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醋海翻波與悔青的腸子(上)
安國公府,棲霞苑。
一隻描金繪彩的粉蝶穿花瓷盞,在慕容婉兒纖纖玉手的“溫柔”一揮下,與光潔如鏡的青磚地麵進行了一場親密接觸,發出了清脆悅耳的——碎裂聲。
“賤人!她怎麼不去死!她怎麼敢回來!還要當王妃?!”慕容婉兒胸脯劇烈起伏,原本姣好的麵容因為極致的嫉妒和怨恨而扭曲,精心描畫的遠山眉幾乎要豎起來,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弱梅扶風、我見猶憐的白蓮花模樣。
她身邊的貼身丫鬟碧桃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角的花瓶裡,大氣不敢出。自從那位“死而複生”、如今貴不可言的大小姐(哦不,是離國皇太女、未來的定北王妃)回京的訊息傳來,自家小姐這棲霞苑就成了瓷器消耗重地,庫房裡的杯盞都快不夠換了。
“王妃……定北王妃……”慕容婉兒咬牙切齒地重複著這個稱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淬著毒,“她一個鄉下長大的土丫頭,一個被太子退婚的棄婦,一個不知跟哪個野男人生了野種的賤貨!憑什麼?!憑她也配?!”
碧桃心裡嘀咕:憑人家是正經嫡女,憑人家親孃是靖西侯府的嫡小姐,憑人家自己現在是離國皇太女,還憑人家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醫本事和富可敵國的財富……但這些話她一個字也不敢說,說了恐怕下一個粉身碎骨的就是她自己。
“我纔是安國公府的驕傲!我纔是京城第一才女!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我賢良淑德人人稱頌!南宮燁……那樣如天神般的男人,合該配我這樣的女子纔對!”慕容婉兒猛地轉身,抓住碧桃的肩膀,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碧桃,你說!我哪裡比不上那個慕容晚晴?!你說啊!”
碧桃疼得齜牙咧嘴,還得強擠出笑容:“小姐……小姐您自然是千好萬好,京城裡再找不出比您更出色的閨秀了。那……那位,不過是運氣好,占了嫡女的名分,又不知使了什麼狐媚手段,迷惑了定北王和離國皇帝……”
“對!狐媚手段!定是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下作法子!”慕容婉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亮得駭人,“她能迷惑男人一次,就能迷惑第二次!我不信南宮燁那樣英明神武的男人,會看不穿她的真麵目!”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在她心裡瘋長。
憑什麼慕容晚晴可以風光大嫁,成為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之一?而她慕容婉兒,卻要因為父親失勢、家族敗落,婚事高不成低不就,至今待字閨中,眼看就要成為京城笑柄?
不!她絕不認命!
慕容晚晴有的一切,她都要搶過來!男人,地位,榮耀!
“去,把我那套雲霞錦的留仙裙拿出來,還有母親留下的那套紅寶石頭麵。”慕容婉兒鬆開碧桃,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髮,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再讓廚房燉一盅冰糖血燕,要最好的血燕。”
碧桃一愣:“小姐,您這是……”
“去‘探望’我那位即將出嫁的‘好姐姐’啊。”慕容婉兒勾起一抹自以為嫵媚傾城的笑容,眼底卻全是冰冷的算計,“姐妹情深,臨出嫁前,我去給她添妝,道賀,順便……讓某些人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大家閨秀,什麼才值得最好的。”
碧桃心中打了個突,有種不祥的預感。那位現在可是住在定北王府!王府如今戒備何等森嚴,小姐這會兒跑去……怕不是添妝,是去添堵,不,是去送死吧?
但看著慕容婉兒那副誌在必得、近乎癲狂的樣子,碧桃知道勸不住,隻好苦著臉應了聲“是”,退下去準備了。
與此同時,安國公府前院書房。
氣氛比棲霞苑更加凝重,還瀰漫著一股陳年腐朽和揮之不去的恐懼氣味。
安國公慕容峰,這位曾經也算京城一號人物的勳貴,如今不過四十許人,卻已頭髮花白,眼袋浮腫,背脊佝僂,看著像五十多歲。他癱坐在太師椅上,麵前的書案上放著一封燙金的請柬——定北王府送來的,邀請安國公府參加大婚典禮。
請柬精緻華貴,上麵的字跡工整有力。
可慕容峰拿著這請柬的手,卻在不住地顫抖,額頭上冷汗涔涔。
慕容峰揹著手,在廳內煩躁地踱步。自從慕容晚晴以清平縣主兼離國皇太女的身份風光回京,且即將嫁給定北王的訊息傳開,他這座安國公府的門檻,就快被踏破了。然而,來的多半是看笑話的、打探虛實的、甚至暗中嘲諷他“有眼無珠”的。
昔日被他視為恥辱、迫不及待劃清界限的嫡女,如今卻成了他需要仰望、甚至需要巴結的對象。這種巨大的反差,像一根根細針,日夜紮著他的心。悔恨?自然是有的。如果當年他對髮妻沈氏好些,對晚晴這個嫡女多些關照,如今他就是定北王的嶽丈,離國皇帝的親家!何至於像現在這樣,成了京城權貴圈裡的笑柄?
“老爺,您喝口參茶定定神。”梅姨娘,(柳姨娘死後,如今她在安國公麵前是最得寵了),端著一杯茶走過來,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她身著一襲淡紫色錦緞裙,髮髻上插著幾支金步搖,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倒也顯出幾分貴氣來。隻是那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時不時瞟嚮慕容峰,試圖從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一絲情緒。
“定神?我怎麼定神?!”慕容峰猛地將請柬拍在桌上,聲音嘶啞,“她……她居然還給我們發請柬!她這是什麼意思?是嘲諷?是示威?還是要當著全京城的麵,給我們難堪?清算舊賬?!”
一想到明日可能要麵對那個被他棄如敝履、如今卻高高在上的女兒,慕容峰就覺得呼吸困難,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悔啊!腸子都悔青了!不,是悔得腸子都打結、發黑、爛掉了!
慕容峰停下腳步,接過參茶,卻並未立刻喝,隻是盯著茶杯中微微晃動的液體,彷彿那裡麵藏著什麼答案。“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疲憊和迷茫,“晚晴她……還會認我這個父親嗎?”
梅姨娘心中一凜,她知道慕容峰這是真的慌了。從前他對慕容晚晴母女倆何其冷漠,如今卻反過來擔心對方不認他,這世事無常,真是讓人唏噓。但她麵上不敢顯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