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尖幻化萬千,似鬆針密射,令人無從閃避。
“叮叮叮叮——”
劍刃交擊之聲不絕於耳。此番試探看似激烈,實則未儘全力。
張良飄退三丈,持劍的手微微發麻。赤鬆子劍術之精,意境之深,遠勝昔日對手衛莊。
首回合,張良稍遜半籌。
“再來!開山!”
張良再度出擊,劍勢如崩山裂石,似巨斧開天。劍未至,天地之力已沛然壓下。
“好!且接我這式鬆立!”
刹那間,赤鬆子劍勢驟變,先前的攻勢如鬆針般密集綿長,這一招卻似孤鬆挺立,任憑天地動盪,亦巍然不動。
這一劍轉為守式。
雙劍交擊,張良隻覺自己的劍氣彷彿撞上了亙古不變的天地法則,碰到的是一株萬古長青的不朽鬆柏。
開山式首次被人正麵擋下。
“果真不凡!”張良輕笑一聲,眼中毫無挫敗之色。
“再接這招!”他一聲清喝,身形閃動,赤鬆子周身瞬間浮現五道張良的身影。
“開山、逝水、枯木、斷金、烈火!”
低吟聲中,五道身影各施不同劍招,彼此呼應,構成精妙無雙的劍陣。
赤鬆子不似張良精通陣法,一時難以分辨虛實,隻得憑藉深厚修為與精妙劍法應對。
單論修為,張良確實稍遜一籌。赤鬆子七十年苦修,功力之深非張良所能及,劍道境界亦在其上。
但張良另辟蹊徑,以三千幻身配合陣法,玄妙難測,饒是赤鬆子這般高手,一時也被困陣中。
二人的較量陷入僵持,誰也難以取勝。
張良的劍陣變幻莫測,赤鬆子短時內難以破解;而赤鬆子守勢如老鬆盤根,任憑張良如何猛攻,始終固守三尺之地,毫無破綻。
反倒是張良須時時提防赤鬆子的反擊。
“太上長老,您看誰能勝出?”觀戰的清虛完全看不出勝負端倪,隻覺得二人招式快得驚人,若是自己上場,恐怕一招都接不住。
幾位宗師級長老也望向北冥子。他們雖能看出些門道,卻也難判高下。
戰前,眾人都認定赤鬆子必勝。他們深知赤鬆子的實力,在陸地神仙境之下,當世能與之比肩者屈指可數。
然而張良展現的實力令他們震驚。六位長老自問無人能勝張良,多數甚至自覺不是其對手。
北冥子含笑捋須:“急什麼?這纔剛開始,真正的壓箱底本事都還冇使出來。想見分曉,耐心看下去便是。”
“什麼?這還不是全力?”清虛失聲驚呼。
他身為天宗年輕一輩的佼佼者,修為已至大周天頂峰。雖知諸子百家天才輩出,但道門講究厚積薄發,自認二十年後未必遜於他人。
可見識了張良的實力,清虛暗歎即便再過二十年,恐怕也難以企及。
北冥子察覺清虛心中所想,卻未點破。這種事外人勸解無用,若自己堪不破心結,此生便無望突破宗師。道門修行,最重心境修為。
反之,若清虛能放下執念,則宗師可期。
場中張良與赤鬆子之戰仍在繼續,局麵依舊僵持。
“不能如此耗下去!”
張良久攻不下,心知再戰也難以突破赤鬆子防守,反倒可能被對方尋得破綻。
“百死戰體!”
一聲清喝,張良催動戰體,氣勢陡增。
“開山式!”
五道虛影齊出劍招,皆使開山式。刹那間天地間儘是劍影,浩瀚威壓令赤鬆子呼吸一窒,旁觀弟子紛紛後退。
“劍染赤血、身如青鬆,赤鬆大道!”
赤鬆子穩立如鬆,劍法驟變,引動天地之力。劍光縱橫間,一株染血青鬆虛影傲然挺立。
“噗噗噗!”
