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大朝會。
雪後初晴,陽光照在積雪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奉天殿內卻氣氛肅穆,百官靜立,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果然,在處理完日常政務後,司禮監掌印太監上前一步,展開了一道明顯不同的、用明黃雲紋綾裱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古帝王繼天立極,撫禦寰區,必建立元儲,懋隆國本,以綿宗社無疆之休。朕夙夜兢兢,仰惟祖宗謨烈昭垂……”
立儲詔書!
殿中百官精神一振,雖然早有預料,但真到了這一刻,還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皇長子瑾,天資聰穎,仁孝性成,器宇不凡,穎才夙彰。幼而徇齊,長而敦敏。克嫻禮度,允協輿情。茲恪遵初詔,載稽典禮,俯順輿情,謹告天地、宗廟、社稷。授以冊寶,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重萬年之統,以係四海之心……”
詔書用詞華美莊重,對寶兒(南宮瑾)極儘褒揚。當“立為皇太子”幾個字清晰念出時,殿中響起一片整齊的“吾皇聖明”之聲。
早已穿戴好太子袞冕的寶兒,在禮官的引導下,從側殿穩步走出。小小的人兒,穿著繁複莊重的太子禮服,頭戴遠遊冠,神情嚴肅,步伐穩健,一步步走向禦階之下。
他先向禦座上的南宮燁行三跪九叩大禮,然後從司禮太監手中接過那代表著儲君身份的太子金冊和金印。
那一刻,陽光恰好從殿門斜射進來,落在寶兒身上。不知是否是錯覺,許多大臣彷彿看到,這位新鮮出爐的小太子周身,似乎籠罩著一層極其淡薄、卻真實存在的溫潤光暈,讓他小小的身影,竟顯出幾分神聖與祥和。
尤其是當寶兒手捧金冊,轉身麵向百官時,那清澈明亮的眼眸掃過,竟讓一些心思浮躁的臣子感到一陣莫名的心安與信服。
“臣等叩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百官再次跪拜,這一次,對象是國之儲君。
寶兒穩穩站立,受了全禮,然後才抬手,用尚顯稚嫩卻清晰堅定的聲音道:“眾卿平身。”
禮成。
從這一刻起,南宮瑾正式成為昭靖朝的皇太子,入住東宮(重修後的東宮藏書閣旁新建了太子起居殿)。
立儲大典的訊息傳出宮外,百姓又是一陣歡騰。太子年幼聰慧仁德的傳聞早已有之,如今正式確立,更是讓人們對王朝的未來充滿期待。
然而,真正的變化,發生在立儲之後。
入住東宮的寶兒,生活並冇有太大改變,依然是讀書學習,去禦書房“旁聽”,偶爾去慈寧宮陪太上皇、太後,或回坤寧宮看望孃親。隻是身邊伺候和教導的人更多更精了。
奇異的事情,開始悄然發生。
先是東宮的花草。時值隆冬,萬物凋零,可東宮庭院裡幾株原本半枯的梅花,在寶兒入住後冇幾天,竟逆時綻放,紅梅似火,幽香襲人,引來無數宮人嘖嘖稱奇。
接著,是寶兒偶爾流露的“能力”。有一次,一個伺候的小太監失手打翻了燭台,火苗瞬間竄起,點燃了帷幔。當時寶兒正在隔壁看書,聞訊趕來,看著驚慌失措的宮人和蔓延的火苗,他並冇有大喊大叫,隻是蹙著眉,緊緊盯著火焰,小臉緊繃。說也奇怪,那火焰竟像是遇到了無形的屏障,蔓延的速度驟然減緩,最終被趕來的宮人撲滅。事後,那小太監發誓,他恍惚間好像看到太子殿下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金芒。
還有一次,寶兒隨南宮燁去京郊視察春耕準備。久旱的田地乾裂,農夫愁眉不展。寶兒蹲在田埂邊,抓起一把乾土,小眉頭皺得緊緊的。當天夜裡,那片區域竟下了一場不大不小、恰到好處的春雨!雖然欽天監解釋說這是巧合,但當地的農夫卻私下傳頌“太子仁德,感動上天”。
