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靖元年的春天,來得有些扭扭捏捏。
昨兒個還晴空萬裡,曬得人想打盹,今兒一早推開窗,冷風就裹著細雨絲灌進來,帶著股倒春寒的倔強勁兒。
東宮,太子書房。
寶兒撐著下巴,對著窗外濕漉漉的庭院發呆。書案上攤著今日太傅剛講的《尚書·堯典》,墨跡未乾的筆記工工整整,旁邊還擺著算學先生留的“雞兔同籠”進階題——要求在十息內心算出來,不能動筆。
這些對他都冇難度。太傅講的他早就自己看完了,算學題?他連更難的“韓信點兵”都當遊戲玩。
煩惱的不是功課。
是……孤獨。
皇家學堂設在文華殿側,除了他這位太子,還有幾位宗室子弟、以及幾位經過嚴格篩選的勳貴重臣家適齡孩童伴讀。按說,也該有幾個玩伴了。
可實際情況是——
“太子殿下,您看這個‘克明俊德’的‘克’字,學生總覺太傅解得不透,可否請您指點一二?”某位小郡王捧著書,恭恭敬敬,眼神裡滿是敬畏和……距離。
“殿下,這道‘雉兔同籠’學生算了半日,總是差兩隻腳,您能不能……”某尚書家的嫡孫撓著頭,臉紅得像煮熟的蝦,聲音越來越小。
“太子哥哥,這是我孃親讓我帶來的桂花糕,您嚐嚐?”某個膽大些的小世子遞上食盒,笑容燦爛,可寶兒分明看到,他遞點心時,手指頭都在微微發抖。
所有人對他都很好,很恭敬,甚至有點……怕他。
學堂裡,他的座位永遠是單獨擺在最前方,稍微偏一點的位置,以示尊崇。休息時,其他人三五成群玩鬨,但隻要他一走近,大家就會立刻安靜下來,束手束腳,找藉口散開。
他們討論蹴鞠新玩法,討論哪家鋪子的冰糖葫蘆最甜,討論最近流行的皮影戲……這些話題,從不包括他。
因為他是太子。是“聖子”。是未來的皇帝。
他們在他麵前,不是同齡的玩伴,而是“臣”。
寶兒托著腮,輕輕歎了口氣。這聲歎氣,奶聲奶氣裡,竟帶上了點大人的惆悵。
“我們太子殿下,這是怎麼了?小小年紀,學人家傷春悲秋?”帶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慕容晚晴扶著腰,慢慢走進來。她孕肚已十分明顯,行動越發緩慢,但氣色極好,眉眼溫潤。春華跟在她身後,手裡捧著個食盒。
“孃親!”寶兒連忙起身去扶,小臉上擠出笑容,“冇有傷春悲秋,就是……看著雨,發會兒呆。”
慕容晚晴在鋪了軟墊的椅子上坐下,示意春華打開食盒,裡麵是幾樣精緻開胃的點心和一碗溫著的牛乳燕窩。她冇追問,隻是將燕窩推到寶兒麵前:“趁熱喝。今日學堂可有趣事?”
寶兒端起碗,小口抿著,含糊道:“冇什麼,還是老樣子。太傅講書,算學先生出題,騎射師傅說我下盤還要再穩些。”他頓了頓,垂下眼睫,“同窗們……也都很好。”
慕容晚晴靜靜看著他。自己生的兒子,那點小心思哪裡瞞得過她。
“寶兒,”她聲音柔和,“你覺得,你爹爹在朝堂上,快樂嗎?”
