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尚書怔了一下,顯然冇想到皇後話題轉得這麼快,且如此具體。他連忙收斂了臉上的愁容,正色答道:“娘娘明鑒。北境三州,地廣人稀,氣候苦寒,多以畜牧為生,農耕不易。雖不至於鬧饑荒,但糧食確實長期依賴朝廷調撥和南方各州接濟。去年江南水患,糧道受阻,北境儲糧也頗為緊張,如今……確實仍需補充。”
他心中暗忖,皇後孃娘人在大晟深宮,竟對離國地方政務、民生細節如此瞭如指掌?是離國暗樁傳遞訊息,還是……這位皇太女殿下,從未真正放下過母國的責任?無論是哪種,都令他不敢再小覷眼前這位年輕皇後。
慕容晚晴輕輕頷首,目光轉向南宮燁,語氣溫和卻帶著商量的口吻:“陛下,臣妾有一想法。大晟北境,與離國北境三州氣候、地貌頗有相似之處。去歲風調雨順,北境軍屯與民田皆獲豐收,朝廷糧倉充實。臣妾以為,或可開放邊境指定幾處糧倉,以略低於市價的價格,定向售予離國北境三州官府,助其平穩糧價,充實儲備。”
她頓了頓,繼續道:“至於楚大人所說的高產耐寒麥種,我大晟農桑司近年培育的‘昭靖一號’麥種,在北方試種效果頗佳,畝產比舊種高出近三成,且抗寒抗旱。可贈送一批予離國,並派遣熟悉此麥種的農官隨行指導試種。若能成功,於離國北境百姓生計,亦是好事。”
此言一出,殿內幾位大晟臣子都露出思索神色。楚瑜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趙科眉頭稍展,覺得這提議既顯仁德,又不失分寸。
孟老尚書卻是又驚又喜!糧食和良種,這正是離國北境眼下最需要的!而且皇後提出的不是“無償援助”,而是“定向售賣”和“技術贈與”,既給了實實在在的幫助,又保全了離國的體麵,不至於顯得是離國“乞討”或大晟“施捨”。這手腕,這心思,滴水不漏!
“這……娘娘仁慈!陛下隆恩!”孟老尚書激動得又要站起來行禮,“若真能如此,實乃離國北境萬民之福!老臣代北境百姓,叩謝娘娘、陛下天恩!”
南宮燁一直安靜地聽著,此時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皇後心繫兩國生民,此議甚善。具體章程,可由戶部、商務司與離國使團詳議。至於糧價、數量、交接地點等細則,楚瑜,你與孟尚書商議,務必公允妥當。”
“臣遵旨。”楚瑜起身領命。
“老臣叩謝陛下!”孟老尚書這次是真要跪,被南宮燁抬手虛扶住了。
慕容晚晴看著孟老尚書眼中未褪的激動,微微一笑,語氣卻稍稍轉淡:“孟大人,糧食種子,關乎百姓溫飽,乃實實在在的民生。本宮身在何處,心繫何處,不是靠流言蜚語來定,而是看為百姓做了多少實事。您說,是嗎?”
孟老尚書老臉一紅,知道皇後這是對他剛纔那句“人言可畏”的迴應,連忙躬身:“娘娘所言極是!是老臣……是老臣失言了!娘娘心懷天下,澤被兩國,此乃大德!”
“孟大人言重了。”慕容晚晴語氣緩和下來,“父皇年事已高,晚晴作為女兒,不能常侍左右,心中確有愧疚。還請孟大人回去後轉告父皇,請他務必保重龍體,勿要過度操勞。大晟與離國,如今商路暢通,聯絡便捷,晚晴會時常寫信回去。待孩子們再大些,天氣暖和些,或許……可以擇一處兩國邊境風光秀麗、氣候適宜之地,請父皇前來小住些時日,既全了天倫之樂,又不至於讓父皇長途跋涉過於辛勞。”
這個提議更是巧妙!讓離國皇帝來大晟邊境“小住”,而非慕容晚晴拖家帶口回離國京城,既滿足了蕭離想見女兒外孫的願望,又完全掌握著主動權,且地點選在邊境,政治象征意義柔和,不易引發過多聯想和猜測。
孟老尚書此刻對這位皇後孃娘已是心服口服,連忙應道:“娘娘思慮周全,孝心可嘉!老臣定當將娘娘心意,一字不差地帶回給陛下!”
宴席後半段,氣氛明顯更加融洽。孟老尚書不再提那些彎彎繞繞的話,轉而認真與楚瑜商討起糧食貿易和麥種交接的具體細節。南宮燁偶爾插言,定下基調,慕容晚晴則在一旁靜靜聽著,隻在關鍵處補充一兩句,往往能切中要害。
宴席散去,孟老尚書心滿意足地告退。他此行目的雖未完全達到(催皇後回離國),但得到的實際好處——糧食和良種,卻是實實在在能解北境燃眉之急的,回去足以向陛下和朝堂交代。更何況,皇後那番話和提議,也表明瞭態度和孝心,並非真正“忘了本”。
待人走後,禦書房偏殿隻剩下帝後二人。
南宮燁走到慕容晚晴身邊,握住她的手:“方纔應對得很好。既全了孝道,又守住了分寸,還給了實惠。”
慕容晚晴靠在他肩頭,輕輕歎了口氣:“父皇他……是真的想我們了。孟尚書那些話,固然有誇大和算計,但想念之情不是假的。隻是……”她抬眼看他,“燁,我現在是大晟的皇後,是寶兒、玥兒、璃兒的母親。我的根,已經深深紮在這裡了。”
“朕知道。”南宮燁攬緊她,低聲道,“你是朕的皇後,是孩子們的母親,是大晟的國母。但你也是蕭晚晴,是離國的皇太女。這兩重身份,朕從未想過要你捨棄其一。正如你所說,心繫何處,不看身在何處,而看做何事。你今日所為,便是最好的證明。”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調侃:“不過,讓嶽父大人來邊境小住這個主意……晚晴,你確定嶽父他老人家,願意‘屈尊’來咱們這兒?”
慕容晚晴想象了一下自家那個傲嬌父皇彆扭又忍不住想來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他呀,嘴上肯定不樂意,心裡怕是早就盤算好了。到時候,還得勞煩陛下,好生‘招待’纔是。”
“那是自然。”南宮燁也笑了,眼中帶著溫情,“你的父親,便是朕的嶽父,孩子們的祖父。隻要他肯來,朕必以禮相待,讓他賓至如歸。”
窗外,寒風依舊,雪花靜靜地飄落。
但殿內溫暖如春,帝後相依,低聲細語,規劃著未來可能的兩國君主會麵,談論著孩子們的趣事,也分享著對遠方親人的牽掛。
家事,國事,天下事,有時便這樣交織在一起。而擁有足夠智慧和情感的他們,正努力在其中找到平衡,守護著屬於自己的、也是屬於更多人的安寧與幸福。
離國老尚書帶來的小小風波,就這樣被化解於無形,反而促成了一樁於兩國百姓皆有利的實務。
而這,或許就是“雙後臨朝”時代,獨有的智慧和魅力。
(第673章完,約31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