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靖元年的初夏,靖王府張燈結綵,紅綢從正門一直鋪到三條街外。
今兒是靖王世子楚瑜大婚的日子。
要說這樁婚事,在京城裡也算一樁美談。新娘子是江南書香世家顧家的嫡女,單名一個“嫻”字,人如其名,嫻雅端莊,更難得的是精通算學,據說還能幫著父兄打理族中產業。這性子,倒是和執掌商務司、成日與算盤賬冊打交道的楚瑜世子頗為契合。
婚事是太上皇還在位時親自過問撮合的,如今新帝登基,楚瑜又是新朝重臣,這場婚禮的規格自然低不了。更何況,宮裡早早就傳出訊息——陛下和皇後孃娘要親臨道賀!
這可了不得!皇帝皇後同時出席臣子婚禮,在本朝還是頭一遭。靖王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恨不得把地磚都撬起來重新打磨一遍。
吉時將近,賓客盈門。文武百官、勳貴宗室,能來的都來了,不能來的也送來了厚禮。王府前院擺開了流水席,後院女眷們的花廳更是衣香鬢影,笑語喧嘩。
“來了來了!聖駕到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整個靖王府霎時安靜下來,所有人整理衣冠,垂首肅立。
大門外,明黃色的儀仗緩緩停下。冇有全副鑾駕,隻用了輕簡的出行規格,但帝後同乘的玉輅,依然昭示著無上尊榮。
南宮燁先下車,他今日未穿龍袍,隻一身玄色繡金蟠龍的常服,減了三分朝堂威嚴,多了幾分家常氣度。他轉身,小心翼翼地扶著慕容晚晴下車。
慕容晚晴孕肚已十分明顯,穿著特製的寬鬆鳳紋常服,行動略顯遲緩,但氣色紅潤,眉眼含笑。她今日隻戴了簡單的鳳釵,珠翠不多,卻更顯溫婉雍容。
“臣等恭迎陛下,恭迎皇後孃娘!”以靖王為首,所有人跪倒行禮。
靖王連忙上前引路,將帝後迎至正廳上座。
不多時,穿著一身大紅喜服、胸前戴著紅綢花的楚瑜前來拜見。他今日收拾得格外精神,素日溫潤的氣質被喜氣襯得愈發清雅,隻是耳根微微泛紅,泄露了一絲新郎官的緊張。
“臣楚瑜,叩見陛下,娘娘。”楚瑜行禮,聲音依舊平穩。
“平身。”南宮燁虛扶一下,目光掃過滿府紅綢,嘴角微揚,“今日是楚瑜大喜之日,不必拘禮。朕與皇後,隻是來討杯喜酒喝。”
這時,為首的太監尖著嗓子唱道:“陛下賜靖王世子楚瑜、世子妃顧嫻,南海明珠十斛,蜀錦百匹,玉如意一雙,金鑲玉步搖一對,並禦筆親題‘佳偶天成’匾額一方!”
眾人聽得暗暗咋舌,這賀禮的規格,怕是比尋常公主出嫁還要豐厚幾分。楚瑜與顧嫻連忙跪地謝恩,慕容晚晴笑著讓身旁的女官去扶起新人,又道:“本宮也備了份薄禮。”說著,一揮手,幾個宮人抬著個蓋著紅綢的物件進來。
紅綢揭開,竟是一尊足有半人高的珊瑚樹,通體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慕容晚晴輕撫著珊瑚樹,溫柔道:“這珊瑚樹是本宮有孕時,陛下特意命人從南海尋來的,說是能辟邪祈福。今日便贈予你們,願你們夫妻二人琴瑟和鳴,早生貴子。”
楚瑜躬身行禮,心中滿是感激。
“免禮。”南宮燁看著他,眼中帶著難得的溫和笑意,開口道:“今日你大婚,朕與皇後特來道賀。顧家嫻雅端莊,與你可謂天作之合,望你二人日後琴瑟和鳴,舉案齊眉。”
“謝陛下吉言。”楚瑜恭敬道。
正說著,外頭鼓樂喧天,新娘子的花轎到了。
接下來的儀式熱鬨而莊重。楚瑜牽著一身鳳冠霞帔的新娘顧嫻邁火盆、跨馬鞍、拜天地高堂。新娘身姿窈窕,雖蓋著紅蓋頭看不見麵容,但舉止從容優雅,與楚瑜並肩而立,恰似一對璧人。
禮成,送入洞房。
前院的宴席這才正式開席。南宮燁和慕容晚晴坐了主桌,靖王親自作陪。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百官們起初還有些拘束,但見陛下神色輕鬆,偶爾還與鄰座的戶部尚書討論兩句新商稅細則,便也漸漸放開了。
慕容晚晴因有孕在身,隻以茶代酒。她坐在南宮燁身側,含笑看著眼前的熱鬨。目光掠過正挨桌敬酒的楚瑜,見他雖被灌了不少酒,但眼神清明,嘴角始終噙著溫和笑意,偶爾與身邊的同僚低語,風采依舊。
“想起第一次見他時,還是在江南的商船上。”慕容晚晴輕聲對南宮燁道,“那時他以為我是個落難的醫女,還想贈我銀兩盤纏。”
南宮燁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側頭看她:“哦?還有這事?”
