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書房,他一眼就看到了書案上那份攤開的奏摺,以及旁邊寶兒那手雖然努力端正、卻依舊帶著幾分飛揚筆意的“批語”。
南宮燁拿起那張紙,逐字逐句地看。起初,他眉頭微挑,看到“準予酌免”、“緩至來年”時,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看到“開倉平糶”時,點了點頭。當看到最後那句關於覈查和問責的補充時,他冷峻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書案後坐下,將那份奏摺和寶兒的批語一起攤開,然後對侍立在一旁、有些緊張的寶兒招了招手。
“過來。”
寶兒走過去,規規矩矩站在書案旁。
“這份批語,是你自己想的?”南宮燁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兒臣想的。”寶兒老實回答,“也……也問了阿衡哥哥一點。”
“哦?問他什麼了?”
“兒臣糾結是該免賦稅,還是該顧國庫。阿衡哥哥說,百姓冇飯吃,有銀子也冇用,百姓有怨言,高牆也難安。”寶兒複述道。
南宮燁看了靜立一旁的阿衡一眼,目光深邃。這個被晚晴救回來的赤月遺孤,心思純淨,看問題往往直指本質。
“那後來為何又要加上覈查和問責?”南宮燁轉向寶兒。
寶兒指了指奏摺上那行小字:“兒臣看到這裡說他們縣倉裡有存糧,近三年都豐收。就覺得……覺得他們可能冇那麼慘,或許是想多討些好處。所以,不能隻聽一麵之詞,要查清楚。如果是真的,減免應該;如果是誇大,縣令就該受罰。不能……不能讓老實的地方吃虧,讓會哭的孩子多吃奶。”
“會哭的孩子多吃奶?”南宮燁被這個生動的比喻弄得一愣,隨即失笑,“這話誰教你的?”
寶兒眨眨眼:“是……是上次聽楚瑜叔叔和戶部的人吵架時說的,他說有些地方官就是‘會哭’,朝廷的實惠要落到真正需要的地方。”
南宮燁搖頭,楚瑜那小子,在商務司跟人精打交道多了,說話也越來越“接地氣”,都傳到兒子耳朵裡了。
他重新拿起寶兒的批語,看了片刻,緩緩道:“總體尚可。減免與緩繳並行,是恤民;要求開倉平糶,是安民;想到覈查問責,是察吏。條理清楚,亦有防弊之心。”
寶兒眼睛一亮,小臉上露出喜色。
“但是,”南宮燁話鋒一轉,“亦有不足。”
寶兒立刻又繃緊了小臉。
“第一,隻想到覈查該縣,卻未想到以此為例,通令各州府,凡報災請減者,皆需附上近三年糧儲賦稅實情,以防效仿。此乃‘舉一反三’。”
寶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第二,準其緩繳,卻未言明‘來年豐時’具體如何界定?是按收成七成算豐,還是八成?若無標準,留下空子,下麵執行時易生糾紛。此乃‘思慮未周’。”
寶兒小臉微紅,確實冇想到那麼細。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南宮燁看著兒子,目光嚴肅,“你批語中,隻提了‘風霆衛覈實’,卻未說覈實之後,若情況屬實,該如何褒獎這敢於為民請命、且治下有方的縣令?若情況不實,又該如何懲戒,以儆效尤?賞罰不明,則政令不行。”
寶兒怔住了。他光想著不能讓人騙朝廷,卻忘了,如果是好官,也該獎勵;如果是壞官,懲罰也要有規矩。
“治國如執秤,”南宮燁的聲音沉穩有力,“一端是民,一端是國。需時刻衡量,務求平衡。一端是賞,一端是罰。需尺度清晰,方能服眾。你今日所思,已初具仁心與警惕,這是好的。但距離真正執掌這桿秤,還差得遠。需知,筆下硃批,一字千鈞,關乎無數人的身家性命,不可不慎。”
寶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父皇鄭重一揖:“兒臣受教。謝父皇指點。”
“嗯。”南宮燁將那份奏摺和批語收好,“這份摺子,朕會按你的意思,讓戶部和風霆衛去辦。但你剛纔想到的不足,需自己再寫一份補充條陳,明日交給朕看。”
“是!”寶兒立刻應道,雖然加了功課,但心裡卻充滿了乾勁。他覺得,自己好像又推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雖然裡麵道路複雜,卻讓人躍躍欲試。
南宮燁看著兒子瞬間又充滿活力的小臉,眼中掠過一絲滿意與複雜。孩子的成長,快得讓他欣喜,也隱隱有些不捨。但他知道,這是必經之路。
“用了午膳冇有?”他語氣緩和下來。
“還冇,等父皇一起。”寶兒乖巧道。
“那就傳膳吧。”南宮燁起身,“下午朕要去一趟格物營造所,看周巧新做的水車模型。你可要同去?”
“要!”寶兒立刻點頭,眼睛又亮了。比起批奏摺,他對那些奇巧的機關模型更感興趣。
父子二人一同用了簡單的午膳。席間,寶兒還在琢磨著那份補充條陳該怎麼寫,時不時問父皇一兩個問題。南宮燁耐心解答,氣氛融洽。
午膳後,南宮燁果然帶著寶兒去了工部轄下的格物營造所。周巧正帶著一群匠人圍著一個小小的水車模型忙碌,那模型設計精巧,能根據水流大小自動調節汲水量。
寶兒很快被那些精巧的齒輪和槓桿吸引,忘了朝堂上的煩惱,圍著周巧問東問西。周巧對這個聰明好學的太子殿下也很有耐心,仔細講解。
南宮燁站在一旁,看著兒子在匠人中穿梭的小小身影,又想起上午那份雖稚嫩卻已顯章法的“批語”,心中一片柔軟。
他的寶兒,正在以他獨特的方式,一點點認識這個龐大而複雜的帝國,學習如何平衡仁心與權術,理想與現實。
路還很長,但起點,似乎不錯。
夕陽西下,父子二人返回宮中。寶兒的懷裡,多了一個周巧送的小小的、自己能轉動的木製水車模型。他打算晚上回去,一邊玩這個,一邊把那份補充條陳寫完。
乾清宮的燈火再次亮起,帝國的車輪在雪夜裡繼續沉穩前行。而東宮的燭光下,一個未來的掌舵者,正在為他人生中第一份真正意義上的“政令”補充稿,咬著筆桿,認真思索。
窗外,細雪又開始飄落,無聲地覆蓋著一切,彷彿在為一個新時代的萌芽,積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