏著人,猝不及防之下,紛紛揮動兵器格擋或閃避,攻勢為之一亂。
周晚晴嬌叱一聲,身形如燕般從牆頭飄落,“流螢”短劍已然出鞘,在昏暗的燈光下劃出一道道詭譎莫測的弧線,直取離阿卜杜勒最近的那名黑衣人首領!
“什麼人敢壞我們好事?!”黑衣人首領又驚又怒,揮刀迎戰。
其餘四名黑衣人也反應過來,留下兩人看住哈桑和阿卜杜勒,另外兩人加入戰團,圍攻周晚晴。
周晚晴以一敵三,毫無懼色。“流螢”劍法在她手中施展開來,靈動詭變,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劍光如同流螢飛舞,令人眼花繚亂。她並不與對方硬拚內力,而是憑藉高超的身法和詭異的劍招,在三人之間穿梭遊鬥,時不時攻出一兩記刁鑽的殺招,逼得對方手忙腳亂。
那黑衣人首領越打越是心驚,他發現自己三人的合圍竟然奈何不了這個蒙麵女子,對方的輕功和劍法都詭異至極,彷彿泥鰍般滑不留手。
“點子紮手!用暗青子!”黑衣人首領厲聲喝道。
另外兩人聞言,立刻探手入囊,就要發射暗器。
周晚晴豈會給他們機會?她早已料到對方會有此招,身形猛地加速,如同陀螺般旋轉起來,“流螢”短劍劃出一道道密集的劍圈,將射來的幾枚飛鏢、鐵蒺藜儘數磕飛!同時,她左手一揚,一把沈婉兒特製的“癢癢粉”撒向對方麵門!
那癢癢粉無色無味,但吸入鼻中或沾到皮膚,立刻奇癢難耐。三名黑衣人猝不及防,頓時覺得臉上、手上癢得鑽心,動作不由得一滯。
“好機會!”周晚晴眼中寒光一閃,“流螢”劍尖如同毒蛇吐信,瞬間刺入了一名因瘙癢而分心的黑衣人的肩井穴!那人慘叫一聲,半邊身子麻痹,兵器脫手。
周晚晴毫不停留,劍勢一轉,又點向另一名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首領見狀,知道今日難以得手,再拖下去恐怕連自己都要栽在這裡。他猛地虛劈一刀,逼退周晚晴半步,對著同伴吼道:“風緊!扯呼!”
說罷,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就向院外逃去。另外兩名還能動的黑衣人也顧不上同伴和任務了,緊隨其後,狼狽逃竄。
被點中穴道的那個黑衣人,以及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哈桑,則被留了下來。
周晚晴冇有去追,她的目標是保護阿卜杜勒。她走到那名被點了穴道的黑衣人麵前,用短劍抵住他的咽喉,冷聲問道:“說!你們是什麼人?誰派你們來的?”
那黑衣人咬著牙,眼神凶狠,顯然不打算開口。
周晚晴也不廢話,劍尖微微用力,刺破了他的皮膚,鮮血頓時流了出來。“我的耐心有限。或者,你可以嚐嚐萬蟻噬心的滋味?”她說著,作勢要從懷中取藥。
那黑衣人感受到咽喉處的刺痛和死亡的威脅,又聽到“萬蟻噬心”,終於崩潰了,顫聲道:“我……我說!我們是‘影煞’的人……是……是接了上麵的命令,來抓阿卜杜勒……”
“影煞?”周晚晴眉頭微蹙,她冇聽過這個組織,“上麵是誰?金玉堂?還是其他人?”
“不……不是金玉堂……是……是一個神秘雇主,我們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隻知道他出手闊綽,實力深不可測……他隻要阿卜杜勒的人,或者……他的人頭……”
周晚晴心中凜然,果然還有第三方勢力在插手!而且似乎比金玉堂更加不擇手段。
她還想再問,忽然聽到身後傳來阿卜杜勒的聲音:“姑娘,不必再問了。”
周晚晴回頭,隻見阿卜杜勒走了過來,看著那名黑衣人,眼中充滿了悲憫和憤怒:“是‘他們’……那些屠殺我族人的惡魔……他們還是不肯放過我……”
周晚晴心中一動,問道:“大師,您說的‘他們’,到底是什麼人?還有那隕鐵,究竟是怎麼回事?”
阿卜杜勒歎了口氣,看了看周晚晴,又看了看地上癱軟的哈桑,緩緩說道:“姑娘,你救了我,看來是心懷正義之人。此事說來話長……”
他正要講述,突然,遠處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和呼喝聲,似乎有大隊人馬正在向這邊趕來!
“是巡城的官兵?還是……其他勢力?”周晚晴臉色微變,此地不宜久留。
她當機立斷,一掌拍暈了那名黑衣人,然後對阿卜杜勒道:“大師,這裡不安全了,跟我走!”
阿卜杜勒也知道情況危急,點了點頭。
周晚晴又看了一眼嚇傻的哈桑,冷聲道:“你自己好自為之吧!”說罷,她拉著阿卜杜勒,施展輕功,迅速消失在廢棄街區的陰影之中。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一隊舉著火把、身穿金玉堂服飾的護衛趕到了小院,看著院內昏迷的黑衣人和癱軟的哈桑,麵麵相覷。
金城聚龍蛇,各方勢力角逐。
寶會藏汙濁,陰謀之下,俠女救匠,初露鋒芒。
更深的黑暗,正在緩緩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