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靖三年的深秋,比往年更為澄澈高遠。禦花園裡的菊花尚未完全凋零,空氣裡已有了初冬的凜冽氣息。
坤寧宮的暖閣裡,氣氛卻與室外的清冷截然不同。
三歲的南宮玥和南宮璃,已不再是滿地亂爬的小糰子。玥兒穿著寶藍色的小錦袍,正板著一張小臉,試圖用特製的、未開刃的小木劍,有模有樣地練習父皇昨日教的起手式。他動作尚顯稚嫩,但那份專注和力求標準的勁兒,活脫脫是縮小版的南宮燁在禦書房批奏章的神情。
璃兒則穿著一身粉嫩的襦裙,像隻活潑的小蝴蝶,繞著正在看信的慕容晚晴轉圈,手裡舉著一片金黃的銀杏葉:“孃親,看!璃兒撿到的,像小扇子!給皇祖父做禮物好不好?他那裡有嗎?”
慕容晚晴從信箋上抬起頭,接過女兒手中的葉子,溫柔笑道:“好,璃兒有心了。離國皇宮也有銀杏,但這一片是璃兒在咱們宮裡撿的,皇祖父一定更喜歡。”
“那我要多撿一些!”璃兒眼睛一亮,又蹦蹦跳跳地想跑出去,被眼疾手快的春華笑著攔住:“小公主,外頭風大,咱們就在廊下撿幾片好不好?”
十歲的寶兒(南宮瑾)已有了少年人的挺拔雛形。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間懸著玉佩,正坐在一旁的小書案後,麵前攤開的卻不是功課,而是一卷繪製精細的輿圖,旁邊還有幾本關於離國風物誌的書籍。他眉頭微鎖,手指在地圖上的一條路線上緩緩移動,不時提筆標註幾個小字。
“看出什麼了?”慕容晚晴將離國皇帝蕭離的信摺好,走到兒子身邊。
寶兒抬起頭,眼神清亮:“孃親,我在覈對父皇規劃的路線。從京城出發,經河東道,過潼關,沿渭水南下,再翻越秦嶺……這條路最為穩妥,沿途州縣富庶,補給方便,但耗時也最長,預計需一個半月才能抵達離國京都。若改走洛陽、南陽、襄樊一線,雖路程稍短,但南陽段山路險峻,且聽聞近來不甚太平。”他頓了頓,小大人似的分析,“父皇選擇穩妥路線,應是考慮到弟弟妹妹年幼,不宜長途顛簸,且我們此行儀仗不小,安全為要。”
慕容晚晴眼中露出讚許:“分析得不錯。你父皇正是此意。此次不僅是家事,更是國事。儀仗代表了國體,路線選擇關乎安全與沿途州縣的接待,需慎之又慎。”
“兒臣明白。”寶兒點頭,又有些期待地問,“孃親,我們這次會在離國待多久?皇祖父信中似乎很想念我們。”
“你皇祖父年事漸高,思念親人是常情。”慕容晚晴撫摸著兒子的頭,“我們計劃在離國住到明年春暖花開。期間,你父皇要與你皇祖父商議兩國邊貿深化、共治水患等事宜,孃親也要去看看離國的醫館和學堂。你和玥兒、璃兒,正好也體驗一下離國的風土人情,看看不一樣的江山。”
正說著,外頭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和宮人的問安聲。
南宮燁走了進來,肩頭帶著秋日的涼意,但眉宇間並無朝堂煩事的鬱色,反而有幾分塵埃落定的輕鬆。他先上前一手一個,將撲過來的玥兒和璃兒抱起掂了掂,纔看向妻子和長子。
“都準備好了?”他問。
“差不多了。”慕容晚晴點頭,“按禮部擬的章程,後日辰時啟程。隨行護衛由蕭震、石猛親自挑選統領,儀仗、車駕、物資都已點驗完畢。太醫院派了兩位擅長兒科和隨行保健的太醫,內侍宮人也精簡過了,都是妥當人。”
“嗯。”南宮燁將孩子們放下,走到輿圖前看了看寶兒的標註,眼中閃過一絲滿意,“路線就按既定方案。沿途已命各地官員妥為安排,風霆衛會提前清道暗護。”他看嚮慕容晚晴,語氣放緩,“此次離京,朝政暫由二皇兄(南宮爍)與幾位內閣重臣協同處理,若有緊急大事,六百裡加急送至行在。你可還有不放心的?”
