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靖元年的秋天,過得格外快。
好像昨天才辦完登基大典,一轉眼,禦花園裡的菊花就開得潑潑灑灑,空氣裡都飄著蟹肥桂香的豐足味道。
朝廷這台機器,在南宮燁的掌控下,已然運轉得順滑起來。清洗後的朝堂效率驚人,減賦的政令已經發往各州縣,登聞鼓在午門外立了起來,格物院的選址也定了——就在原東宮舊址,南宮燁說,讓書香墨氣,蓋住那裡的醃臢血腥。
後宮更是清淨得……有點過分。
新皇後慕容晚晴掌鳳印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裁減用度,精簡人員。原先後宮那些烏泱泱的嬪妃(其實也冇剩幾個,大多在宮變後病的病,求去的求去),有子女的隨子女出宮榮養,無子女又無過錯的,發放豐厚遣散銀,準其歸家或入皇家庵堂靜修。
至於宮女太監,三十五歲以上、或體弱多病的,一律恩賞出宮。剩下的,重新編排,各司其職,嚴禁私下傳遞訊息、結黨營私。
如今的皇宮,白天秩序井然,晚上……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琉璃瓦的聲音。
林太後搬進了慈寧宮,每日除了禮佛、調理身體,就是逗弄孫兒寶兒,偶爾和搬來隔壁慶寧宮的太上皇下下棋、拌拌嘴,日子過得悠閒。
寶兒被封了宸王,正式開蒙讀書。教導他的師傅都是精挑細選的博學大儒,課程排得滿滿噹噹。小傢夥起初還覺得新鮮,幾天後就苦了小臉,某天晚上扒著南宮燁的腿哀嚎:“爹爹,能不能少念兩頁書?寶兒的腦袋要裝不下啦!”
南宮燁當時正在批摺子,聞言頭也不抬:“裝不下?那就多裝點。你是宸王,將來要輔佐君王,治理天下,這點書算什麼?”
寶兒:“……”求助地看向孃親。
正在覈對後宮賬目的慕容晚晴放下筆,溫柔地摸了摸兒子的頭:“寶兒,孃親問你,你上次說想造一個能自己澆水的小花圃,圖紙畫好了嗎?”
寶兒眼睛一亮:“畫好啦!周巧叔叔還幫我改了呢!”
“那你知道為什麼你的小花圃需要特定的水車齒輪比例嗎?為什麼土壤要分三層?為什麼有的花喜陽,有的花耐陰?”慕容晚晴笑著問,“這些,書裡都有哦。多讀書,不僅是為了治國,也能讓你把喜歡的事情做得更好。”
寶兒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但好像冇那麼抗拒了:“那……那寶兒明天去問問師傅,有冇有講機關和種花的書!”
看著兒子蹦蹦跳跳回去溫書的背影,南宮燁放下硃筆,看向妻子,眼裡有笑:“還是你有辦法。”
慕容晚晴莞爾:“因勢利導罷了。治國是大道,但大道也是由無數小術彙聚而成。讓他從興趣入手,總比硬灌強。”
這就是慕容晚晴的智慧。她不會直接反對南宮燁的嚴苛教育,卻能巧妙地找到平衡點,引導孩子自發向上。
帝後二人,一個威嚴剛毅,主外朝,定乾坤;一個聰慧細膩,理內宮,潤物無聲。雖是新婚(按帝後大婚算),卻默契得如同多年夫妻,將偌大一個皇宮和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條。
隻是最近幾天,慕容晚晴總覺得有些倦怠。
晨起時偶爾反胃,聞到油膩腥膻的東西就不舒服,精神也不似往常充沛。她自己是神醫,心裡隱約有了猜測,但礙於朝局初定,諸事繁忙,一直冇顧上仔細確認。
這日清晨,她照例與南宮燁一同用早膳。桌上擺著清粥小菜,幾樣精緻的點心。她剛端起粥碗,聞到那股淡淡的米香,胃裡又是一陣翻湧,連忙放下碗,以袖掩口,強壓下去。
南宮燁立刻察覺,放下筷子:“怎麼了?可是粥不合胃口?朕讓人換……”
“不用。”慕容晚晴緩了口氣,搖搖頭,“許是昨夜冇睡好,有些倦怠。”她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讓他分心。離國使團即將抵達,兩國正式建交的談判正在緊要關頭。
南宮燁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色,眉頭微蹙:“傳禦醫來看看。”
“真的不必。”慕容晚晴勉強笑笑,岔開話題,“今日離國使團午後便到,接待儀程和晚宴安排,陛下可都過目了?”
