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兵器碰撞的聲響,聽起來約莫有幾十人。
張良警覺地睜眼環顧,其他人還在睡,飛羽也蜷在他身邊沉睡。他推醒飛羽,起身正要出門檢視,幾名官兵已推門而入。
張良心下一驚,以為這些人是來抓自己的。但轉念一想,自己犯的那點事,還不值得出動這麼多官兵。
“官爺來此,所為何事?”張良提高聲音問道,像是有意喚醒還在睡夢中的人。
那些人果然被驚醒,一見官兵,頓時如驚弓之鳥,紛紛起身後退。
“我們接到線報,你們當中有人私藏,還有儒生。是誰,自己站出來!”領頭的官兵厲聲喝道。
張良這才明白不是衝自己來的,於是悄悄後退一步,移到飛羽身邊,輕輕碰了碰他。
飛羽投來詢問的眼神,張良微微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既然冇人承認,那就全部帶走!”領頭官兵一聲令下,幾十名官兵手持兵器圍了上來,將破廟裡的人團團圍住。
飛羽見官兵圍攏過來,有些慌亂,緊緊抓住張良的衣角,警惕地盯著他們。
張良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若此時反抗,勢必與官兵衝突,今後在鹹陽將寸步難行;但若不反抗,按嬴政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作風,一旦被帶走,下場必然與那些儒生一樣,到時不反也得反了。
感覺到飛羽在扯自己的衣服,張良輕輕拍了拍他,示意先靜觀其變,實在不行,路上再找機會逃脫。
破廟裡的人被官兵趕到一處,隻留幾人看守,其餘官兵則在廟內四處搜查。
“都給我仔細搜!”領頭的官兵喝道。
不久,幾名官兵從地板下翻出幾口大箱子,抬到領頭官兵麵前打開。
打開箱子後,連張良都吃了一驚——這座破敗荒涼的廟裡,竟堆滿了一箱又一箱的經書。
“證據確鑿,還有何話可說!誰是儒學士?”領頭的官兵掃視眾人,厲聲喝問。
張良留意到,有人眼含悲憤望向經書,也有人麵沉如水,卻壓著怒火。這些人,多半就是藏書之人或儒學士了。
見仍無人應答,領頭官兵怒火中燒,大喝一聲:“燒!”
幾名官兵將箱中經書全推在地上,拾來枯草,以火石點燃,擲向書堆。火勢驟起,頃刻間吞噬了所有經卷。
“我跟你拚了!”一人見經書焚燬,心痛如絞,赤紅著雙眼衝出人群,直撲領頭官兵,伸手欲掐其頸。
領頭官兵抽刀便刺,刀鋒直入那人腹部。
血光飛濺,那人倒在血泊中,仍竭力將頭扭向燃燒的經書,最終氣絕,卻始終冇有瞑目。
張良心中暗歎:這便叫死不瞑目吧。
“大丈夫終有一死,我與你拚了!”有人帶頭,又有幾衝上前去。
領頭官兵立威不成,反而激起眾怒。
可民不與官鬥,自古如此。那幾人也相繼倒下。
餘下的人驚恐地望著火焰與鮮血,恐懼與絕望無聲蔓延。
張良心緒翻湧,卻終究按捺下來。嬴政焚書坑儒,非一人之力可阻。此時出手,不僅暴露身份,更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全部押走!”見經書已焚儘,領頭官兵下令。
官兵取出繩索,將眾人手臂捆綁,押出破廟。
張良與飛羽亦在其中,未能倖免。飛羽一臉茫然,全然不知為何一覺醒來,竟目睹如此血腥場麵,還被押往不知名的牢獄。
一行人被官兵押著穿行於市街,沿途百姓圍觀,竊竊私語。
飛羽耳力極佳,聽見有人說“這些都是儒學士”。他心中不解,隻將除張良外的人都歸為“惡人”。
人群漸行漸遠,終於來到一處人跡罕至之地,眼前是一座陰冷的牢房。門外幾名守吏冷眼相待,滿臉輕蔑。
飛羽望著那官員,眼中唯有輕蔑與冰寒,不由打了個冷戰。
張良見他剛見牢獄大門便已顫抖,若見到其中情景,恐怕更難忍受。
他雖未曾親曆監牢,卻素知牢中絕無舒適可言。
眾人被押入牢中,官兵將他們全部推進同一間牢房,冷聲道:“老實待著,彆惹事,對大家都好。”說罷關門欲離。
飛羽環顧牢房,渾身發毛——這裡哪是人住的地方?連張床也冇有,一屋卻擠滿了人。地上鋪著些許乾草,飛羽輕踏上去,便覺有東西在其中蠕動,還傳來窸窣聲響。
細看之下,草堆裡竟爬滿細小的蟲子。
正嫌惡間,忽覺腳邊有物觸碰。
低頭一瞧,竟是隻大老鼠。這老鼠毫不畏人,在牢中肆意穿行。
飛羽嚇得一躍,直接跳上張良的背。
未走的官員見狀譏諷:“才進來就嚇成這樣,真是嬌氣。”
飛羽驚魂未定,哪聽得進這諷刺。許久才緩過神,自張良背上跳下。張良忍不住輕笑。
飛羽惱火地瞪他,氣他不僅不安慰,反倒嘲笑,便決定不再理他。
他扭過頭去,身子卻未挪動——聽聲音便知牢中老鼠甚多,還是靠近張良更有安全感。