寶兒一愣,抬起頭:“爹爹?爹爹要處理很多很多國家大事,很辛苦,但……爹爹說,那是他的責任。”他冇直接回答快樂與否。
“是啊,責任。”慕容晚晴輕輕撫摸兒子的頭髮,“站在最高的位置,手握最大的權力,也意味著要承擔最重的責任,和最深的……孤獨。你爹爹是皇帝,註定不能像尋常人那樣,擁有推心置腹、毫無顧忌的朋友。他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乎天下,所以他必須謹慎,必須保持距離,甚至必須忍受誤解和孤獨。這,是‘領袖’必須付出的代價之一。”
寶兒似懂非懂,小眉頭蹙著:“那……寶兒以後也要這樣嗎?不能有朋友一起玩,一起說悄悄話,一起吃糖葫蘆?”
看著兒子眼中真實的困惑和失落,慕容晚晴心中一軟。她將寶兒攬到身邊,柔聲道:“朋友,可以有。但‘太子’的朋友,和‘南宮瑾’的朋友,或許會有些不同。”
“有什麼不同?”寶兒追問。
“太子之位,像一件特彆華貴、也特彆沉重的衣裳。”慕容晚晴比喻著,“當你穿著這件衣裳時,很多人看到的首先是‘太子’,他們會敬畏,會揣測,會保持距離。但當你脫下這件衣裳,或者,隻在某些人麵前,不經意地讓它變得‘輕薄’一些,他們也許就能看到衣裳裡麵那個真實的、叫‘南宮瑾’的小男孩。”
寶兒眼睛眨了眨,好像明白了什麼:“孃親是說,寶兒要……藏起來?”
“不是藏起來,是學會分辨和選擇。”慕容晚晴笑著捏捏他的臉,“在學堂,在正式場合,你是太子,需要威嚴和智慧。但在某些時候,某些人麵前,你可以隻是寶兒。比如……”
她頓了頓:“比如阿衡哥哥。他在你麵前,會害怕,會拘謹嗎?”
寶兒眼睛一亮:“不會!阿衡哥哥話很少,但他會陪我看星星,教我認奇怪的草藥,我算不出題時他也不會笑話我,隻會默默把答案寫在地上給我看!”提到阿衡,寶兒臉上露出了真正屬於孩子的、毫無負擔的笑容。
“因為阿衡心思純粹,他認的是你‘這個人’,而不是‘太子’這個身份。”慕容晚晴點頭,“還有,你烈舅舅家的那個小表哥,沈銳,上次進宮陪你玩木劍那個,他跟你打架,打贏了還搶你點心,他可冇把你當太子供著。”
寶兒想起那個虎頭虎腦、比自己大半歲的小表哥,嘿嘿笑了:“銳表哥是笨!打不過我還耍賴!不過……跟他玩挺痛快的,不用想著讓著他,也不用怕他不敢贏我。”
“這就是了。”慕容晚晴引導道,“真正的友誼,是平等的,放鬆的,可以吵架,可以搶東西,可以毫無顧忌地笑鬨。這樣的朋友,需要用心去尋找,也需要你用‘寶兒’的方式去相處,而不是‘太子’的方式。”
她想了想,道:“這樣吧,過幾日天氣好了,孃親跟你父皇說說,請幾位年紀相仿、家風清正、性子樸實的小公子進宮,名義上是陪你讀書習武,實際上嘛……就是給你找幾個能一塊兒爬樹掏鳥窩的小夥伴,如何?”
寶兒聞言,眼睛頓時像落入了星星,璀璨閃亮:“真的嗎?孃親!”
“君無戲言。”慕容晚晴學著南宮燁的語氣,逗得寶兒咯咯直笑。
“不過,”慕容晚晴話鋒一轉,正色道,“即便是這樣的朋友,你也需記住幾點:一是真誠相待,不可欺瞞利用;二是把握好分寸,該保密的事情不能透露;三是寬厚包容,你是太子,天生就比他們擁有更多,要學會體諒和分享,而不是炫耀和壓製。能做到嗎?”
寶兒也收起笑容,認真地點點頭:“寶兒記住了!真誠,分寸,包容!”
母子倆相視而笑。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微弱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濕潤的庭院裡,晶瑩剔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