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滾滾,繼續向東。秋色愈深,沿途景緻也在悄然變化。官道兩側的楊柳逐漸被更多葉形寬大、色彩斑斕的雜樹取代,空氣裡的水分似乎也豐潤了些,風拂在臉上,少了北地的凜冽,多了幾分江南水澤般的柔和。
孩子們適應了車馬勞頓,開始發掘旅途中的樂趣。
隊伍行進的速度,在進入河南道後,根據南宮燁的指令,刻意放緩了一些。一則讓隨行人員,尤其是年幼的孩子,逐漸適應長途跋涉;二則,也是讓慕容晚晴有時間,慢慢靠近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
這日午後,隊伍在一處臨著寬闊河麵(已是黃河支流)的渡口驛站休整。渡口頗為繁忙,大小船隻往來如梭,人聲、號子聲、水流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氣的喧囂。
璃兒趴在窗邊,看得目不轉睛:“好多船!孃親,那個有好多帆的大船,是做什麼的?”
“那是貨船,運送糧食、布匹到各地去。”慕容晚晴答道。
“我們能坐船嗎?”玥兒難得主動發問,小手也指著河麵,顯然對那龐大的船隻結構產生了興趣。
“等過了河,再往東南走一段,就能換乘大船了。”南宮燁走過來,摸了摸兒子的頭,“離國有很寬的江,我們要坐的船,比這些更大。”
寶兒則拿著他的小本子,正在記錄渡口的規模和所見船隻的類型,時不時還向隨行的工部小吏請教幾句,顯得格外認真。
休憩時,渡口碼頭上發生的一件小事,引起了慕容晚晴的注意。
一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老婦人,帶著個麵黃肌瘦的小女孩,蹲在碼頭角落,麵前擺著幾把蔫了的野菜和幾個歪瓜裂棗,顯然是試圖售賣以換口糧。一個看似碼頭管事的壯漢正不耐煩地揮手驅趕,態度惡劣。
周圍人來人往,大多漠然視之,偶有側目,也無人上前。
璃兒也看到了,小嘴一癟,扯著慕容晚晴的衣袖:“孃親,那個老奶奶和小妹妹好可憐……那個凶叔叔為什麼趕她們?”
慕容晚晴還未說話,南宮燁已對身邊一名侍衛低聲吩咐了一句。侍衛領命而去。
片刻後,那侍衛回來,身後跟著本地驛丞和那個碼頭管事,兩人皆是滿頭大汗、戰戰兢兢。侍衛回稟道:“陛下,娘娘,問清楚了。那老嫗是上遊遭了水災逃難來的,帶著孫女在此落腳不久,想在碼頭賣些野物餬口,並未滋事。這管事嫌其礙眼,影響‘觀瞻’,故而驅趕。”
驛丞連連磕頭請罪,碼頭管事更是嚇得麵無人色。
慕容晚晴歎了口氣,對南宮燁道:“天災流離,百姓困苦。地方官吏即便無力全麵賑濟,至少也不該如此苛待。”
南宮燁麵色微冷,對驛丞道:“傳朕口諭:凡我大晟子民,遭災流離,各地官府需登記造冊,酌情安置,或予粥棚,或指荒地令其開墾自存,不得無故驅趕欺淩。再有此類事情發生,地方官與直接責任人,一併問責。”
他又看向那瑟瑟發抖的管事:“你身為碼頭管事,不行方便,反逞凶威,罰俸三月,以儆效尤。今日起,在此處設一臨時粥點,由你監管,供過往貧苦之人取用,直至朝廷賑濟到位。”
“是是是!小人遵旨!謝陛下開恩!謝娘娘仁慈!”管事如蒙大赦,連連磕頭。
很快,便有驛卒抬來簡單的爐灶和米糧,就在碼頭一角架起了粥鍋。那老婦人和小女孩被請了過去,最先領到了兩碗熱騰騰的稠粥和兩個饅頭。老婦人顫巍巍地朝著禦駕方向跪下磕頭,小女孩懵懂地跟著。
璃兒看到她們有吃的了,這纔開心地笑起來,拍著小手:“爹爹真好!”
玥兒看著那嫋嫋升起的炊煙和排隊領粥的人群,小聲問寶兒:“哥哥,這樣他們就能吃飽了嗎?”