金鐵交鳴,劍氣四溢。兩人難以控製激盪的天地之力,餘波橫掃,演武場地麵儘數碎裂。
煙塵散儘,二人相距五丈持劍而立。
張良衣襟染血,目光卻銳利如劍,氣勢磅礴如山海。
赤鬆子雖不見血跡,握劍的手卻微微顫抖,麵色潮紅,鬚髮微亂,劍意依舊沖霄。
“宗主劍法通神,子房甘拜下風。”張良收劍拱手。
此戰未分勝負,但張良明白自己已儘全力,而赤鬆子尚有餘力。不過若生死相搏,憑藉輕功身法,他自認不會落敗。
“子房長老過謙了。老道虛度七十載,若論生死相搏,恐不及子房。”赤鬆子含笑迴應。
“今日便到此為止。”張良笑道,“此戰略有所得,需即刻閉關。”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原地。劍法確有突破,但百死戰體反噬將至,他不想讓人看出端倪。
“真乃少年英才。”赤鬆子輕歎回房,進門卻吐出一口鮮血。
此戰,平手。
最後一招對決,兩人皆受輕傷。隻是張良體魄極為強橫,不過幾息之間,傷勢便已痊癒。
而赤鬆子主修煉氣,肉身遠不如張良堅韌,傷勢恢複得自然慢些。再加上他身為天宗宗主,方纔在眾人麵前強壓下翻湧的氣血,傷勢反而加重了幾分。
“可還好?”北冥子閃身來到赤鬆子身旁,含笑問道。
“無礙,休養兩三天即可。”赤鬆子微微搖頭,這點傷確實無需掛心。
“如何?可有資格接你的位子?”北冥子笑著追問。
“實力自是足夠,恐怕再過幾年,他連宗師之上都能交手。隻是……”赤鬆子仍有些遲疑。
“有話便直說。”北冥子語氣略帶不耐。
“是,師叔。我並不反對張良繼任天宗宗主,他的才能與實力都足以勝任。我隻擔心他太過出眾……將來又出一個陰陽家。”赤鬆子低聲說道。
北冥子聞言一怔,神色也沉了下來。陰陽家始終是道家心頭的一根刺。
五百年前,道家曾出一位奇才,卻偏執於探尋天人極限,創出諸多威力驚人的招式,最終自成一派,另立陰陽家。
當年舊事恩怨難辨,如今再論對錯已無意義。但五百年後的今日,陰陽家人才輩出,勢力隱隱淩駕於天、人二宗之上。
陰陽家的壯大,少不了對天、人二宗的打壓,甚至三百年前天人二宗的分裂,背後也有陰陽家的推動。對道家傳承而言,陰陽家雖開枝散葉,對天宗而言卻是一道深痕。
“張良身負上古傳承,天賦又如此卓絕,若再掌天宗宗主之位,我怕他日一旦有意自立門戶,將無人能製。”赤鬆子歎息道。
“你說得不錯,但你忽略了一點——他若真想自立門戶,現在便可為之,何必等到將來?你可曾想過,若他留在天宗,天宗將隨他崛起,甚至可能成為諸子百家中最為顯赫的一支。”北冥子語氣凝重。
見赤鬆子沉默不語,北冥子又道:“我看得出來,張良所求乃是聖人至境。你可知他的佩劍叫什麼?劍名‘長生’。”
“什麼?”赤鬆子大為震驚。
長生,對如今的修行者而言,不過是遙遠的幻想。雖世代追逐不息,但自孔子之後,再無人成功,就連北冥子也未見希望。
“所以,對他而言,若不能證道成聖、求得長生,恐怕根本不屑於另立門戶。而若他真能成聖,那便將引領一個時代,如當年的老子、孔子一般。屆時即便他另立門戶,諸子百家也唯有俯首。”
“此外,張良與五百年前那位不同。他有恩必報,有仇必償,對敵狠厲,卻重情重義。如今他尚未真正崛起,此時天宗付出多少,將來他必十倍相報。”
“我以道家至高秘術,耗費十年壽元推演,發現天宗在他身上藏著一場大機緣,這機緣不亞於道家再出一位聖人!”北冥子神情堅決,語氣激動。
“十年壽元?大機緣…聖人……”
赤鬆子輕聲低語,隨即決然應道:“好,天人二宗比試之後,我便準備閉關,屆時天宗宗主之位,就交予他!”
北冥子含笑說道:“你能如此想便好。不過接任宗主之事不必著急,以他的性子,如今即便你讓他當宗主,他也未必願意。在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天宗宗主之位,他怕是並不在意。”
“師叔自行定奪便是。”赤鬆子亦微笑迴應。
另一邊,張良對赤鬆子與北冥子的談話一無所知。他此時並未繼續借百死戰體的傷勢來淬鍊體魄——百死戰體第一層對他已無太大作用,他正全力恢複傷勢。
距離天人二宗五年一度的比試僅剩一個多月,張良必須全力準備,不能代表天宗出戰卻最終落敗。
與赤鬆子一戰,讓張良意識到自己與這世間宗師極限強者之間仍有差距,因此愈發勤修苦練。
那一戰中,他的“開山式”已觸及融合第十四招的邊緣,隱約感覺到突破的契機。
張良這一閉關,便是整整三日。
三日後清晨,一股無上劍勢從他房中沖天而起。
他突破了。
此刻正值清晨,天宗弟子們或修劍,或練氣,皆在早課之中。可這一瞬,所有人不約而同停下動作,望向張良所在之處。
三日前張良破天罡劍陣、戰赤鬆子之事,雖僅有部分弟子親眼目睹,但三日間已傳遍全宗。眾弟子無不對他欽佩好奇。加之赤鬆子有意推動,張良將成為下任天宗宗主的訊息,已悄然傳開。
三日閉關,張良不僅恢複了百死戰體造成的傷勢,更一舉將開山式融合至十四招,劍道境界再進一步。受此帶動,斷金式與烈火式亦雙雙入道,皆融合九式。
如今他實力大增,若再與赤鬆子交手,劍陣威力至少提升一成以上,未必不能破開對方防禦。
但即便如此,張良仍無必勝把握——那老道,同樣藏有底牌。
推門而出,張良見外麵聚集了不少天宗弟子。眾人見他出來,卻故作無事般散去。
張良不禁一笑。這些弟子年紀與他相仿,甚至有人比他年長,卻在他麵前顯得有些畏縮。
“你小子又突破了,真是人比人氣死人。老道我在你這個年紀,還和其他天宗弟子一樣,未曾踏出過山門呢!”北冥子不知從何處閃身而出,語氣中滿是感慨。
“您老如今可是老當益壯,越老越厲害啊!”張良笑著說道。
“老了,比不上你們年輕人!”北冥子故作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