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靖元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都早。
纔剛進臘月,鉛灰色的雲層便沉甸甸地壓下來,到了午後,細密的雪粒子開始撲簌簌地落下,漸漸變成鵝毛般的雪片,不過兩個時辰,便將整座皇城覆蓋成一片銀裝素裹的琉璃世界。
坤寧宮的地龍燒得暖融融的,窗外雪落無聲,窗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不對不對!寶兒你拿反了!那是祭地用的方丘玉琮,祭天要用圓形的蒼璧!”
暖閣裡,穿著厚實錦襖的寶兒,正皺著張小臉,和麪前一堆縮小版的禮器模型較勁。他身邊,頭髮花白的禮部老侍郎鬚髮皆張,急得鬍子都快翹起來了。
今日是禮部按例來給宸王殿下講解祭祀禮儀——為不久後的冬至祭天做準備,也是為更遠的將來……做些預習。誰都知道,陛下膝下目前僅此一子,且聰慧異常,立儲是早晚的事。這禮儀規矩,自然要從娃娃抓起。
可這位小殿下,聰慧是聰慧,但性子……好像有點跳脫?
“可是陳師傅,”寶兒舉著那個被他拿反的玉琮模型,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純真地問,“天是圓的,地是方的,對吧?”
“呃……是,天圓地方,乃古人……”
“那為什麼祭天的蒼璧是圓的,祭地的玉琮是方的內圓外方呢?”寶兒打斷他,小手指著玉琮模型中間那個圓孔,“它裡麵是圓的呀!難道地的心是圓的?如果地的心是圓的,那地還是完全方的嗎?”
老侍郎:“……”這、這問題超綱了啊!《周禮》上冇寫啊!
他張了張嘴,一時語塞,額角滲出細汗。跟一個孩童討論天地幾何本源?這讓他從何說起?
“還有還有,”寶兒放下玉琮,又拿起代表“爵”的酒杯模型,“為什麼祭祀的時候,酒要倒三次?一次倒滿不好嗎?是不是因為神仙也怕喝醉?”
“殿下!慎言!慎言啊!”老侍郎差點跪下,祖宗哎,這話能亂說嗎?
“寶兒。”一個溫和卻帶著些許無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慕容晚晴披著件銀狐裘披風,扶著春華的手走了進來。她腹部已微微隆起,因是雙胎,比尋常四個月的孕婦更顯懷些,行動卻依舊從容。或許是靈泉和空間之力滋養,也或許是心境平和,她麵色紅潤,氣度愈發沉靜雍容。
“孃親!”寶兒立刻丟下禮器,像隻歡快的小鹿撲過來,在離慕容晚晴還有兩步時又緊急刹住,小心地不去衝撞她的肚子,“孃親怎麼過來了?外麵下雪,路滑!”
“無妨,走走也好。”慕容晚晴笑著摸摸兒子的頭,對如釋重負的老侍郎頷首,“陳大人辛苦了。寶兒年幼頑皮,問題多了些,還望大人耐心教導。”
“不敢不敢!宸王殿下天資聰穎,常有驚人之問,是老臣……學識淺薄了。”老侍郎連忙躬身,心裡卻暗暗叫苦。這位小祖宗哪裡是“問題多了些”,簡直是行走的《十萬個為什麼》,偏偏問的還都在點子上,時常把他這個研究了一輩子禮儀的老學究都問住。
“今日就到這裡吧。”慕容晚晴看出老侍郎的窘迫,溫言道,“寶兒,送送陳師傅。”
“是,孃親。”寶兒立刻規矩起來,像模像樣地對老侍郎作揖,“學生恭送師傅,今日有勞師傅了。”
老侍郎看著眼前這個瞬間又變回乖巧懂事模樣的小王爺,嘴角抽了抽,連忙還禮告退。走出坤寧宮,被冷風一吹,他才長長舒了口氣。教導未來儲君,這差事……榮耀是榮耀,可也太考驗心臟和學問了!
暖閣裡,慕容晚晴在鋪了厚厚絨墊的椅子上坐下,寶兒立刻殷勤地給她倒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
“又為難陳師傅了?”慕容晚晴接過,含笑問。
寶兒吐了吐舌頭,挨著她坐下:“冇有呀,寶兒是真的不明白嘛。那些禮器長得都差不多,規矩又那麼多,記不住。”他小聲抱怨,“爹爹說,治國要懂這些。可是孃親,治國難道就是記住什麼時候該用什麼盤子、倒幾次酒嗎?”
慕容晚晴被兒子的話逗笑了,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自然不是。禮儀是‘形’,是規矩和秩序的體現。治國當然重在‘實’,在讓百姓吃飽穿暖,安居樂業。但‘形’與‘實’相輔相成。冇有規矩,不成方圓。莊嚴的禮儀,能凝聚人心,彰顯威儀。就像你爹爹上朝,為什麼要穿袞服,百官為什麼要按品級站列?這便是‘形’。”
寶兒若有所思:“哦……就像寶兒吃飯前要洗手,是規矩。但吃飯是為了飽肚子,是實的。可如果手很臟就吃飯,可能會生病,所以要先洗手這個‘形’?”他眼睛一亮,“孃親,我懂了!禮儀就像洗手,是為了讓‘實’的事情做得更好,不出亂子!”
慕容晚晴欣慰地笑了:“寶兒真聰明。不過,禮儀可比洗手複雜多了,裡麵學問很深。陳師傅是這方麵的大家,你要好好跟他學,不明白的可以問,但不可故意刁難,知道嗎?”
“知道了,孃親。”寶兒乖乖點頭,隨即又好奇地摸了摸慕容晚晴的肚子,“孃親,弟弟妹妹今天乖不乖?有冇有踢你?”
“今天倒是很安靜。”慕容晚晴將手覆在兒子的小手上,感受著腹中兩個小生命的脈動,眉眼溫柔。自從懷孕,她體內的赤月血脈之力似乎更加活躍,與腹中胎兒有著奇妙的感應。她能感覺到,這兩個孩子汲取著靈泉和星辰之力,生機勃勃,非同尋常。
正說著,外頭傳來宮人問安的聲音。
南宮燁踏著一肩細雪走了進來。他脫下沾了雪沫的大氅,小德子連忙接過。他先走到慕容晚晴身邊,俯身在她額上輕吻一下,又摸了摸她的肚子,冷峻的眉眼瞬間化開暖意:“今日感覺如何?可還反胃?”
“好多了,陛下不必日日掛心。”慕容晚晴笑道。
南宮燁這纔看向兒子,見寶兒規規矩矩站著,挑了挑眉:“今日功課做完了?”
“回爹爹,禮部的陳師傅剛走。”寶兒老實回答。
“嗯。”南宮燁在慕容晚晴身旁坐下,對寶兒招招手,“過來。”
寶兒走過去。南宮燁打量著他,忽然問:“寶兒,若有一日,爹爹讓你站在很高的地方,下麵有很多很多人看著你,聽你說話,跟你學做事,你會害怕嗎?”
寶兒愣了一下,看看爹爹,又看看孃親,歪著頭想了想:“像爹爹上朝那樣嗎?”
“比那更高,責任也更重。”南宮燁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
寶兒沉默了一會兒,小臉上的嬉笑褪去,露出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如果是為了幫爹爹和孃親的忙,為了讓很多人過得更好,寶兒不怕。但是……”他頓了頓,小聲道,“寶兒現在懂得還很少,怕做不好。”
慕容晚晴心中一軟,握住兒子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