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張亮望眼中,張德目光短淺、不知感恩、缺乏道義,未來難有大成,自然不願與之過多往來。於是他淡淡答道:“不必,我自有住處。”
“既然如此……晚輩便在此投宿了,告辭。”張德勉強一笑,拱手作彆,帶著妻兒步入客棧。
“師父,你的居所在何處?”
張亮望笑著瞥了眼小五,取出了丁山贈予的木匣,當中盛放著地契、玉牌以及住所方位。
夕陽餘暉灑落,城西一隅的小院中,張亮望領著三位徒弟怔怔坐在廳內。
三分地對於尋常百姓而言或許不算狹窄——一間廳堂,三間臥房圍合,中間還留有一方露天庭院,已算小康之家的理想居所。然而在修真界,住在此等屋舍中的人,無疑是地位最為卑微的窮困散修。
飛雲城寸土寸金尚不足以形容其貴,此處彙聚了整個張亮的財富,勢力盤根錯節。各大聯盟、名門正派、三教九流皆彙集於此,既有揮金如土的大修士,亦有為靈石搏命的小修士。張亮望的住處,便坐落於飛雲城中魚龍混雜的“貧民窟”。
“師父,這屋子好小。”小五打破廳中寂靜,卻讓張亮望麵露窘色。
張亮望輕撫小五的頭頂,歎息道:“暫且忍耐幾日,待為師想想辦法,看能否遷往城東或城北。若實在不行,便將此處變賣,我們搬去客棧暫住。”
“哦。”小五悶悶應聲。
“師父,”千秋雪開口道,“此地雖狹小,但在飛雲城能有一處容身之所已屬不易。小五年幼不懂事,師父不必過於勉強。”
“不,並非因小五之故。”張亮望望向千秋雪,沉聲道:“你們方纔也看見了,這一帶住的都是些什麼人?三大門派聯名通緝的大盜吳明、長春門叛徒毒師趙耀,還有遭張亮同道唾棄的紅粉妖人。我們雙絕門雖已冇落,卻絕不能自降身份,與這些三教九流之輩為鄰。”
“可是師父,飛雲城立足艱難,我們哪來足夠靈石去彆處購置房產?客棧又昂貴又不便……”
張亮望抬手止住千秋雪的話語,擰眉道:“此事為師自有主張!雖不寬裕,但手頭尚有些許積蓄,加之穆英豪留下的法器靈器,變賣後亦是一筆可觀錢財。明日為師便去城東探看,若遇合適之所,即便傾儘所有,也在所不惜。”
聞聽此言,千秋雪隻得無奈頷首,心中卻對師父的積蓄並不樂觀。
“連日奔波半月,今日早些歇息。重山與小五住東廂,雪兒居西廂,中間這間留予為師,去吧。”遣散三名弟子後,張亮望獨坐廳中盤算片刻,終是搖頭歎息著步入客廳正後方的小間。
這屋舍顯然年代久遠,雖內外皆布有小型靈陣,卻難掩破敗痕跡。
身為築基修士,又自詡一派掌門的張亮望仰望著泛黑的房梁,心中湧起難言的悵惘。昔年未遭劫難的雙絕門何等風光——金丹期的掌門,築基期的長老,四階上品的鎮派絕學,上百技藝精湛的門徒,整個張亮誰人不敬。
而今卻隻剩寥寥數人,除卻自己這個築基後期的掌門勉強支撐門麵外,可謂一無所有。幸而當日偶得那支金黃玉簡,又機緣巧合獲贈八角羅盤,否則此刻應當仍在太歲山蜷縮,說不定大亂驟起時,便已被六陽門清除。
想起羅盤,張亮望心中微動,紫氣人形已經推演煉器術半個月之久,進展卻相當遲緩。眼下僅剩十三道紫氣身影,不知何時方能徹底完成。
在前往飛雲城時,張亮望就已計劃妥當:一旦獲得煉器術,便加入三大聯盟之一的煉器師聯盟。這既是圖謀穩定的靈石來源,也是想借聯盟作靠山。有了聯盟庇護,隻要不去招惹某些大人物,在飛雲城中基本可保無虞。
心神沉入紫府,羅盤天池上的紫氣人影仍各自忙碌,原本上萬身影已消散得所剩無幾,僅餘十三道仍圍繞大鼎推演不休。今日一整日才消失兩道人形,這樣算來至少還需六天才能結束推演。
張亮望卻等不了那麼久,他已決定明日遷離此處。在此之前,總要先謀個至少能讓人高看一眼的身份。築基後期在此地算不上什麼人物,他的左鄰右舍中,築基後期比比皆是,對麵更住著那位凶名在外的金丹期大惡人——歐陽恨。
在城中轉過一圈後,張亮望大致摸清了飛雲城的狀況。此地無論何門何派,皆須在聯盟麵前低頭;無論修為多高,都不如一位技藝大師的身份尊貴。在飛雲城,身份尤其重要,煉器師所擁有的權位遠勝築基修士,甚至築基大圓滿的修士在煉器師麵前也不得不卑躬屈膝。
若說城西是“貧民窟”,城東與城北便是平民聚集之地。連城西都住滿了築基、金丹修士,更何況城東與城北?若不想在城東遭人輕視,成為煉器師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雖然上次羅盤也曾推演出一些煉丹與符籙的基礎,但終究淺薄,難登大雅之堂。這回所得的煉器術玉簡卻不同,隻要掌握其中內容,應能成為頂尖的法階煉器師。
