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丈太歲山,占地方圓幾十裡,是大哲國最高的山峰。山上終年積雪不化,氣候惡劣,常有雪崩發生,以致周圍人煙稀少,是大哲國最貧瘠之地。傳說太歲山是仙神居所,凡人不可隨意靠近,否則雪崩之下,縱是武功蓋世也難逃一死。但也有人說,太歲山巔是仙凡最近之處,曾有武者在此破碎虛空、羽化登仙,因而得名登仙峰。
這些傳聞,真正瞭解內情的人往往嗤之以鼻。此時站在登仙峰頂眺望的張亮望,便是知情人之一。
百年前傳說有武者在此破碎虛空、飛昇成仙,實則知者寥寥。而最清楚其中真相的,正是張亮望——因為當年那位“破碎虛空”之人,正是他自己。
他十五歲學武,十八歲出師,以一把寒鐵刀闖蕩江湖,罕逢敵手。二十歲便名震武林,與三位武林名宿戰成平手,獲封“刀聖”。三十歲時,張亮狨國入侵大哲,連破三十六城,戰火紛飛。張亮望單刀夜闖敵營,連斬十二將,取元帥首級後離去,致使敵軍潰敗。
大哲皇帝欲封他為武侯,張亮望卻無意功名,隱退江湖。十年後,狨國再犯,十大高手聯名挑戰,張亮望僅出十刀便儘數斬殺。
此戰令他威震十二國,被尊為武林第一高手,狨國再不敢犯。四十五歲時,為追尋武道之極,他遊曆各國,十年未有所獲。歸途中登臨太歲山,偶遇仙道中人,幾經周折拜入仙門,至今已過百年。
修真界百年光陰,足以改變許多。昔日的刀聖張亮望,如今已是仙道中人,雖過百歲,麵貌仍如三十許人,劍眉星目,氣度灑脫。
他轉身一躍,如蒼鷹俯衝般直墜山崖。即將觸地時,一道紅光掠過,裹著他落入山穀。
穀中花草繁茂,生機盎然。山間清泉彙成小池,魚兒躍水,更添意趣。池畔坐落著一片雅緻大宅,閣樓錯落,與山水相映成詩。
張亮望駐足於大宅門前,此刻的他已無山巔時的炯炯英氣,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僂。他仰首望向門楣上那塊“刀劍雙絕”的燙金匾額,眉間籠著一縷淡淡的愁緒,彷彿那匾是塊巨石,沉沉壓在他心上。
門前匆匆跑出一個七八歲的童子,一見張亮望就喜上眉梢,邊跑邊喊:“師父回來啦?”
“嗯。”張亮望頷首,朝童子淺淺一笑。
童子歡歡喜喜拉住他的手往門裡走,仰頭問道:“師父,百仙大會好玩嗎?二師兄說比映水門的集會還熱鬨,是不是真的?”
“嗯。”張亮望又點了點頭,聽著童子清脆的聲音,神情卻再次蒙上一層落寞。
二人穿過內廳與迴廊,來到大宅中央的演武場。場中兩道身影翻飛起落,刀劍相擊聲不絕於耳,原是一男一女正在切磋。覺察到張亮望到來,二人同時收勢,上前行禮:“師父。”
“好。”張亮望看著兩名弟子方纔的過招,臉上含笑,心中卻泛起一絲無奈。
“師父可是從百仙大會回來?可換得‘百花齊放’劍譜?”男弟子手執長刀,神色緊張。
張亮望望向他——這是他的二弟子萬重山,自幼被棄,由他收養長大,如今修為已至練氣七層,是他心中屬意的衣缽傳人。一旁的女弟子千秋雪見師父不語,輕聲問:“師父,可是出了什麼意外?”
張亮望轉向她,點頭道:“劍譜被六陽門當眾叫賣,開價一萬靈石。”
“一萬靈石?”二人相顧愕然,千秋雪蹙眉道:“怎會如此之貴?”
張亮望心中苦澀,歎道:“雪兒有所不知,六陽門本就不願賣這劍譜,此舉不過是為了折我雙絕門的顏麵。幾代恩怨積累,若非為師手中玄光符尚能震懾,六陽門早已打上山來。”
“可師父,六陽門這般欺人……”
“罷了。”張亮望擺手止住她,搖頭道:“如今雙絕門已難與六陽門抗衡,縱使他們過分,我們也隻能隱忍。若想出這口氣,終究要看你們幾人。在此憤懣無益,好生修煉,早日築基,將雙絕門發揚光大,纔是正理。”
萬重山與千秋雪齊聲應道:“是,師父!”
一直牽著張亮望的童子望望師兄師姐,又望望師父,彷彿不甘被落下,也脆生生開口:“師父,我也要築基,也要光大咱們門派,行不行?”
“行。”張亮望含笑應道,“先讓你二師兄帶你修煉,師父倦了,回去歇歇。”
察覺張亮望神情不對,年紀最長的萬重山立即鄭重承諾:“師父請放心!五兒的修煉就交給弟子來負責!”
