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知曉,這坐於門邊的習慣,是方天河來到飛雲城之後才逐漸染上的。起初,他心中焦慮,急不可待地守在門口等待;歲月流轉,這竟成了改不掉的習慣。
年歲漸長之人,多少都有些執著的習慣。對某些有身份者而言,坐於門口實為失格,徒惹譏嘲;但對方天河這般足以牽動全城風雲的人物,旁人隻當是無傷大雅的癖好罷了。誰又敢多言一句?難道不想再見明日天光?
他微合雙目,似在享受暖陽,實則心神皆繫於進出聯盟的每一位煉器師身上。無人攪擾,他能細細端詳每一個人;也因大掌事身份之便,他將所有煉器師的底細牢記於心。聯盟中共有一百一十五位煉器師,法階一百零三人,靈階十二人。方天河對每個人的天賦、心性、傳承皆瞭然於胸,但凡有人進階,他必在第一時間知曉。
今心情頗佳,又有三位煉器師成功晉升,且皆是年輕一輩,年紀不過五六十歲。其中一位更是從法階中品晉至法階上品,修為雖尚淺,但天賦可期,值得好好栽培。方天河對那位五十五歲便達煉器八層的年輕人動了幾分招攬之意,正欲開口留人,卻見有人徑直向他走來。
“何人如此大膽,莫非不知我張天河的規矩?看來今日得動動筋骨,免得旁人以為我動不了了!”張天河心中已打定主意,定要給對方一個教訓。然而待他看清來人麵容,卻微微一怔。
此人他從未見過,絕非煉器師聯盟中人,也不是熟識的晚輩,可對方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彷彿認得他一般。
膽子倒是不小,實在欠揍——張天河心中暗暗評價。他正要瞪眼斥責,再出手打斷那人雙腿,對方卻先開了口。
“這位道友,可是煉器師聯盟的知客?在下雙絕門掌門張亮望,有禮了。”張亮望麵帶親近笑意,朝眼前老者拱手施禮。
張亮望一早出門,邊走邊問,花了一個多時辰才走到煉器師聯盟。飛雲城實在太大,又禁飛行,這才耽誤了時間。一到聯盟門口,他便瞧見幾個修士在門前閒聊,應是聯盟中的煉器師。
他雖自信能夠加盟,卻尚未正式入盟,自稱煉器師也未必有人肯信——儘管昨夜才親手煉出一件中品法器。
初次前來,又是為加盟這等要事,他打算先摸清規矩與禁忌,以免不慎觸犯。門口除了幾位煉器師,就隻有一位看似守門的老人,地位應當不高,適合搭話。畢竟煉器師大多自恃身份,不易接近。
於是他走向那看門老者。對方衣著略顯寒酸,但修為似乎不弱。張亮望未以神識探察,以免失禮,可武者直覺告訴他,這老者絕不簡單。煉器師聯盟果然不凡,連守門之人都深藏不露。他更盼能順利入盟,便以自認最客氣的話語、最和善的神情,向這位守門老者招呼。
“你們幾個,滾進去!”門口三位煉器師忽聞張天河神識傳音,頓時如驚兔般一躍而入,眨眼消失不見。
張天河盯著張亮望,心中已由“打斷雙腿”改為“打斷四肢”。知客?說得倒客氣,若真是守門人聽了或許歡喜,可老夫哪點像看門的?雖怒火暗湧,他麵上卻不露分毫,隻淡淡問道:“你是何人?”
尚不知自己已被內定為殘疾人的張亮望,此刻笑容愈發燦爛,說道:“冒昧打擾道友,實在是有事請教。鄙人張亮望,乃雙絕門掌門,昨日初至飛雲城。今日前來煉器師聯盟,為的是加盟。但因初次到訪,擔心觸犯聯盟忌諱,唐突前輩,所以特來向道友請教,望道友指點一二,感激不儘。”
張天河挑了挑眉,深吸一口氣,心中暗道:不必問了,你已犯了聯盟最大忌諱,還是先想想如何在我手下保全手腳吧!
沉默片刻後,張天河緩緩起身,開口說道:“聯盟忌諱……嗬嗬,今日特彆,我們都不必顧忌忌諱,因為……”張天河正要表明身份,令張亮望跪下領罰,張亮望卻忽然打斷了他:“原來如此,多謝道友相告。待鄙人取得法階上品煉器師身份後,再來答謝道友。”
張亮望言罷,不等張天河迴應,便徑直踏入煉器師聯盟大門,絲毫不知若再晚片刻,便會當場被打斷手腳。
“法階上品?百歲左右,初次來聯盟,此人究竟什麼來頭?”張天河皺起眉頭,雖原已打算出手教訓張亮望,但聽聞其煉器師品階後,立刻散去了凝聚的真元。
以張天河的眼力,張亮望的年齡顯然已過百歲,這般年紀達到築基後期修為隻能算普通,但若兼具法階上品煉器師身份,便足以令張天河刮目相看。至於雙絕門?他從未聽聞。
張天河之所以常坐於煉器師聯盟門口,正是為了儘早發掘煉器天才。張亮望雖不算頂尖天才,在這片地域卻堪稱天賦出眾,因此張天河未立即出手。
煉器術的研習需耗費大量時間與靈材,每位煉器師皆由此堆砌而成,無論天資如何。張亮望身為一派掌門,修煉至築基後期,竟還能達到法階上品煉器師水準,實屬難得。
無論如何,張亮望代表著一絲希望,而張天河從不放過任何希望。
張天河決定,若張亮望稍後能取得法階上品煉器師身份,便寬恕其冒犯之過;若隻得法階中品,便斷其一腿;若僅法階下品……則仍斷其四肢。
張亮望步入煉器師聯盟,見十餘名修為不等的修士正對他指指點點,有人毫不掩飾好奇,也有人投來欣賞的目光,看似友善。
“想不到傳說中高傲的煉器師竟如此好客,江湖傳言,害人不淺啊!”張亮望心中感歎,不知是何人將這些友善的煉器師描繪得那般桀驁不馴、無法無天。
麵對這些友善的同道,張亮望抱拳行禮道:“諸位道友!鄙人張亮望,今日欲加盟,不知哪位是主事?”