張良看著鬧彆扭的飛羽,未說什麼,隻將他輕輕推到一處稍乾淨的草堆旁。
同來的人各自尋地歇息,先前憤慨的儒學士們,此時也隻得認命坐下。
張良閉目坐在飛羽前方。飛羽起初不願落座,但見隻有自己站著,顯得格格不入,猶豫片刻還是坐了下來。
在牢中的幾日,每到飯點,總由同一人送飯。那些飯菜不見半點油星,官兵放下便扔在地上,不管他們吃或不吃。
最初幾天,飛羽、張良與儒學士們幾乎未動這些飯食,無人願受這般侮辱。
張良和飛羽的身體漸漸支撐不住,他們已不在傳承之路中,冇有食物便難以維生。
兩人的意誌開始動搖。
被囚禁的張良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到門外傳來聲響。這段時間裡,除了送飯的人,他再冇見過其他人。
仔細聽去,似乎是兩名官兵在議論如何處置他們這群人。緊接著,門鎖被打開了。
張良心知,這大概是來查問誰是儒學士的。從之前在破廟所見來看,這些人應當都是儒學士。
但他不會多言。出賣他人既於心不安,也毫無益處。即便他說了,彆人未必會信,自己也會被牽連進去。
眼下,張良、飛羽和這些人都在一條船上,無論如何都脫不了乾係。
鎖鏈聲響起,一名帶刀的官兵推門而入。
“聽著,誰要是供出儒學士,賞一根雞腿。”官員說道。
牢飯難以下嚥,飛羽聽到“雞腿”時,眼睛不禁亮了一下。
官員察覺到了,走向飛羽說道:“你若說出來,必有重賞。”
飛羽雖想吃雞腿,卻仍保有分寸。一來他不知誰是儒學士,二來他也不願做告密之事。
見飛羽搖頭說“不知道”,官員欲言又止,最終隻得放棄。
牢中其他人對官員置若罔聞,似乎都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張良心想,他們視若生命的經書已被焚燬,大概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所以一言不發。
官兵見問不出什麼,覺得關幾天或許會有轉機,便轉身離去。
官兵走後,那些人忽然看向飛羽,說道:“你若想吃雞腿,大可以供出我們。反正終究難逃一死。”
張良知道,這些人並不瞭解飛羽。無論何時,飛羽都不會為利益出賣他人,這是他的可貴之處。
飛羽聽了這話,心中黯然。原來在彆人眼中,自己竟是如此膚淺之人。
但他忘了,自己外表仍是個孩子。在旁人看來,孩童哪懂什麼原則?為了一口吃的,什麼做不出來?
張良見飛羽神情憂傷,知他心中難過。
稍候片刻,飛羽並未解釋,張良便率先出言:“如今大家都同在一條船上,出賣你們對我並無益處,況且飛羽也絕非那般人。”
“莫看它身形小巧,卻自有其行事準則。”張良略作停頓,又補充道。
“是我們誤解你了,承蒙不曾出賣,日後若有騰達之時,必當終身相報。”一人迴應道。
“無妨,都是小事。”張良淡然答道。
自此之後,眾人逐漸敞開心扉,暢談起來。
起初隻是聊些表麵話題,後來大家漸漸談及各自身世,讓張良與飛羽對他們有了更深的瞭解。
交談中,甚至有人談論起對時局的看法,眾人已完全將飛羽和張良視為自己人。
張良發現這些人才華出眾,不禁萌生招攬之意。
相處日久,飛羽也漸漸放下了最初的不悅,與眾人融洽相處。
其實飛羽起初並非厭惡這些人,隻是因他們之故,自己與張良纔會身陷囹圄。
張良覺得,與外麵的人相比,這些囚徒更有主見,甚至比在項羽麾下所見之人更具才乾。
張良從未打算坐等朝廷發落,每日都在籌劃越獄之事。最初他隻計劃兩人逃離。
然而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他默默將越獄人數增加,打算帶著所有人一同離開。
張良思忖,若得這些人才相助,日後處理政務就將擁有眾多謀士。
來到獄中已五日,此處陰冷潮濕,不見天日,張良隻能通過獄卒送飯的時間判斷時辰。
長久困在此處終非良策,張良倚牆沉思。以他和飛羽的本事,獨自越獄易如反掌,即便帶著那些學者攻破牢房也不在話下。
難的是如何將影響降到最低,在不引起太大動的情況下成功逃脫。這纔是真正困擾張良的問題。
如今嬴政尚不知他的下落。消失十五年,嬴政想必以為他已離世。
自己仍隱於暗處,占據優勢,日後對付嬴政時更能出其不意。
若鬨出太大動靜,讓嬴政得知他尚在人世,必定會采取措施針對他。到那時,張良就要耗費更多心力了。
正當張良思量之際,獄卒帶著飯菜走了進來。
飛羽早在獄卒進來前就嗅到飯菜香氣,早早趴在欄杆邊,滿心期待地望向門口。
“用飯了!”獄卒高聲喊道,將張良從沉思中喚醒。
今日的飯菜一改往日的清湯寡水,多了幾樣菜式,還能看見些許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