寶兒合上本子,認真道:“一頓粥隻能救急。父皇的命令,是要讓地方官想辦法長久安置他們。治標,也要治本。”
慕容晚晴聽著孩子們的對話,心中慰藉。她讓春華拿了些點心和自己配的常用成藥,悄悄讓侍衛送給了那對祖孫。
這個小插曲,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漣漪很快擴散。皇帝陛下在渡口嚴懲惡吏、賑濟流民的訊息不脛而走,隨行的官員和沿途地方官更加警醒,對民生疾苦不敢再有絲毫怠慢。而皇帝皇後仁德之名,也在百姓口中悄然傳開。
數日後,車隊開始進入山區。道路變得蜿蜒起伏,兩側是連綿的、覆蓋著斑斕秋葉的丘陵。空氣清新冷冽,景色雄奇。
這對孩子們又是一番新體驗。璃兒起初有些害怕盤山路的曲折,緊緊抱著慕容晚晴。但很快就被車窗外變幻的雲海和遠處若隱若現的瀑布吸引了注意力,驚呼連連。
玥兒對山間那些巨大的、緩緩轉動的木質水車(用於灌溉高處梯田)產生了濃厚興趣,南宮燁便讓車隊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稍停,親自帶他走近觀察講解。
寶兒則開始翻閱關於秦嶺地理和物產的書籍,並結合實際觀察,在輿圖上標註得更加詳細。
山路難行,車隊速度更慢。有時遇上前方塌方或道路狹窄,還需侍衛提前清理或指揮錯車。但這也讓一家人有了更多朝夕相處的時光。
夜晚宿在山間驛站,氣溫很低。驛館條件簡陋,但炭火燒得旺,被褥也烘得暖。慕容晚晴會親自檢查孩子們的被窩,督促他們用熱水泡腳驅寒。南宮燁則往往會在孩子們睡後,與值守的蕭震、石猛巡視營地,確認防衛萬無一失。
一次,璃兒半夜醒來,吵著要孃親。慕容晚晴將她抱到自己和南宮燁的房中,放在床榻內側。小丫頭擠在父母中間,一手拉著爹爹的衣袖,一手摸著孃親的頭髮,很快又安心睡去。南宮燁看著妻女依偎的睡顏,冷硬了一整日的麵容在昏黃的燭光下變得無比柔和,輕輕替她們掖好被角。
這些細微的、平凡的瞬間,構成了旅途中最溫暖的核心。
終於,在離開京城近一個月後,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與一路行來截然不同的景象。
大片大片平整的水田映入眼簾,雖然稻穀已收,但田埂整齊,溝渠縱橫,顯示出精耕細作的痕跡。建築樣式也悄然變化,屋舍的白牆黑瓦更多,飛簷翹角更為靈動。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水汽和一種淡淡的、似有若無的……屬於南方植物的清甜氣息。
官道上的行人車馬,口音也明顯不同,語調更軟,節奏更快。
“父皇,孃親,我們是不是……快到離國了?”寶兒敏感地察覺到了變化,放下手中的書,望向車外。
慕容晚晴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她深吸一口氣,那熟悉的、夢裡依稀出現過的江南水鄉氣息湧入鼻腔,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難以言喻的悸動。
南宮燁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沉穩有力:“嗯,明日午前,應可抵達邊境‘雲州’。”
璃兒似乎感受到母親情緒的變化,乖巧地依偎過來,小聲道:“孃親,你想皇祖父了嗎?”
慕容晚晴將她摟緊,下巴輕輕抵著女兒柔軟的發頂,聲音有些微啞:“嗯,想了。”
玥兒也默默靠了過來,小手抓住母親的衣角。
寶兒看著父母和弟妹,挺直了小身板,彷彿一瞬間又成熟了些,眼中閃爍著堅定和期待的光芒。
車窗外,夕陽正緩緩沉入遠處青黛色的山巒之後,將最後一片絢爛的霞光鋪灑在這片即將成為“故國”的土地上。明天,他們將正式踏入離國境內,迎接他們的,將是另一場盛大而陌生的盛典,另一段血脈親情的續寫,以及,一個真正屬於“蕭晚晴”的家。
旅途的見聞即將結束,而新的篇章,正伴著越來越濃的故土氣息,緩緩掀開扉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