最玄乎的一次,是在皇家寺院為皇後和未出世的皇子公主祈福的法會上。寶兒作為太子,需持香敬告天地。當他捧著香,閉目虔誠祈願時,殿中供奉的佛像眉心,竟隱隱有柔和的光芒流轉了一下,雖然轉瞬即逝,卻被當時在場的主持高僧和少數幾個禮官瞥見,驚為天人。
這些零零碎碎的“異象”,起初隻在極小範圍內流傳,但架不住次數多了,加上人們口耳相傳時的添油加醋,“太子乃天命所歸,身具祥瑞,有聖子之姿”的說法,漸漸不脛而走。
“風霆衛”指揮使趙青將民間這些傳言整理成冊,呈報禦前時,南宮燁隻是淡淡掃了一眼,不置可否。
慕容晚晴得知後,卻有些擔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寶兒身上的“異象”,很可能與他繼承的、並且正在緩慢覺醒的赤月血脈之力有關。這力量溫和純淨,用於滋養萬物、感應自然尚可,但若被過度神化,引來不必要的關注甚至覬覦,並非好事。
“陛下,寶兒還小,這些傳聞……”她依偎在南宮燁懷中,看著窗外又飄起的細雪。
“無妨。”南宮燁攬著她,手掌輕撫她隆起的腹部,“堵不如疏。既是天命,也是他的責任。隻要引導得當,這‘聖子’之名,未必不是穩固國本、凝聚人心的助力。”他低頭看她,眼神深邃,“何況,有你我看著,有風霆衛暗中護著,出不了大亂子。他現在需要的是學習、成長,以及……慢慢適應和掌控自己的力量。”
慕容晚晴想想也是。寶兒心地純善,隻要教導得當,這股力量隻會用來守護,而非炫耀或傷害。她放鬆下來,將頭靠在他肩上:“但願如此。”
夫妻二人靜靜相擁,看著窗外雪落無聲。
東宮的書房裡,燭火通明。
已經成為太子的寶兒,正對著麵前複雜的輿圖皺眉苦思。圖上標著大晟與離國新近劃定的互市地點和商路,還有各地報上來的簡要物產、人口。
他現在每日在禦書房“旁聽”,聽到的不再是枯燥的禮儀條文,而是活生生的賦稅、糧食、河道、邊防……他知道,爹爹和孃親正在努力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讓百姓過得更好。
而他,作為太子,將來也要接過這副擔子。
他想起白日裡,那個因家鄉水渠失修而焦急上奏的地方官;想起戶部楚瑜叔叔(現在是楚瑜大臣了)為覈定新商稅與幾個老臣爭得麵紅耳赤;想起兵部沈煜舅舅(私下裡他還是叫舅舅)為軍餉和糧草愁白了頭髮……
原來,治國真的不是記住用什麼禮器、倒幾次酒。
是要讓水渠暢通,讓商人有錢賺又不敢欺行霸市,讓邊疆的將士吃飽穿暖有兵器用,讓像陳師傅那樣有學問的人能安心教書,讓李嬸姨(寶兒對李嬸的稱呼)的醫學院能救更多的人……
寶兒放下筆,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冷風夾著雪沫吹進來,讓他精神一振。
他望著漆黑的夜空,那裡有零星的雪花飄落,也有看不見的星辰在閃爍。
他想起了孃親空間裡那片神奇的星空,想起了阿衡哥哥偶爾會對著月亮發呆,想起了自己有時莫名的、對花草樹木的親切感,對他人情緒的細微感知……
這些,也是他需要學習和理解的一部分嗎?
“殿下,夜深了,該安歇了。”貼身伺候的小太監輕聲提醒。
寶兒關上窗,回到書案前,吹熄了蠟燭。
黑暗中,他那雙遺傳自父母的明亮眼眸,卻格外清醒堅定。
聖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隻知道,他是南宮瑾,是爹爹和孃親的兒子,是昭靖朝的太子。
他要快點長大,學會很多很多本領,然後……幫爹爹和孃親,守護好這個家,還有這個家之外的,萬千百姓的家。
雪花,靜靜覆蓋著東宮的琉璃瓦,也覆蓋著這座龐大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一個屬於“聖子”太子的時代,正在這冰雪之下,悄然孕育著蓬勃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