提到正事,南宮燁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嗯。按皇後來之前擬定的章程,以親王禮接待正使,夜宴設在瓊林苑,既顯隆重,又不失親近。隻是……”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離國這次派來的正使,是他們的鎮國公,也是你父皇的心腹老臣。副使……是你的表兄,沈烈。”
慕容晚晴這次是真的驚訝了:“烈表哥?他怎麼會……”沈烈一直是大晟北境的守將,隸屬靖西侯府麾下,怎麼會突然成為離國使團的副使?
南宮燁解釋道:“你父皇在得知你正式被冊立為大晟皇後後,便以‘兩國交好,需信重之人溝通聯絡’為由,通過正式國書,向朕請求‘借調’靖西侯世子沈煜之子沈烈,暫入離國使團,協助處理兩國通商、邊防聯絡等事宜。一來,沈烈是你血親表兄,身份合適;二來,他熟悉北境軍務邊防,對兩國接壤地帶瞭如指掌,確是處理相關事務的最佳人選;三來……朕猜想,你父皇也是想藉此機會,讓沈烈這個年輕一輩的翹楚,多些外交曆練,日後或許能成為連接兩國的一座橋梁。”
他頓了頓,看著慕容晚晴:“朕與靖西侯、沈煜商議過,他們都覺得此舉對兩國、對沈烈個人前途均有裨益,便同意了。沈烈的北境軍職暫由副將代理,他本人已於半月前秘密離京,前往邊境與離國使團彙合,再一同來京。”
慕容晚晴聽罷,心中瞭然。這確實是父皇蕭離的行事風格,既有政治上的深遠考量(將可信的親人放在關鍵聯絡位置),又不乏對晚輩的提攜之意(給沈烈拓展更廣闊的舞台)。而南宮燁和靖西侯府能同意,也顯示了對她的信任以及對兩國關係長遠發展的支援。
“烈表哥性子剛直,但粗中有細,有他在,許多具體事務的確能推進得更順暢。”慕容晚晴點頭,心裡也為沈烈高興。這對他而言,無疑是跳出純武將路徑、接觸更廣闊天地的良機。
……
午後,離國使團如期抵達。
儀仗雖不如大晟皇帝出巡那般煊赫,卻也旌旗招展,甲冑鮮明,透著邊塞強國的雄武之氣。鎮國公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目光如電。沈烈一身融合了離國與大晟風格的勁裝官服,走在副使位置,身姿挺拔如鬆,眉宇間褪去了幾分純粹的戰場殺伐氣,多了些沉穩與審慎。看到宮門前鳳冠禕衣、光華奪目的慕容晚晴時,他眼中閃過由衷的欣慰與驕傲,隨即端正神色,一絲不苟地隨正使行禮。
正式的接見儀式在奉天殿舉行。雙方遞交國書,互致問候,場麵盛大而規範。
真正的重頭戲,在接見儀式後的暖閣小議。
冇有那麼多閒雜人等,隻有南宮燁、慕容晚晴、鎮國公、沈烈,以及兩國少數幾位核心重臣。
鎮國公先是代表離國皇帝蕭離,表達了對新帝登基的祝賀,以及對兩國永結同好的殷切期望。話鋒一轉,便落到了實處:
“陛下,皇後孃娘,”鎮國公聲音洪亮,“我離國皇帝陛下之意,兩國既結秦晉之好,便不應止於口頭盟約。當務之急,是打通商路,互通有無。我離國盛產良馬、皮毛、礦石、藥材;大晟則有精美的絲綢、瓷器、茶葉、鹽鐵。若能在邊境設立固定的互市,減免關稅,訂立統一的商稅、律法,則商賈往來必如過江之鯽,兩國百姓皆可獲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