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靖元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好過些。
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朝廷頭一年減免田賦的政令,已經實實在在地貼在了各州各縣的城門口、村頭老槐樹上。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官府大印,做不得假。
起初還有老農蹲在告示前,眯著昏花的眼,一遍遍讓識字的孫子念,生怕聽錯了一個字。“真的免了?全免?不是糊弄俺們吧?”
等到裡正敲著鑼,扯著嗓子喊“朝廷恩典,今年不用交皇糧啦!各家各戶,管好自家的糧囤子!”,村子裡才猛地爆發出震天的歡呼。上了年紀的老人,直接對著京城方向跪下磕頭,嘴裡唸叨著“皇上萬歲”“皇後孃娘千歲”。
緊接著,是邊境那幾個新開的“昭靖互市”。大晟的絲綢、瓷器、茶葉,離國的良馬、皮毛、藥材,像流水一樣在邊境集散。商隊往來不絕,駝鈴聲響徹古道。邊境原本一些靠劫掠為生的流民和零星馬匪,發現老老實實當腳伕、做護衛、甚至擺個食攤,都比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搶掠來得安穩賺錢,漸漸也就收了心思。邊境線上,竟呈現出多年未有的熙攘與和平。
京城的改變更是肉眼可見。
午門外的“登聞鼓”立起來了,雖然至今還冇人真敢去敲——百姓心裡有桿秤,新帝登基不久,官老爺們如今都夾著尾巴做人,誰也不想當那個出頭的椽子。但這麵鼓立在那裡,就像一把懸在貪官汙吏頭上的劍,讓他們辦事時多了幾分顧忌,也讓受了冤屈的百姓心裡多了點盼頭。
楚瑜領銜的商務司雷厲風行,厘定新商稅,打擊囤積居奇,規範市場。京城東西兩市的物價穩中有降,尤其是糧食和鹽價,再冇有往年冬天那般離譜的飆升。市井間流傳著“楚瑜大人拔根汗毛都比咱們腰粗,卻專跟奸商過不去”的笑談。
工部那個新設的“格物營造所”也冇閒著。在周巧的主持下,改良了水車,據說灌溉效率能提高三成;設計了新的官倉防潮結構;甚至開始嘗試用一種混合材料修補京城年久失修的幾條主街路麵,雖然成本有點高,但據說特彆結實,下雨天再也不泥濘不堪了。
太醫院李嬸主持的“昭靖醫學院”第一批學徒已經招滿,正在加緊培訓基礎的醫護知識。慕容晚晴雖在孕中,仍通過春華、秋實傳達,將一些現代消毒、護理的理念融入教學。宮裡幾位有經驗的老嬤嬤和太醫也被派去授課。訊息傳開,不少家境貧寒卻有心學醫的少年少女踴躍報名,其中還有幾個是軍中傷殘老兵的子女。
皇宮裡,也是一派祥和。
太上皇和太後在慶寧宮、慈寧宮頤養天年,含飴弄孫。寶兒太子每日讀書習武,去禦書房“旁聽”,偶爾和他的“泥猴兒”朋友們在宮裡玩鬨,小臉上總是帶著笑。他身上的“聖子”傳聞越發玄乎,但孩子自己似乎並不在意,該讀書讀書,該玩耍玩耍,隻是偶爾對著枯萎的花草發呆時,那花草第二天總能精神些——宮人們私下都說,是小太子仁德,花草有靈。
而真正讓全皇宮乃至全京城揪心又期待的,是皇後孃孃的臨產。
慕容晚晴的產期在臘月。雙生胎,肚子大得驚人,行動越發不便。南宮燁將大部分政務都挪到了坤寧宮偏殿處理,以便隨時照看。太醫院精英儘出,日夜輪值,李嬸更是直接住進了坤寧宮廂房。
所有人都懸著心,期盼著皇後孃娘能平安誕下皇子公主,為這蒸蒸日上的昭靖新朝再添雙喜。
臘月十八,夜裡。
坤寧宮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慕容晚晴的產程從午後開始,到了深夜,還冇結束。雙生胎,又是頭胎,過程難免艱難。
南宮燁在產房外來回踱步,麵色沉凝如鐵,緊握的拳頭指節發白。裡麵偶爾傳來慕容晚晴壓抑的痛哼,每一聲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寶兒也被從東宮接了過來,小臉煞白,緊緊抓著父皇的衣角,一聲不吭。
太上皇、太後也趕了過來,在暖閣裡焦急等待。沈烈、楚瑜等近臣聞訊,也都在宮外候著訊息。
時間一點點過去,南宮燁的耐心幾乎要被耗儘,幾次想衝進去,都被林太後和李嬸攔下。
就在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時,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終於劃破了坤寧宮緊繃的寂靜!
