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的夜晚,因“聚寶會”的即將召開,而平添了幾分不同尋常的緊張與躁動。表麵上的市井喧囂依舊,但在那看不見的暗處,無數道目光、無數股勢力,都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悄然向著城中心那片看似尋常、實則戒備森嚴的區域彙聚。
周晚晴將阿卜杜勒暫時安置在悅來客棧那間相對安全的客房內,並留下了足夠的食物和清水,再三叮囑他無論如何不要外出,也不要給任何人開門。她則在客房內,對著那麵模糊的銅鏡,開始了更加精細的易容。
聚寶會非同小可,參與之人無一不是眼力毒辣、心思縝密之輩。她必須將自己徹底隱藏起來,不能露出一絲一毫與“棲霞觀”、“女俠”相關的痕跡。她選擇了扮演一個來自江南、家道中落、試圖前來西北淘金碰運氣的破落商賈子弟。這類人在金城比比皆是,既不引人注目,其渴望一夜暴富的心態也便於解釋為何會不惜重金購買金玉帖進入聚寶會。
她用沈婉兒特製的藥膏,仔細修飾著臉部的線條,讓原本靈動的下頜輪廓顯得略微方正和平庸,膚色塗得略顯蒼白,帶著一種長期奔波、營養不足的菜色。用特殊的膠粉改變眼型,使之看起來稍小,缺乏神采。貼上兩撇稀疏的、略顯油膩的鬍鬚。最後換上一套料子尚可、但款式早已過時、袖口甚至有些磨損的錦緞長袍,腰間掛上一塊成色普通的玉佩,腳蹬一雙半舊的厚底靴。對著鏡子一看,活脫脫就是一個失意、落魄,卻又強撐著場麵、眼神中帶著一絲對財富渴望的年輕商人。
她將“流螢”短劍巧妙地藏在長袍內襯特製的軟鞘中,沈婉兒給的各類藥丸、迷煙、銀針等物也分散隱藏在袍袖、腰帶等各處。確認萬無一失後,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和步態,模仿著那種商賈子弟特有的、略帶圓滑和謹慎的舉止,走出了客房。
根據金玉帖背麵以隱秘方式標註的地址和時辰,聚寶會的入口,位於金城中心區域、一家門麵極大的“四海貨棧”後院。這家貨棧明麵上做著正經的南北貨生意,背後卻是由金玉堂控製,是其在金城的重要據點之一。
時辰是亥時三刻(晚上九點四十五分)。周晚晴提前一刻鐘抵達了四海貨棧附近。隻見貨棧大門緊閉,與周圍其他尚且營業的店鋪形成鮮明對比,隻有旁邊一扇不起眼的側門虛掩著,門口站著兩名看似普通夥計、但眼神銳利、太陽穴微微隆起的漢子,顯然是金玉堂的外圍護衛。
周晚晴調整了一下呼吸,臉上堆起那種帶著幾分討好和忐忑的笑容,邁著略顯拘謹的步子,向著側門走去。
“站住!乾什麼的?”一名護衛伸手攔住,聲音冷淡。
周晚晴連忙從懷中掏出那張金玉帖,雙手奉上,陪著小心說道:“兩位大哥,小的……小的有帖子,是來參加今晚的……那個……聚會的。”
那護衛接過帖子,仔細查驗了一番,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週晚晴這身打扮和氣質,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但並未多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將帖子遞還,側身讓開了通路:“進去吧,有人帶路。記住規矩,少看,少問,多聽。”
“是是是,多謝大哥提點。”周晚晴連連點頭哈腰,小心地收好帖子,邁步走進了側門。
門內是一條狹窄、光線昏暗的走廊,僅容一人通過。空氣有些潮濕,帶著一股陳年貨物堆積的黴味。走廊儘頭,站著一個麵無表情、穿著灰色長衫的老者。他看了一眼周晚晴手中的帖子,也不說話,隻是做了一個“跟我來”的手勢,便轉身向前走去。
周晚晴默默跟上。老者帶著她在如同迷宮般的貨棧倉庫區穿行,繞過一堆堆用油布覆蓋的貨物,最終在一堵看似普通的、堆放雜物的牆壁前停下。老者伸手在牆壁某處有規律地按了幾下,隻聽“哢噠”一聲輕響,牆壁竟然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陰冷、帶著土腥氣的風從洞內吹出。
洞口旁站著兩名身穿黑色勁裝、腰佩長刀、氣息沉凝的守衛,其精悍程度遠非門外那兩人可比。他們冰冷的目光掃過周晚晴,如同刀鋒刮過,讓她不由得心中一凜。
老者對那兩名守衛微微頷首,然後對周晚晴道:“下去吧,自有人接引。”
周晚晴道了聲謝,定了定神,邁步踏入了那向下延伸的階梯。身後,牆壁再次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光線和聲音。
階梯陡峭而漫長,兩側牆壁是粗糙的岩石,每隔一段距離,壁上才嵌著一盞光線昏黃、如豆般的油燈,勉強照亮腳下。空氣中那股土腥氣混合著一種若有若無的、類似檀香的氣息,更添幾分神秘與壓抑。周晚晴能感覺到,自己正在深入地底。
走了約莫百級台階,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大廳,呈現在她的眼前。
即便以周晚晴的見多識廣,此刻心中也不由得暗暗驚歎。這大廳顯然是將天然的地下洞穴與人工開鑿完美結合而成,穹頂高聳,目測至少有五六丈高,上麵似乎還鑲嵌著一些能夠反射光線的晶石,使得大廳內部的光線並非來自單一的光源,而是呈現出一種均勻、柔和卻又不失明亮的奇異效果。大廳麵積廣闊,足以容納數百人而絲毫不顯擁擠。
