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靖二年的寒冬時節,北風呼嘯,雪花紛飛。
離國的使團又一次踏入了京城的宮門。
與上回不同的是,這次來訪的並非鎮國公那樣的權貴重臣,而是一位年逾古稀、鬚髮皆白的老尚書,姓孟。他走路時顫顫巍巍,步伐緩慢,說話也是慢條斯理,彷彿已經到了隨時準備告老還鄉的年紀。
然而,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卻藏著一對精明的眸子,看人時總帶著三分不經意的打量和七分深藏不露的算計,儼然是離國朝堂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狸,一舉一動都透出久經曆練的圓滑與機敏。
鑒於此次使團規格較上次有所降低,朝廷的接待也未過於隆重,隻在禦書房的偏殿設下一個小型宴席。
帝後二人親自出麵以示禮節,陪坐的除了商務大臣楚瑜和新任禮部侍郎趙科,還有幾位朝中重臣外,並無其他多餘人員。眾人齊聚一堂,氣氛雖不似以往盛大,卻也莊重而不失和氣。
宴席之上,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流湧動。老尚書孟大人雖年事已高,言辭卻極為犀利,每句話都暗藏玄機。
孟老尚書先是規規矩矩地遞上國書,轉達了離國皇帝陛下(也就是慕容晚晴的親爹蕭離)對新添外孫外孫女的祝賀,並送上整整三車的賀禮——從離國特有的暖玉如意,到南疆進貢的珍貴香料,再到專門給嬰孩打的純金長命鎖、小巧精緻的珊瑚玩具,林林總總,心意十足。
“……皇帝陛下與鎮國公特意交代老臣,務必要看看小殿下們。”孟老尚書說著,從袖中掏出兩枚巴掌大的令牌,非金非玉,呈溫潤的象牙白色,上麵雕刻著繁複的雲紋和一個小小的“蕭”字,“這是離國皇室嫡係子孫的‘雲紋令’,憑此令可在離國境內任何官方驛站得到最高規格接待,並可調動不超過百人的地方護衛。陛下說,算是給兩位小殿下的一點小玩意兒。”
這可不是“小玩意兒”。這相當於離國皇孫的身份憑證和一定程度的特權。慕容晚晴與南宮燁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鄭重。
“多謝父皇厚愛。”慕容晚晴示意春華接過令牌,溫聲道,“玥兒和璃兒尚幼,等他們再大些,定會親自前往離國,叩謝皇祖父天恩。”
孟老尚書連連點頭,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那就好,那就好。陛下在宮裡,可是日日唸叨著兩位小殿下呢。”他頓了頓,話鋒卻是一轉,臉上的笑意也變成了恰到好處的愁苦,“隻是……”
來了。慕容晚晴心中早已有所預料,麵上卻依舊保持著平靜如水,冇有流露出半分情緒波動,隻是淡淡開口:“孟大人有話但說無妨,不必有所顧慮。”
“唉,”孟老尚書長歎一聲,聲音裡充滿了沉鬱與無奈,他抬起袖子,輕輕擦了擦眼角那並不存在的淚水,動作緩慢而沉重,“皇後孃娘,您也知道,陛下他……年事漸高,精力已大不如前。
雖說龍體眼下尚算康健,每日仍能主持朝會、批閱奏章,但終究難複盛年之態。朝中政務雖有三公儘心輔佐,群臣也各司其職,可許多軍國要務、關乎天下安危的大事,終究需要陛下親自斟酌、最終定奪。
陛下常常獨自一人於深宮批閱奏章直至深夜,四周寂靜,身邊連個體己的、能說說心裡話的人都冇有……長此以往,實在令老臣憂心不已。”
他一邊說,一邊用餘光偷偷瞄著慕容晚晴的臉色:“老臣離京前,陛下拉著老臣的手,反覆叮囑,說‘見到晚晴,告訴她,不必掛念朕,朕一切都好’。可那神情……老臣看著都心酸哪!陛下他,這是想女兒,想外孫,想得狠了,又怕打擾娘娘在大晟的生活,這才強撐著不說……”
這老臣,不去唱戲真是可惜了。慕容晚晴心中好笑,卻也能感受到話裡那幾分真實的情意。蕭離那個彆扭性子,能讓他手下心腹老臣說出這番近乎“訴苦”的話,恐怕是真的想念得緊了。
南宮燁坐在主位,麵上冇什麼表情,手指卻輕輕叩了叩桌麵。趙科眉頭微皺,想說什麼,被旁邊的楚瑜用眼神製止了。
“孟大人的意思,本宮明白了。”慕容晚晴放下茶盞,語氣平和,“父皇的養育之恩、惦念之情,晚晴從未敢忘。隻是如今大晟朝局初定,陛下與我皆有職責在身,龍鳳胎尚且年幼,經不起長途跋涉。短期內,恐怕難以成行。”
孟老尚書臉上愁苦更甚:“老臣明白,娘娘與陛下責任重大。隻是……隻是離國朝中,近來也有些許流言,說娘娘既已為大晟皇後,心中怕是……怕是再無離國了。雖說陛下雷霆手段壓了下去,但終究……唉,人言可畏啊。”
這話就有點重了,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撥和施壓。
南宮燁的眼神冷了下來。
慕容晚晴卻笑了,笑容清淺,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從容:“孟大人多慮了。晚晴身上流著離國皇室的血,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即便身在大晟,心繫兩國,亦是我之本分。”她頓了頓,看向楚瑜,“楚大人,離國江南道去年遭遇水患之後,引發的糧食短缺問題,如今可有所緩解了嗎?”
楚瑜立刻明白了娘孃的詢問意圖,當即站起身來,恭敬地拱手回稟:“回稟娘娘,根據商務司與離國戶部之間的最新往來文書通報,江南道一帶的糧荒已經大體上得以平息,百姓們的基本口糧暫時有了保障。不過,各地的糧倉儲備仍然顯得頗為空虛,未能恢複到災前水平。特彆是那些高產而又耐寒的優質麥種,由於去年水災影響,至今仍然十分緊缺,各地官府正在積極調配,但短期內補充到位尚有困難。”
慕容晚晴微微頷首,表示已經瞭解情況,隨即目光轉向一旁的孟老尚書,語氣溫和卻帶著關切詢問道:“孟大人,本宮記得離國北境的三個州,雖然疆域遼闊、土地廣袤,但由於氣候極其苦寒,常年寒冷,作物的生長期較短,因此糧食產量一直不高,民間時常有糧儲不足的議論。不知是否確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