張亮望拖著疲憊的身軀,緩緩走向自己的閣樓。雙絕門地盤廣闊,他作為掌門,獨自居住在藏經閣旁的五層閣樓中。三位徒弟則住在後方小院,讓這空曠的山門總算有了幾分生氣。
行至閣樓前,一隻飛鳥正在藏經閣簷上啼鳴。張亮望抬頭望去,原本被重重禁製保護的閣樓已蒙上灰塵,如同他此刻的心境,顯露出幾分破敗。略作思忖,他轉身推開藏經閣大門。
偌大的藏經閣內,曾經整齊排列的玉簡如今稀稀落落,不少玉簡甚至殘缺不全,其中記載的內容早已遺失。二層至五層空空如也——那裡原本收藏著雙絕門的立派根基,更高深的武學典籍,卻在兩次大劫中被洗劫一空。
雙絕門在修真界立派五千餘年,底蘊深厚。可惜後世弟子無能,門派接連遭難,從一流門派跌至二流,再由二流淪落三流。到張亮望這一代,已然淪為不入流,與散修相差無幾。
百年前的雙絕門尚不至於此。當年張亮望初入師門時,門中尚有百餘名弟子,五位築基後期的長老,掌門更是金丹高手,在張亮地界備受敬重。轉折發生在八十多年前,六陽門大舉進攻,首席真傳弟子突然叛變,偷襲傳功長老,奪走藏經閣五層的鎮派法寶與四層珍藏。
那一役,五位長老與眾多弟子幾乎全部戰死。重傷的掌門憑藉玄光符勉強震懾住敵人,保全了十三名弟子。然而人心渙散,十二名弟子相繼離去,隻留下入門未滿二十年、修為僅練氣八層的小師弟張亮望。這十二人離開時,還帶走了大部分典籍。掌門怒急攻心,舊傷複發,臨終前將掌門之位傳予張亮望便與世長辭。
繼任掌門後,張亮望苦修十年終於築基成功。但門中典籍殘缺不全,僅有一部能修煉至築基中期的。他的師父傳功長老隻傳授了這一部,前任掌門又倉促離世,未曾交代其他。張亮望獨力支撐,才勉強保住雙絕門的牌匾。
更令人心寒的是,五年前,他傾心教導三十餘年的大弟子竟叛出師門,投奔宿敵六陽門。理由竟是認為張亮望無能教導他,雙絕門終將湮滅,不願在此埋冇才華。
大弟子的背叛給張亮望沉重一擊。昨日,當他目睹昔日愛徒公然叫賣本屬於雙絕門的劍譜時,更是心如刀絞。可他又能如何?清理門戶?如今這位前弟子已是六陽門內門弟子,而六陽門正虎視眈眈地等待開戰契機。本就風雨飄搖的雙絕門,再也經不起任何風浪了。
張亮望輕歎一聲,慢慢擦拭書架上的玉簡。這些原本被悉心照料的玉簡,因人手不足而積了厚厚的灰塵,吹口氣就揚起細小的塵埃。
他耐心地一本本清理乾淨,自嘲地笑了笑。隨即閣樓內捲起一陣風,將灰塵儘數捲走。張亮望一揮手,灰塵飛出窗外消失不見,整個閣樓頓時煥然一新。
覺得做了件無意義的事,他搖搖頭準備離開。剛邁出一步,卻突然停住,疑惑地低頭看向腳下。他跺了跺地麵,沉思片刻後緩緩蹲下身子。腳下的木板有些鬆動,還凹凸不平,顯然下麵墊著什麼東西。
輕輕掀開木板,隻見裡麵躺著一塊雕刻著奇異花紋的金黃色玉簡。
傳承!奇遇!秘籍!一時間他心潮澎湃,每個念頭都讓他激動不已。他伸手取出金色玉簡,定了定神,將心神沉入其中。但出乎意料的是,玉簡竟然是空的,裡麵什麼都冇有記錄,彷彿在嘲笑他的癡心妄想。
“啪!”彷彿從天堂墜入地獄,強烈的反差讓張亮望咬緊牙關,一時激憤竟將玉簡捏成兩段。
就在這時,斷成兩截的金色玉簡突然爆發出刺眼的強光,張亮望下意識閉上雙眼。光芒瞬間變得更加熾烈,而他在強光中失去了意識。
藏經閣內金光瀰漫,但奇怪的是金光隻籠罩在三丈範圍內,如同一個大氣泡將張亮望包裹其中。黑夜悄然來臨,又悄然離去,初升的太陽灑下柔和的光芒。張亮望突然睜開眼睛,環顧四周,眼中滿是迷茫與困惑。
“我這是在哪裡?”他隻覺頭腦發脹,有些暈眩。自從武功有所成就以來,這種感覺已經百餘年冇有出現過了。輕輕揉了揉太陽穴,他坐起身來,忽然看到身下斷成兩截的金色玉簡,這才恍然想起昏迷前發生的事。
藏經閣內靜悄悄的,劇烈的心跳讓張亮望臉部充血。昨天的事情他都想起來了——金色玉簡斷裂後爆發出平生僅見的強光。這代表著什麼?機遇?還是奇遇?
他摸了摸身上,感覺毫無變化,真元運行也十分順暢。莫非到頭來還是一場空?祖師爺在上,難道就不能給我一點振興雙絕門的本錢嗎?張亮望在自己身上摸索片刻,心裡已經涼了半截,最後懷著期待將心神沉入丹田。
此刻他也不奢求什麼,隻希望那莫名的金光能讓自己的經脈更寬敞些,或是讓丹田更大一點,再或是讓真元更精純些也就滿足了。經脈寬敞能提升修煉速度,丹田擴大能積累更多真元,基礎更紮實,對提升修為境界也有益處。而精純的真元則能讓法術武技發揮出更強威力,使用法寶時效果也會更好。
片刻之後,張亮望睜開雙眼,神情有些茫然。丹田、經脈、真元,一切如舊,並未發生任何改變。難道是某位前輩用那道金光開了個玩笑?又或者,那隻是被封印的極強閃光術?不,再厲害的閃光術也不可能讓築基中期的修士昏死過去,絕不可能如此簡單,他一定遺漏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