此刻,大廳內已然聚集了百餘人。他們分散在大廳的各個角落,或站或坐,三五成群,低聲交談著。冇有人高聲喧嘩,整個大廳雖然人數不少,卻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壓抑的寂靜,隻有那低沉的、如同蜂群嗡嗡般的交談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更襯得此地氣氛凝重。
周晚晴迅速而隱蔽地掃視著全場,將所見的一切牢牢刻印在腦中。
大廳的中央,是一個高出地麵約三尺、由整塊青黑色巨石打磨而成的圓形平台,光滑如鏡,顯然是稍後展示寶物的地方。平台四周,擺放著數十張紫檀木打造的太師椅,上麵已經坐了一些人,個個氣度不凡,顯然身份地位較高。而更多的人,則如同周晚晴一樣,站在平台外圍的區域,如同陰影中的旁觀者。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子,量過在場每一個值得注意的人物。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坐在前排太師椅上、一個肥頭大耳、身穿綾羅綢緞、十個手指上幾乎戴滿了各色寶石戒指的中年胖子。他臉上總是掛著看似和善的笑容,但那雙眯起的小眼睛裡,卻不時閃過精明的算計的光芒。旁邊有人低聲議論,稱其為“朱半城”,是江南有名的鹽商钜富,據說富可敵國,但為人吝嗇刻薄,且與官府關係密切,手眼通天。他身後站著兩名目光如電、氣息綿長的護衛,顯然身手不弱。
在朱半城不遠處,坐著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膚色黝黑的大漢。他穿著一件不合時宜的露臂皮襖,露出肌肉虯結、佈滿傷疤的粗壯胳膊。一柄門板似的、刃口閃爍著寒光的巨斧,就隨意地靠在他的椅旁。此人便是關外令人聞風喪膽的馬匪頭子“血斧”屠剛。他獨自一人坐在那裡,周圍空出一圈,無人敢靠近。他眼神凶悍,如同擇人而噬的猛虎,毫不掩飾地掃視著周圍的人群,彷彿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靠近平台右側的陰影裡,站著幾個身穿統一黑色勁裝、麵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隼的漢子。他們氣息內斂,但周晚晴能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冰冷的、屬於殺手的死氣。他們的袖口,似乎用極細的金線繡著一個不易察覺的、類似鬼首的標記!周晚晴心中一凜——幽冥閣!果然是幽冥閣的人!他們竟然也公然出現在了這裡!雖然隻是外圍人員,但其代表的意味,不言而喻。他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目光不時掃向大廳的入口方向。
除了這些明顯的人物,還有一些人引起了周晚晴的注意。一個戴著寬大鬥笠、將麵容完全遮掩在陰影下的枯瘦老者,獨自坐在一個角落裡,彷彿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他手中拄著一根看似普通的竹杖,但周晚晴的靈覺卻告訴她,那根竹杖絕不普通,蘊含著一種隱晦而危險的氣息。
還有幾位氣度沉穩、衣著樸素但用料考究的老者,分散坐在不同的太師椅上,他們彼此之間似乎相識,偶爾會用眼神交流,但很少說話。周晚晴猜測,這些人可能是某些隱世的武林名宿,或者傳承悠久的世家代表,他們來此的目的,恐怕並非為了簡單的錢財。
更讓她心中微沉的是,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幾個身上帶有隱秘蛇形紋身的漢子,正是沙蛇幫的成員。他們如同毒蛇般遊弋在人群邊緣,眼神陰鷙,似乎在搜尋著什麼。是在找阿卜杜勒?還是在找其他目標?
整個大廳,就像一個微縮的江湖,彙聚了貪婪、暴力、陰謀、隱秘……各種慾望和氣息在這裡交織、碰撞。周晚晴甚至能感覺到幾道若有若無、卻極其強大的氣息,隱藏在場中,如同潛伏的巨獸,尚未顯露真容。金玉堂能夠舉辦如此規模的聚會,並將這些牛鬼蛇神聚集在一起而維持住基本的秩序,其實力和掌控力,確實深不可測。
她小心地移動腳步,選擇了一個既不引人注目、又能較好觀察全場和中央平台的位置,靠近一根支撐穹頂的粗大石柱,如同一個真正忐忑又充滿好奇的破落商人子弟,默默地站在那裡,等待著聚寶會的正式開始。她將自身的呼吸、心跳都調整到最微弱的狀態,靈覺卻提升到了極致,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覆蓋著整個大廳,捕捉著每一絲可能有用的資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昂貴香料、人體汗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金屬和血腥交織的冰冷氣息。那是慾望的味道,是陰謀的味道,也是危險的味道。
周晚晴知道,她已然踏入了真正的龍潭虎穴。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如履薄冰,稍有行差踏錯,便可能萬劫不複。但她心中並無恐懼,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和專注。隕鐵的秘密,幽冥閣的陰謀,師父所中之毒的線索……或許,都能在這場藏汙納垢的聚會中,找到最終的答案。
寶閣現真容,群豪聚地宮。
龍蛇混雜處,暗流已洶湧。
俠女隱其間,靜待風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