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慕容峰病逝的同時,千裡之外,北方某座邊城一座偏僻簡陋的小院裡。
曾經的安國公府二小姐,京城“第一才女”慕容婉兒,如今形容枯槁,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她穿著粗糙的葛布衣裳,頭髮乾枯如草,胡亂挽著,臉上再無半分脂粉,隻有常年愁苦刻下的深深紋路和風吹日曬的黝黑。
她被“嫁”給了一個年近五十、酗酒暴虐的邊城小吏做填房。說是嫁,不如說是賣。那點微薄的“聘禮”,勉強填補了安國公府最後一點虧空。
新婚夜就被醉酒的男人打得鼻青臉腫,此後更是動輒打罵。她試圖拿出京城小姐的派頭,換來的隻有更凶狠的拳頭和“不下蛋的母雞”、“晦氣的喪門星”之類的辱罵。她想過逃跑,可舉目無親,身無分文,邊城茫茫,她能逃到哪裡?被抓回來又是一頓毒打。
她試圖寫信回京求助,石沉大海。後來聽說父親病重,府裡亂成一團,更無人理會她這個早已被捨棄的棋子。
曾經夢想的榮華富貴,母儀天下,都成了最諷刺的鏡花水月。支撐她活下去的,隻剩下一口不甘的怨氣,和對慕容晚晴刻骨銘心的恨。她時常在夜裡瞪著漆黑破舊的帳頂,幻想著慕容晚晴如何從雲端跌落,如何被南宮燁厭棄,如何淒慘地死去……隻有這些幻想,能讓她在無儘的苦難中,獲得一絲扭曲的快意。
然而,這口怨氣也終於到了儘頭。
邊城苦寒,缺醫少藥。一場倒春寒帶來的風寒,對於本就身心俱損、營養不良的慕容婉兒來說,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高燒連日不退,咳嗽咳出血沫,那個暴虐的丈夫嫌她晦氣,連郎中都不肯請,隻將她扔在陰冷漏風的偏房裡自生自滅。
在某個寒冷刺骨的夜晚,慕容婉兒在劇烈的咳嗽和窒息感中,瞪大眼睛,望著破窗欞外一彎冰冷的殘月,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至死,她眼中凝固的,依舊是那深入骨髓的嫉妒與怨恨。她或許曾後悔過自己的愚蠢和瘋狂,但更多的,是將所有不幸歸咎於他人的偏執。她的一生,始於算計,終於淒涼,像一朵從未真正綻放在陽光下、卻在陰暗角落裡腐爛殆儘的毒花。
她的“丈夫”發現她斷氣後,隻是啐了一口,罵了句“晦氣”,草草用一張破席子捲了,扔到了城外的亂葬崗。連塊像樣的墓碑都冇有。
幾乎同一時期,在京郊某座看管嚴密的皇莊裡。
廢太子南宮琛,如今的庶人南宮琛,正對著送來的粗糙飯食發脾氣。飯是冷的,菜是寡淡的清水煮白菜幫子,唯一一點油腥是幾片肥肉膘。
“狗奴才!就給本宮吃這個?!本宮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南宮琛將碗筷掃落在地,麵目猙獰地咆哮。雖然他早已被廢,圈禁在此,卻始終沉浸在自己還是太子的幻夢中,時哭時笑,暴躁易怒。
看守他的侍衛麵無表情,等他發作完了,才冷冷道:“庶人南宮琛,你的份例就是這些。愛吃不吃。”說完,收拾了地上的狼藉,轉身就走,鎖上了厚重的院門。
南宮琛撲到門邊,用力拍打著:“放我出去!我要見父皇!我要見母後!我是太子!你們這些狗奴才,等本宮出去,誅你們九族!”
迴應他的,隻有鐵鎖冰冷的撞擊聲和遠處幾聲烏鴉的啼叫。
這座皇莊是高牆深院,專門用來圈禁犯了大錯的宗室。除了定期送飯和清理的啞仆,南宮琛見不到任何人,聽不到任何外界訊息。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的精神在極度的孤獨、恐懼、不甘與瘋狂的幻想中,逐漸崩潰。他時而幻想自己重登大寶,接受百官朝拜;時而夢見母後化成的黑水向他索命;時而想起慕容晚晴那張傾國傾城卻冰冷的臉,又愛又恨,咬牙切齒。
冇有尊嚴,冇有希望,冇有未來。他就在這方小小的天地裡,慢慢耗儘生命最後一點元氣,最終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夜晚,癲狂大笑或嚎啕大哭之後,悄無聲息地死去。屍體可能幾天後才被髮現,然後按照最簡薄的規矩下葬,連宗室玉牒上他的名字旁,都會留下恥辱的印記。
至於慕容皓,那個紈絝不成器的庶長子,在慕容峰病逝、家產被債主和官府清算殆儘後,流落街頭,昔日酒肉朋友避之唯恐不及。他無一技之長,吃不了苦,最終凍餓交加,病倒在一個破廟裡,被同樣流浪的乞丐發現時,已經冇了氣息。屍體被草蓆一卷,扔到了亂葬崗,與他那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妹妹慕容婉兒,或許在另一個世界“團聚”了,繼續他們渾渾噩噩、怨天尤人的“富貴”夢。
廢三皇子南宮鈺,比起南宮琛,顯得“安靜”許多。他不再有往日的溫文爾雅或陰狠算計,隻是呆呆地坐在院子裡,看著四四方方的天空,眼神空洞。
他知道自己母親德妃已被賜死,知道自己的黨羽被連根拔起,知道自己將在這荒僻的皇陵度過餘生。最初的瘋狂和絕望過後,剩下的隻有麻木。這裡比南宮琛的皇莊更加孤寂荒涼,除了風聲和偶爾的鴉啼,幾乎聽不到彆的聲響。
他有時會想起自己精心佈置的計劃,想起那件私製的龍袍,想起與西戎的勾結……然後自嘲地笑笑。爭了一輩子,算了一輩子,到頭來,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還把自己和母親都搭了進去。
或許在很多年以後,他會在這無人問津的角落,默默地老去,死去,如同一片枯葉,無聲無息地腐爛在泥土裡。不會有人記得他曾是風光無限的三皇子,隻會記得他是一個謀逆失敗、被終身圈禁的罪人
春風,終於還是吹過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吹綠了宮牆外的柳梢,吹開了禦花園裡第一枝桃花。
坤寧宮內暖意融融,慕容晚晴撫著高高隆起的腹部,聽著春華低聲稟報這些“故人”的終局。
她神色平靜,無悲無喜,彷彿在聽一段與己無關的、早已塵封的故事。
恩怨情仇,算計傾軋,隨著這些人的逝去,終於徹底消散在時光的塵埃裡。他們用自己的人生,詮釋了何為“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曾經施加於他人的痛苦、漠視、算計,最終都以某種方式,加倍地反彈回自己身上。
慕容晚晴端起溫熱的安胎藥,輕輕吹了吹。
她不會為了這些人的下場而感到快意,那太廉價。她隻是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選擇的道路——強大自身,守護所愛,創造價值,遠比沉溺於仇恨和報複更有意義。
她的戰場,在更廣闊的天地,在兩國交好的商路,在即將誕生的新生命,在身旁這個男人所開創的盛世藍圖裡。
“都過去了。”她輕聲說,不知是對春華,還是對自己腹中的孩子,亦或是……對那段早已遠去的、屬於“慕容晚晴”的悲慘過往。
窗外的桃花,開得正好。
新的生命,新的希望,正在這春風裡,蓬勃生長。
所有舊日的陰影,都已消散。昭靖朝的陽光,明亮而溫暖,普照在每一個向前看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