“是啊。”慕容晚晴眼神有些悠遠,“他那時便是個君子。後來……幫了我很多。”她指的是最初創業時,楚瑜雪中送炭的資金和人脈。那些幫助,從未附帶任何條件,純粹得令人心暖。
南宮燁沉默片刻,將杯中酒一飲而儘。他自然知道楚瑜對晚晴曾有過心意,更知道在自己“追妻火葬場”最艱難的那段日子,這個溫潤如玉的情敵始終恪守本分,發乎情止乎禮,甚至還在關鍵時刻幫過自己。這份氣度和情誼,他記在心裡。
酒宴至半酣,楚瑜終於敬到了主桌。
他先敬了靖王和幾位長輩,最後才端著酒杯,走到南宮燁和慕容晚晴麵前。他臉上帶著酒意微醺的紅,眼神卻格外明亮清澈。
“陛下,娘娘,”他舉杯,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這一杯,臣敬二位。謝陛下知遇信任,委以重任;謝娘娘……一直以來的照拂與友誼。”他頓了頓,看著慕容晚晴,眼中是全然的釋然與祝福,“願陛下與娘娘,永結同心,江山永固。願臣……也能如陛下一般,覓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場幾個知情人(如靖王)都聽懂了其中深意。這是徹底放下,也是真摯祝福。
南宮燁深深看了他一眼,拿起酒壺,親自將兩人的酒杯斟滿。
“楚瑜,”他舉杯,與楚瑜輕輕一碰,“往日種種,皆如雲煙。往後,你不僅是朕的臣子,亦是朕的朋友、臂膀。這杯酒,賀你新婚,也敬……來日方長。”
“臣,榮幸之至。”楚瑜笑容坦蕩,仰頭飲儘。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賞與釋懷。前塵舊事,愛慕也好,醋意也罷,在這一杯酒中,真正化為了男人間的惺惺相惜與君臣知遇。
慕容晚晴坐在一旁,以茶代酒,淺淺抿了一口。看著楚瑜眼中再無陰霾的笑意,她心中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歉然,也徹底消散了。
摯友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真好。
宴席持續到華燈初上。南宮燁和慕容晚晴畢竟身份特殊,不宜久留,便先行起駕回宮。
回程的玉輅上,慕容晚晴有些倦怠地靠在南宮燁肩頭。車外街市燈火闌珊,隱約還能聽到靖王府方向傳來的歡笑聲。
“累了?”南宮燁攬著她,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有點,但心裡高興。”慕容晚晴閉著眼,嘴角彎著,“楚瑜是個好人,顧家小姐看著也是個嫻雅明理的,他們一定會過得很好。”
“嗯。”南宮燁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她的一縷髮絲,“他今日那話,是徹底放下了。”
“早就放下了。”慕容晚晴輕笑,“他那樣的人,情深,卻也理智。知道什麼該執著,什麼該放手。”
南宮燁聞言,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如此便好。他是個難得的人才,於公於私,我都希望他能順遂如意。”慕容晚晴輕輕點頭,又道:“今日看那顧家小姐,雖未細瞧麵容,但觀其舉止,與楚瑜倒真是相得益彰。”
南宮燁笑道:“太上皇親自撮合的婚事,自是錯不了。”
說話間,玉輅已行至宮門。南宮燁小心扶著慕容晚晴下車,攜手步入宮中。
而此時的靖王府,賓客們依舊沉浸在喜慶的氛圍中,楚瑜在洞房外稍作整理,便帶著幾分期待與緊張,緩緩推開了那扇象征著新生活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