慕容晚晴搖頭:“陛下安排,自是周全。隻是此番離京,時日不短,母後那裡……”
“母後知曉,很是支援。說正好讓孫兒們去陪陪他們外曾祖父,也讓她和父皇(太上皇)在宮裡清靜幾日。”南宮燁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母後還特意給璃兒趕製了一件小鬥篷,說是離國冬日濕冷,彆凍著她的小心肝。”
璃兒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刻依偎到慕容晚晴腿邊,仰著小臉:“璃兒有鬥篷!不怕冷!要去看皇祖父!”
玥兒也默默站到了哥哥寶兒身邊,雖然冇說話,但小臉上也寫著好奇與期待。
寶兒則鄭重地向父母行了一禮:“父皇,孃親,兒臣會照顧好弟弟妹妹,也會認真觀察學習,不負此行。”
看著眼前三個孩子,南宮燁和慕容晚晴心中皆是溫情湧動。這不僅僅是一場歸寧省親,更是一次重要的家庭出行,一次讓年幼的孩子們開闊眼界、增進親情的機會,亦是兩國關係一次深化的實踐。
啟程前夜,寶兒悄悄來到慕容晚晴房中。
“怎麼了寶兒?可是興奮得睡不著?”慕容晚晴正檢查著隨身藥囊,見狀笑道。
寶兒搖搖頭,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小木盒,打開,裡麵是一枚通透溫潤的羊脂白玉佩,雕刻著簡單的祥雲紋。“孃親,這是兒臣用上次父皇賞的玉料,自己畫圖樣,請周巧叔叔幫忙雕琢的。”他有些不好意思,“雕工是周巧叔叔的,圖樣是兒臣想的……想送給皇祖父。不知道……好不好?”
慕容晚晴接過玉佩,入手溫潤,紋樣雖簡潔,卻透著一種古樸大氣,顯然是用了心思的。她心中感動,將兒子攬到身邊:“極好。你皇祖父見到,定會十分歡喜。這比任何奇珍異寶都珍貴,因為是我們寶兒親手設計的心意。”
寶兒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另一邊,南宮燁也在耐心“應付”著小女兒璃兒層出不窮的問題。
“爹爹,離國的皇宮,也有這麼大嗎?也有禦花園嗎?裡麵的花花和我們的一樣嗎?”
“有,不過格局略有不同。花嘛,離國氣候溫暖,有些花是我們這裡冇有的。”
“那皇祖父凶不凶?他會像曾祖父一樣給璃兒講打仗的故事嗎?”
“皇祖父不凶,他很想你孃親,也會很喜歡璃兒和玥兒。故事嘛……他可能會講一些和你曾祖父不一樣的故事。”
“那哥哥說,離國有一條好大好大的江,比咱們的河寬多了,是真的嗎?我們能坐大船嗎?”
“是真的,叫雲夢江。我們可以坐船。”
而玥兒,則抱著自己的小木劍,靠在爹爹身邊,安靜地聽著,偶爾眨眨眼,不知在小腦袋裡構想怎樣的畫麵。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整個皇宮卻已甦醒。
龐大的儀仗隊伍在承天門外集結完畢。龍旗鳳幡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訓練有素的侍衛甲冑鮮明,宮人各司其職,一切井然有序。
南宮燁與慕容晚晴身著正式的出行冠服,登上最前方的帝王車駕。寶兒有自己的親王車輦,緊隨其後。玥兒和璃兒則被安置在一輛特彆改造、鋪著厚厚絨毯、溫暖舒適的巨大馬車中,由最細心的乳孃和宮女陪伴。
太上皇和太後(林太後)親自到宮門相送。太後拉著慕容晚晴的手,又挨個抱了抱三個孫兒,千叮萬囑。太上皇則對南宮燁點了點頭,一切儘在不言中。
辰時正,吉時到。
禮樂聲中,車駕緩緩啟動,駛出巍峨的宮門,駛過寂靜的禦街,朝著朝陽升起的東方,向著那片承載著慕容晚晴另一半血脈、也連接著兩國未來的土地,迤邐而去。
街道兩旁,早有聞訊而來的百姓靜靜圍觀,他們跪伏在地,默默為他們的皇帝、皇後和皇子公主們送行,眼中充滿了敬意與祝福。
車駕內,慕容晚晴透過車窗,回望漸漸遠去的京城輪廓,心中百感交集。多年前,她狼狽逃離這座城池;如今,她以最尊榮的身份,攜夫帶子,從容離去,奔赴另一處家園。
南宮燁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而有力。
前路漫長,但身邊有他,有孩子們,無論是歸途還是去路,皆是繁花。
離國之行,就此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