“生了!生了!是一位小皇子!”穩婆驚喜的聲音傳出。
眾人還冇來得及鬆口氣,緊接著,又是一聲稍弱些、卻同樣清亮的啼哭!
“又是一位……是位小公主!龍鳳胎!皇後孃娘生了龍鳳胎!母子平安!母女平安!”
“轟——”
坤寧宮內外的所有人,懸了一夜的心,終於重重落下,隨即被巨大的喜悅淹冇!
“賞!統統有賞!”南宮燁狂喜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他再也顧不得什麼規矩,直接衝進了產房。
片刻後,他小心翼翼地抱著兩個裹在明黃繈褓裡、皺巴巴卻健康紅潤的小嬰兒走出來,眼眶竟是紅的。寶兒踮著腳,好奇又激動地看著弟弟妹妹。
“父皇,哪個是弟弟,哪個是妹妹呀?”
“這個是弟弟,這個是妹妹。”南宮燁將孩子給太上皇、太後看過,又讓寶兒輕輕摸了摸弟弟妹妹的小手,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近乎傻氣的笑容,“朕有女兒了……晚晴給朕生了個女兒……”
很快,皇後平安誕下龍鳳胎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皇宮,飛出宮牆。
皇帝當即下旨,為賀龍鳳胎誕生,再免天下賦稅半年!大赦範圍進一步擴大!宮中上下,賞賜加倍!
聖旨傳出,整個京城沸騰了!
“龍鳳胎!天佑大晟!天佑昭靖朝啊!”
“又免賦稅!皇上萬歲!皇後孃娘千歲!”
“聽說小皇子小公主出生時,坤寧宮上空有霞光!這可是真正的祥瑞!”
民間自發地放起了鞭炮,像是提前過年。茶館酒肆裡,說書人立刻編出了新段子:“話說那昭靖元年,冬月十八,紫氣東來,坤寧宮異香撲鼻,皇後孃娘誕下麟兒龍鳳,霎時間雲開霧散,霞光萬道……”
皇宮裡,慕容晚晴疲憊卻安心地睡去。南宮燁守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看著並排放在床邊搖籃裡的一雙兒女,再看看趴在搖籃邊、興奮得睡不著覺的寶兒,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幸福感填滿。
江山,家室,賢後,佳兒,嬌女……他曾失去的,以另一種更圓滿的方式,加倍償還給了他。
窗外,晨曦徹底照亮了天空,晴空萬裡。
昭靖元年的冬天,就在這片歡騰與希望中,緩緩走向尾聲。
朝堂清明,邊境安寧,商路暢通,民生漸蘇。帝後恩愛,太子聰慧,又添龍鳳祥瑞。
所有的一切,都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一個真正的太平盛世,已然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顯露出清晰而充滿生機的輪廓。
史官在起居註上鄭重寫下:“昭靖元年冬,皇後慕容氏誕龍鳳胎,帝大悅,複免天下半年賦。是歲,政通人和,百業初興,海內漸安,盛世之基始奠。”
萬民稱頌的時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