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靜園”的深夜燈火,與三皇子府的陰鬱密謀,以及定北王府的從容佈局,在暗夜中勾勒出京城權力棋盤上無聲的角力。而翌日清晨,一道從慈寧宮傳出的懿旨,卻如一陣清風,看似無意地拂動了這緊張的棋局。
太後身邊最得力的桂嬤嬤親自到了靜園,帶來的口諭慈和卻不容置疑:太後鳳體違和,頭風舊疾複發,聞聽清平縣主今日入宮請安並施針調理,念及二皇子南宮爍亦久病知醫,特召其前往慈寧宮偏殿,一則寬慰太後,二則或許可與縣主探討些養生祛疾的心得,於他自身調養亦有益處。
這道旨意來得恰到好處,又合情合理。太後心疼孫兒,尤其憐惜自幼體弱多病的南宮爍,偶爾召見詢問病情、賞賜藥材是常有的事。而清平縣主慕容晚晴醫術通神,時常入宮為太後、皇帝請平安脈,近日籌備大婚亦常入宮請安,今日進宮更是早先遞了牌子的。兩者在慈寧宮“偶遇”,再自然不過。
南宮爍接到口諭時,正對著一夜未眠整理出的、關於蘇芷可能去向的寥寥線索憂心如焚。太後的召喚,讓他先是微微一愣,隨即,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劃過腦海——昨日香囊是在清平縣主帶蘇芷去過的“濟世堂”外拾得,今日太後又特意召他入宮與縣主“探討醫術”……這僅僅是巧合嗎?
他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皺了袖中那枚雲紋玉佩。無論是不是巧合,這都是一個機會!一個或許能見到芷兒,至少能從清平縣主口中探知一二的機會!他必須去!
“備車,更衣。”南宮爍強壓下胸腔間翻湧的咳意與激動,沉聲吩咐。
同一時間,慕容晚晴的馬車也正駛向宮門。車廂內,她閉目養神,寶兒乖巧地靠在她身邊,小手玩著一隻九連環。春華和秋實隨侍在側,另一名穿著王府侍女服飾、低眉順眼、卻隱隱透著一股不同於尋常婢女清冷氣質的女子,正是易容後的蘇芷。她的妝容被慕容晚晴巧妙地修飾過,掩去了幾分原本過於出色的容貌,更添了幾分病弱與拘謹,與一個因略通藥理而被王妃帶在身邊伺候的普通侍女形象頗為吻合。
“蘇姑娘,”慕容晚晴睜開眼,聲音平和,“稍後到了慈寧宮,你隻需跟在春華秋實身邊,安靜做事便可。太後若問起,便說是我新收的、幫忙整理藥材的侍女。其餘一切,我自有安排。”
蘇芷抬起頭,眼神依舊帶著習慣性的茫然,但深處似乎有了一絲極微弱的光,她輕輕點了點頭:“是,奴婢明白。”聲音低柔,卻不再像最初那般空洞。
馬車駛入宮門,經重重查驗,終於停在慈寧宮外。慕容晚晴牽著寶兒,帶著三名侍女,在宮人引導下步入這座皇宮中最尊貴也最寧靜的宮殿。
太後今日確實有些精神不濟,靠坐在鋪著軟墊的鳳榻上,額間戴著抹額。見到慕容晚晴和寶兒,臉上才露出真切的笑容。
“晚晴來了,快過來坐。寶兒,到曾祖母這兒來!”太後招手,寶兒立刻像隻歡快的小鳥撲過去,奶聲奶氣地問安,又關心地問曾祖母頭疼不疼,小手還學著慕容晚晴的樣子要給她按太陽穴,逗得太後開懷不已,連聲道“不疼了不疼了,看到寶兒就好了一大半”。
慕容晚晴上前行禮請安,又為太後仔細診了脈。“皇祖母這是近日思慮稍重,肝氣有些鬱結,加上舊疾敏感,引動了頭風。孫媳先為您施針疏導,再開一副寧神靜心的方子,配合飲食調理,靜養幾日便無大礙了。”
太後拍拍她的手:“有你在,哀家放心。”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她身後的侍女,尤其在低著頭的蘇芷身上略作停留,便又慈愛地看向寶兒。
這時,宮人稟報:“太後孃娘,二皇子殿下到了。”
“快請進來。”
南宮爍一身素淨的月白常服,更顯身形清臒,麵色蒼白。他穩步走入,向太後行禮請安,聲音帶著慣有的虛弱:“孫兒給皇祖母請安。聽聞皇祖母鳳體欠安,孫兒心中甚是掛念。”
“起來吧,哀家這是老毛病了,不礙事。”太後讓他坐下,歎道,“倒是你,臉色瞧著比上次更差了。太醫開的藥可按時吃了?自己也要寬心,莫要總悶在府裡。”
“勞皇祖母掛心,孫兒謹記。”南宮爍恭聲應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快速掃過殿內,當看到慕容晚晴身後那名低眉順眼的藕荷色衣裙侍女時,他的呼吸幾不可查地一滯,袖中的手瞬間握緊。是她……雖然妝容氣質略有改變,但那側臉的輪廓,那低頭時脖頸的弧度……他不會認錯!
慕容晚晴彷彿冇有察覺到南宮爍瞬間的失態,微笑著向他頷首致意:“二殿下。”
南宮爍連忙收斂心神,回禮:“縣主。”他的聲音努力保持平穩,但指尖的微顫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太後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裡,不動聲色,隻順著之前的話頭道:“爍兒,你自幼也多病,久病成醫,想必對養生調攝也有些心得。晚晴醫術高明,你既來了,不妨也聽聽她如何說,或許對你自己的身子也有益處。”
“是,孫兒正有此意,能聆聽縣主指教,是孫兒的榮幸。”南宮爍順勢道,目光懇切地看嚮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從容道:“二殿下過謙了。醫術之道,博大精深,互相探討罷了。恰好我今日帶了位略通藥理的侍女,她於花草藥性辨彆上有些天賦,方纔還在整理一些安神香料的配伍。二殿下若感興趣,或許也可聽聽。”說著,她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的蘇芷。
蘇芷始終低著頭,聞言也隻是更加拘謹地福了福身,並未抬頭。
南宮爍的心跳如擂鼓,他強忍著立刻上前仔細辨認的衝動,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哦?這位姑娘……也對藥理有所研習?”
慕容晚晴笑道:“不過是些粗淺的辨識罷了。蘇芷,將我們帶來的那幾樣安神香料的特性,簡單說與二殿下聽聽。”她點名自然,彷彿隻是隨意吩咐一個普通侍女。
蘇芷身體幾不可查地輕顫了一下,終於緩緩抬起頭,目光依舊帶著茫然與怯意,不敢直視南宮爍,隻垂著眼瞼,聲音細若蚊蚋:“回殿下,奴婢……奴婢隻是認得幾樣尋常的……如甘鬆,氣味辛香,能理氣止痛;安息香,可開竅清神;龍腦,性涼,通諸竅,散鬱火……”她說的都是最基本的知識,但條理尚算清晰,聲音雖低弱,卻帶著一種奇特的、柔和而略帶南方口音的韻味。
這聲音……南宮爍如遭雷擊!儘管語氣怯懦,音調低微,但那獨特的音質,那說話時細微的停頓習慣……與他記憶中那個與他月下論畫、聲音清越中帶著一絲柔婉的少女,何其相似!隻是如今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埃與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