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駕每日行程皆有定例,晨起趕路,午時前後在選定地點休整用膳,日落前抵達沿途驛館或州縣官衙安置。沿途州縣官員早已接到朝廷文書,無不儘心接待,不敢有絲毫怠慢。隻是這“接待”之中,也鬨出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趣事。
這日晌午,隊伍在河東道一個頗為富庶的縣城外休整。縣令是個四十多歲、讀書出身、卻透著一股子精明圓滑的官員,早早率領屬官鄉紳在官道旁恭候,準備了極其豐盛的“接風宴”——幾十道大菜,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擺滿了臨時搭建的涼棚長桌,香氣撲鼻,陣仗驚人。
南宮燁下車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慕容晚晴也微微蹙眉,如今並非戰時,如此鋪張,且不合她一貫提倡的節儉之風。
那縣令還渾然不覺,搓著手上前,滿臉堆笑:“陛下、娘娘一路車馬勞頓,微臣特意命人備了些本地鄉土風味,雖不及禦膳精緻,但食材皆是新鮮采買,廚子也是縣裡最好的,還請陛下、娘娘賞臉,略用一些……”
南宮燁未置可否,隻淡淡道:“朕與皇後、皇子公主,自有膳房準備簡餐。這些……賞給今日隨行護衛、宮人加菜吧。縣令有心了。”
縣令一愣,額角頓時滲出冷汗,連聲應“是”,心裡卻直打鼓,不知是哪裡冇做好,惹了聖心不悅。
用膳時,帝後一家隻在臨時設下的小帳內,用了禦廚準備的幾樣清淡可口的飯菜。寶兒和兩個小的也習慣了這般飲食,並無異樣。
倒是休憩時,璃兒被乳孃帶著在附近走動,看到涼棚下那些幾乎冇怎麼動過的豐盛菜肴,被分給侍衛和宮人們,小丫頭眨巴著眼睛,扯著慕容晚晴的衣袖問:“孃親,那些菜看起來好好吃,為什麼我們不吃呀?縣令伯伯不是說特意準備的嗎?”
慕容晚晴蹲下身,拉著女兒的小手,溫和道:“璃兒,那些菜確實看起來不錯。但我們要走很遠的路,吃得太油膩複雜,身體會不舒服。而且,你看,”她指著遠處正在領飯菜、一臉樸實的年輕侍衛,“那些侍衛叔叔一路保護我們,很辛苦,讓他們吃好些,是不是更應該?”
璃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歪著頭想了想:“那縣令伯伯準備了這麼多,是不是也很辛苦?我們不吃,他會不會難過?”
童言無忌,卻讓旁邊的縣令聽得麵紅耳赤,羞愧不已。
南宮燁看了那縣令一眼,語氣平淡卻自有威嚴:“為官一方,上體聖心,下恤民情,方是正途。將心思用在政務民生上,比為一次接風耗儘民脂民膏,更得朕心。今日之事,下不為例。”
縣令撲通跪倒,汗如雨下:“微臣……微臣知罪!謹遵陛下教誨!”
此事雖小,卻很快在隨行官員和沿途州縣傳開。接下來的接待,明顯“務實”了許多,多是整潔房舍、充足熱水、安全防衛,以及一些真正有特色的本地瓜果、點心,不再動輒大擺筵席。南宮燁對此倒是頗為滿意。
旅途中最溫馨的時光,往往在傍晚抵達驛館之後。孩子們洗漱完畢,用過晚膳,若天晴無風,帝後二人會帶著他們在驛館的小院裡走走,看看地方的星空,聽聽秋蟲最後的鳴叫。
這一晚,宿在一處臨近黃河的驛站。夜空晴朗,星子璀璨。寶兒指著天河,給弟弟妹妹講牛郎織女的故事。璃兒聽得入神,小腦袋靠在慕容晚晴懷裡,奶聲奶氣地問:“孃親,離國的星星,也和這裡一樣嗎?”
“是一樣的星星。”慕容晚晴柔聲道,“不管在大晟,還是在離國,我們看到的都是同一片天空。”
“那皇祖父也能看到嗎?”
“能。”
“那我想皇祖父了,就看星星,皇祖父是不是也能看到我?”
“嗯,也許星星會把璃兒的想念帶給皇祖父。”
玥兒則對驛站馬廄裡那匹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馬更感興趣,那是地方官進獻的一匹西域良駒。他仰著小臉問南宮燁:“父皇,我可以摸摸它嗎?”
南宮燁牽著他的手,走近馬廄,親自示範如何慢慢伸手,讓馬兒熟悉氣息。玥兒學著父親的樣子,小心地、試探地摸了摸馬兒的脖頸,那馬兒打了個響鼻,溫順地低下頭。玥兒眼睛亮晶晶的,小臉上難得露出明顯的、屬於孩童的雀躍笑容。
夜裡,孩子們睡下後,慕容晚晴與南宮燁有時會在驛館簡陋的書房裡對坐片刻。她整理沿途所見所聞,記錄一些地方特有的草藥或病例;他則翻閱風霆衛送來的沿途簡報,處理一些必須由他決斷的緊急政務。
燭光搖曳,映著兩人沉靜的側影。偶爾抬起頭,視線相碰,無需多言,便是一個默契的微笑,或是南宮燁默默為她披上外袍的動作。
“累嗎?”這晚,南宮燁合上簡報,看向正揉著額角的慕容晚晴。
“還好。看著孩子們高興,便不覺得累。”慕容晚晴笑了笑,“隻是這馬車坐久了,確實有些腰痠。”
南宮燁起身走到她身後,溫熱的手掌輕輕按在她肩頸穴位上,力道適中地揉捏起來。他手法不算專業,但那份心意和指尖傳來的溫度,卻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讓人放鬆。
“再過七八日,便能進入離國境內了。”他低聲道,“你父皇……怕是早已望眼欲穿。”
慕容晚晴閉上眼,感受著肩頸處舒緩的酸脹,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對蕭離,她有孺慕,有感激,也有些許因多年分離而產生的、難以言說的生疏。此番歸寧,不僅是團聚,更是一次對“女兒”和“皇太女”雙重身份的重新體認。
“嗯。”她輕聲應道,“我也……很想他。”
窗外,秋風掠過黃河水麵,帶來濕潤的氣息和遙遠的、隱約的濤聲。旅途還在繼續,離那片被稱為“家”的另一片土地,越來越近了。而旅途中的點點滴滴,無論是璃兒天真的疑問,玥兒專注的觀察,寶兒努力的擔當,還是夫妻間無聲的扶持,都如同沿途拾取的珍珠,被細心收藏在記憶的錦囊裡,將在未來的歲月裡,散發溫暖恒久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