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大的儀仗車駕,如同一條緩慢而威嚴的巨龍,在昭靖三年深秋的官道上迤邐前行。
離了京畿繁華之地,景色逐漸開闊。田野裡是收割後留下的整齊稻茬,泛著土地特有的深褐色;遠處丘陵起伏,點綴著些經霜後變成深紅或明黃的樹木;官道兩旁的楊柳葉子已落了大半,更顯枝條疏朗,指向高遠湛藍的天空。
對於久居深宮的孩子們來說,這便是一個全新的、充滿無限驚奇的世界。
璃兒幾乎整天扒在馬車特製的、鑲著透明琉璃的小窗邊,小臉貼在琉璃上,壓得扁扁的,烏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外麵飛掠而過的景物。
“孃親!孃親!快看!好多大鳥!排著隊飛!”她指著天際掠過的雁陣驚呼。
“那是大雁,天冷了,它們要飛到暖和的地方去。”慕容晚晴耐心解釋。
“它們也要去離國嗎?”璃兒天真地問。
“或許吧,南方更暖和些。”
“那我們可以和它們一起飛嗎?”
“……”慕容晚晴失笑,將女兒摟過來,“我們坐車,慢慢走,看地上的風景。”
玥兒則安靜許多,但他觀察得更細。路過一片林子時,他會指著林間驚起的野雞說:“那是雄的,尾巴長。”看到道旁水車吱呀呀地轉,他會盯著看很久,然後問:“爹爹,那個圓圓的東西,為什麼能把水帶到高的地方?”得到南宮燁簡明扼要的解釋(槓桿原理與輪軸應用)後,他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小手在空氣中比劃著。
寶兒作為長兄,自覺擔負起了“旅途小先生”的責任。他不僅自己溫書習字,還會給弟弟妹妹講些沿途州縣的風物典故,雖然這些典故大多是從書上看來的,夾雜著他自己的理解,講得磕磕絆絆,但勝在認真。璃兒聽得半懂不懂,隻覺得哥哥好厲害;玥兒則往往能抓住關鍵提問,有時倒把寶兒問住,兄弟倆便一起去翻書或請教父母,倒也樂趣橫生。
馬車在官道上行駛了半日之久,最初的興奮與新奇感漸漸褪去,隨之而來的是旅途中的種種現實問題,這些問題尤其集中在那輛特製的、鋪著厚厚絨毯的豪華馬車內,使得車內的氛圍逐漸變得凝重而壓抑。
“嗚……孃親,難受……”璃兒小臉發白,蔫蔫地靠在乳孃懷裡,手裡那片珍貴的銀杏葉子也丟在了一邊。她從小在宮裡嬌養,雖是坐的改良馬車,但連續幾個時辰的顛簸,還是讓她有些暈車。
玥兒比妹妹稍強些,但也抿著小嘴,緊緊抓著自己的小木劍,努力坐直,一副“我是男子漢不能暈”的倔強模樣,隻是微微發青的臉色出賣了他。
寶兒從自己的車駕過來探望,看到弟弟妹妹的樣子,立刻吩咐隨行太醫過來請脈,又讓人去取了慕容晚晴提前備好的、用空間靈泉和薄荷等藥材調製的“清心止暈丸”。
“含在舌下,慢慢化開,會舒服些。”寶兒像個小大人一樣指導著,又親自倒了溫水。
璃兒含著藥丸,清涼感蔓延開,果然好受了些,眼淚汪汪地看著哥哥:“哥哥,還有多久纔到呀?坐車車一點都不好玩了。”
寶兒看了眼輿圖,耐心解釋:“這纔剛出京畿。我們一天隻走六十裡,穩當為主。下午會到驛站休息。璃兒要是悶,哥哥給你講離國的故事?聽說離國皇都有一種會學人說話的彩色大鳥,叫‘鸚哥’。”
“真的嗎?”璃兒眼睛亮了亮,暫時忘記了不適。
玥兒也豎起了耳朵。
於是,接下來的路程,寶兒的車駕裡,時常傳來他清朗的講故事聲,或者兄妹三人低低的問答聲。寶兒儼然成了旅途中的“文化委員”兼“兒童心理輔導員”。
南宮燁和慕容晚晴坐在前頭的禦輦裡,聽著後麵隱隱傳來的動靜,相視一笑。
“寶兒倒是會照顧人。”南宮燁道。
“像你。”慕容晚晴揶揄,“麵冷心熱,責任扛得比誰都穩。”
南宮燁不置可否,隻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午後抵達驛站,是一處新建的官家驛站,乾淨整潔,早已被提前清場佈置。儀仗停下,人困馬乏。
蕭震和石猛帶著侍衛迅速佈防,內侍宮女們開始有條不紊地安置行李,準備膳食。
璃兒和玥兒腳一沾地,就像重新活過來一般,尤其是璃兒,被驛站院子裡一棵掛滿紅果的柿子樹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躍躍欲試想去摘。
“小祖宗,那果子澀,不能吃。”秋實趕緊攔住。
“看著好看!”璃兒堅持。
最後還是寶兒出麵,指揮侍衛摘了幾個最紅最軟的,說等晚上用溫水“攬”熟了給她玩,這才作罷。
晚膳是簡單的四菜一湯,但勝在新鮮。璃兒胃口恢複了些,但對著從未見過的、離國風味的醃漬小菜(提前預備的)產生了濃厚興趣,非要嘗,結果被辣得小臉通紅,猛灌水,逗得眾人忍俊不禁。
玥兒則對驛站的磚石結構產生了興趣,飯後就拿著他的小木劍,在牆角比劃,似乎在研究建築的“防守薄弱點”。
慕容晚晴看著孩子們恢複活力,心下稍安。她檢查了所有人的狀況,又去看了拉車的馬匹,確認無恙。
夜裡,她躺在驛站的床上,聽著窗外陌生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馬嘶,一時有些恍惚。身側,南宮燁的氣息平穩而溫熱。
她輕輕往他身邊靠了靠,彷彿這樣就能驅散心底那絲因陌生環境而生的不安。南宮燁似有所感,長臂一伸將她攬入懷中,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彆擔心,一切有我。”慕容晚晴微微點頭,閉上雙眼,卻一時難以入眠。
孩子們的房間就在隔壁,此時雖已安靜下來,但她仍能想象出他們帶著旅途疲憊進入夢鄉的模樣。璃兒大概還是蜷縮在被子裡,像隻溫順的小貓;玥兒或許還緊緊握著他的小木劍;而寶兒,作為長兄,即便在睡夢中也帶著一份沉穩。
窗外的風聲漸漸大了起來,吹得窗欞微微作響。慕容晚晴想起這一路的種種,從初出京畿時孩子們的新奇興奮,到後來暈車的不適,再到如今在驛站逐漸恢複活力,每一個瞬間都牽動著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