張亮望走到一道紫氣人形麵前,見它專注凝視煉器鼎,神情投入得彷彿真是一位心無旁騖的煉器師,幾乎令人不忍打擾。但他不得不中斷它的推演,因為他需要這不完整的煉器術,助他明日順利加入煉器師聯盟。
熟練地吸納這道紫氣人形,張亮望心神霎時被洶湧而來的記憶淹冇,痛得他險些失聲。上回吸收雖也疼痛,卻轉瞬即逝;這回卻持續了十幾息,記憶仍如潮水般不斷湧來。
若非早有經驗,提前做足準備,此刻他怕是早已痛撥出聲。若在現實之中,這般劇痛或已令他昏厥。可此地是紫府,是張亮望的識海之上,他以心神之態存在,因而尚能維持體麵。但也正因如此,他隻能清醒地承受這如頭顱被劈開、強行塞入外物般的痛楚,連昏厥都成了奢望。
三十息的時間對張亮望而言,漫長得彷彿三十年。幸而記憶總算接收完成。痛苦過後,一段段令他欣喜的記憶湧現——從練氣手法到控火之術,再到靈陣的運用與解析、擺設與刻畫,都如親身鑽研煉器術數十年般深刻。記憶中煉成的法器接連浮現腦海,下品、中品、上品,種種樣式、不同威能,一時間張亮望甚至感到自己隨手就能煉出一件法器。
欣喜之餘,張亮望心頭靈光一閃,陷入沉思。
關於羅盤的用途,他仍一知半解。雖然能借羅盤推演技藝,卻始終無法理解其原理。此刻,他在龐大的煉器記憶中,隱約生出一個不確定的猜想。
記憶中,他成功煉出上千件法器,這還不包括無數失敗的嘗試。一個小靈陣推演上百次才掌握,一套煉器訣反覆習練近千遍才勉強學會,控火術更是表現糟糕。
當初推演武技時,紫氣人形須臾間便完成,共計十一部典籍,包括刀法、劍法、拳法、身法、腿法。數量雖然可觀,記憶總量卻遠不及剛纔接收的煉器術,連其百分之一都不到。
若細究起來,十一部典籍若包含所有經驗與理解,記憶理應不少於煉器術。為何煉器術記憶如此龐大?關鍵在於其中包含了大量失敗經驗。
以《破山刀法》為例,推演過程中僅失敗三十次,對比煉器術,這數字可謂驚人。兩部劍法失敗也未過百,破空一斬隻失敗七十餘次,拳法雖稍差,但總體而言,十一部典籍失敗次數不到六百,僅是煉器術失敗的零頭。
從下品到上品法器,失敗次數以萬計,令人駭然。張亮望甚至清晰記得,紫氣人形在前百次煉器時笨拙不堪的模樣。
為何武技推演如此順暢,煉器術卻這般艱難?為何推演武技時揮灑自如、妙想頻出,煉器時卻像個莽撞的新手?
張亮望注視著與自己容貌相同的紫氣人形,心頭浮現一個猜測:難道這些紫氣人形的推演能力,是隨自身天賦變化的?
武技推演順利,是因張亮望武道天賦出眾,尤其刀法——將四階下品刀法推至四階上品,甚至衍生出兩重心法,發揮五階之威,僅失敗七十餘次。劍道天賦稍遜,將二階劍法推至三階,也失敗七十多次。拳腳功夫更為平庸,皆失敗上百次,這差彆引人深思。
張亮望刀道天賦最強,劍道次之,其餘武學連入門境界都未達到。結合各推演失敗次數與煉器術的推演狀況,他心裡已有八分把握。
“莫非真是如此?”張亮望喃喃自語時,羅盤忽然傳來一道肯定的情緒波動,令他心神一震,徹底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張亮望剛為自己的機智生出幾分自得,卻猛地意識到一件事——若是每個紫氣人形都相當於全力以赴鑽研煉器術的他,上萬人形一同推算十幾天竟還冇完成推演,那自己的煉器天賦該是何等不堪!
一細想便不由得心驚。紫氣人形之間意念相通,等同於上萬個張亮望合力推演,亦如他的天賦被放大了萬餘倍。無論從哪方麵想,這事實都令人駭然。
一萬多個張亮望連續推演十五天,相當於他獨自一人需耗費十五萬天,摺合四百餘年光陰。竟要用四百多年才能勉強煉出練氣期修士所用的上品法器——如此天賦,令張亮望一時僵立,如遭雷擊。更何況這還是倚仗羅盤之力,紫氣人形的推演雖以他的天賦為基礎,但羅盤賦予了他們推演之能。若無此寶,他恐怕連煉器術的門徑都摸不到,就如他畫了數十年符籙卻仍困在次階一般——這般天資,縱非天下第一,也堪稱驚世駭俗。
張亮望正無言以對,羅盤再次傳來肯定的波動,幾乎讓他羞慚欲逃。
方天河獨自坐在煉器師聯盟門前。身為聯盟權柄最重的大掌事,亦是地位至高的靈階上品煉器師,他這個愛坐門口的習性,常讓不熟悉他的人心生誤解。自然,飛雲城中不認識他的人寥寥無幾,除非是過路客或新遷來者。
但凡知道方天河的人,都曉得他這愛坐門口的怪癖,也明白他坐在那時不喜人打擾,尤厭逢迎討好。曾有幾人或為私事相求,或自恃身份不凡,貿然上前,皆付出了代價,此後便再無人敢在此時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