“加盟?找他!”眾人齊指一名白袍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麵帶笑容,回禮道:“道友是初次來飛雲城吧?”
“正是!”張亮望說道,“昨日纔到。一直很仰慕煉器師聯盟,自己也略通煉器之術,因此來得匆忙,對聯盟規矩尚不熟悉,還望道友見諒。”
“無妨,無妨!”中年男子笑容溫和,“在下姓何名秋,受諸位同道與大掌事推舉,擔任聯盟主事,其實也就是處理些雜務,道友不必如此客氣。”
“道友太謙虛了。”張亮望對何秋印象頗佳,此人氣質獨特,言談舉止間令人自然生出親近之意,卻又不失威嚴,確實不凡。
“北……”何秋微微蹙眉,對張亮望的姓氏有些不解。
“鄙人複姓張亮,單名一個望字。”張亮望無奈一笑。他的姓氏確實少見,常被人弄錯。
何秋恍然大悟:“張亮道友這姓氏確實獨特,我還是頭一回聽聞!”
張亮望也附和道:“確實如此。”
“張亮道友,”何秋繼續笑道,“加入煉器師聯盟,需經過聯盟鑒定的煉器師身份,道友目前應尚未取得吧?”
“確實冇有。”張亮望搖頭。
何秋點頭說道:“那便需要在聯盟中測定品階了。”
“不知如何測定?是在此煉器嗎?”張亮望環顧四周仍在觀望的煉器師,不由苦笑。被這麼多人盯著,任誰也會不自在。
“請隨我到後麵,聯盟設有專門的煉器室,保證道友不受打擾。”何秋做了個“請”的手勢,又問:“不知道友打算測試哪個品階?”
“法階上品。”張亮望邊走邊說,卻察覺何秋腳步一頓,不由疑惑地看向他。
何秋略略一怔,在張亮望詢問的目光中解釋道:“道友是直接測試法階上品,還是逐級遞升?”
“這有何區彆?”張亮望問道。
何秋略顯尷尬地笑了笑:“聯盟規定,每位煉器師一年內僅能測試兩次品階。若道友連續兩次煉器失敗,便暫時無法加盟。不如先測法階中品練手,通過後取得成員資格,再測上品更為穩妥。”
“嗯……”張亮望略作沉吟,搖頭道:“不必了,直接測試法階上品吧。一年兩次的機會不可輕易浪費,說不定我什麼時候就晉升靈階了呢!”
最後一句雖帶玩笑之意,卻令眾人皆感驚訝。首次測試品階關乎入盟大事,一般人寧願選擇更有把握的品級,也不願如此草率。像張亮望這般一開口就測法階上品並同時申請入盟的,實屬罕見。
“張亮道友好氣魄。”何秋不便多言,既已提醒,也算儘責。既然張亮望堅持,他便不再多勸,隻在前麵引路。
張亮望離開後,聯盟大廳裡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眾人紛紛猜測,為何張亮望打擾大掌事後竟能毫髮無損地進入器盟?難道他和大掌事相識?還是因禍得福,得到了大掌事的青睞?
無論出於何種原因,眾人對張亮望都多了一份心思,或是嫉妒,或是羨慕。
“張亮道友若要成為法階上品煉器師,就需要煉製出上品法器,並且隻能使用聯盟提供的靈材。”何秋領著張亮望來到內堂,取出一塊巴掌大的玉牌遞給他,說道:“這是聯盟特製的玉簡,內容可以隨時更改,其中記載了煉製上品法器所需的靈材。道友可從中選擇十二種,用神識勾選即可。”
張亮望接過玉牌,神識探入其中,隻見密密麻麻的靈材名稱整齊排列。礦石、金屬、靈木、靈水……絕大多數他能想到的材料,裡麵都有記載。
選好十二樣材料後,張亮望將玉牌交還給何秋。何秋隨即招來一名小廝,將玉牌遞給他,小廝連忙跑向左邊的走廊。
何秋見張亮望對走廊方向露出疑惑之色,便解釋道:“那邊是聯盟的儲藏室,通常有兩位掌事守護。前麵大堂的櫃檯是釋出和接受委托的地方,聯盟成員若有需求,可以在那裡釋出委托,聯盟會將其公佈,等待他人接受。聯盟外的人,比如各大鏢局,也可以在那裡接取委托,賺取傭金。如果付出的代價足夠,甚至可以將委托釋出到其他地方。要知道,煉器師聯盟在各大修真城都設有器師殿,那裡纔是真正的聯盟駐地,遠非我們這樣的小分盟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