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晚晴牽著寶兒,隨著南宮鈺離開水榭,往府內書房走去。他們一走,水榭內的氣氛似乎鬆弛了些,但暗中的視線交錯卻更加頻繁。
南宮爍見慕容晚晴離開,心中那點剛升起的勇氣彷彿也隨之消散。他看著廊下蘇芷孤單的身影,又看看周圍那些或好奇或打量或輕蔑的目光,一種無力感深深攫住了他。他猛地咳嗽了幾聲,臉色愈加難看。
貼身老仆連忙上前:“殿下,可是不適?不如早些回府歇息?”
南宮爍看了一眼蘇芷,又望瞭望慕容晚晴離去的方向,最終疲憊地閉了閉眼,啞聲道:“……回吧。”
他起身向南宮燁及其他幾位皇子告罪,以身體不適為由提前離席。經過廊下時,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目光與恰好抬頭的蘇芷有了一瞬的交彙。
蘇芷的眼神依舊是茫然的,空蕩蕩的,彷彿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但在那空洞的深處,南宮爍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快閃過的、類似於痛苦掙紮的微光,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他的心狠狠一揪,幾乎要脫口喚出那個深藏心底的名字。但最終,他隻是緊了緊袖中的玉佩,在老仆的攙扶下,低著頭,匆匆離開了這個讓他心潮難平的地方。
南宮燁將南宮爍的離去和二皇子那失魂落魄的一瞥儘收眼底,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明瞭。三哥這一局,看似在試探蘇芷和二哥,又何嘗不是在離間?他想通過蘇芷這根線,牽動二哥,進而或許還想將晚晴也牽扯進去?
他端起茶杯,眸色深沉。看來,需要讓“影”的人,更仔細地查查這位蘇姑孃的“真實”過往,以及她與二哥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了。
另一邊,慕容晚晴帶著寶兒,隨南宮鈺來到了他的書房。
書房寬敞明亮,佈置得古雅奢華,博古架上擺滿了珍玩古籍。南宮鈺果然取出一幅裝裱精緻的古畫,在書案上緩緩展開。畫中墨荷淋漓,確有幾分神韻,但邊角處確有蟲蛀破損。
“弟妹請看,就是這幾處。”南宮鈺指著破損處。
慕容晚晴凝神細看,微微點頭:“確是前朝大家手筆,可惜了。修複此類古畫,需技藝高超且心細如髮的匠人,用墨、用紙、接筆都需與原作神韻相合。我認識一位隱居於西山的老匠人,或可一試。三殿下若不嫌麻煩,我可代為引薦。”
“哦?那真是太好了!”南宮鈺麵露喜色,隨即又道,“其實今日請弟妹過來,除了賞畫,還有一事相求。”
“三殿下請講。”
南宮鈺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不瞞弟妹,關於那位蘇姑娘……本王總覺心中不安。她來曆不明,又失去記憶,留在府中雖是權宜之計,但長久下去,恐惹非議,對她名聲也無益。今日席間情形,弟妹也看到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本王偶然得知,二哥似乎……對這位蘇姑娘格外關注。二哥那人,弟妹也知,性子孤僻,身體又弱,若是因此再惹出什麼風波,或是牽動舊疾……本王實在擔憂。畢竟,蘇姑娘如今算是本王收留的人。”
他這話說得巧妙,既點明瞭南宮爍對蘇芷的特殊關注可能帶來的麻煩,又將處置蘇芷的難題隱隱拋給了慕容晚晴,似乎想試探她是否願意接手這個“燙手山芋”,或者至少給出建議。
慕容晚晴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沉吟之色:“三殿下所慮不無道理。蘇姑孃的安置,確需謹慎。二殿下仁厚念舊,若蘇姑娘真是故人,關心則亂也是人之常情。”她話鋒一轉,“不過,究竟是否為故人,蘇姑娘自己如今也無法確認。依我淺見,當務之急,還是設法助蘇姑娘恢複記憶,或是查明其身世根源。屆時,是去是留,如何安置,便有據可依,也免了諸多猜疑與是非。三殿下以為呢?”
她把皮球又踢了回去,並強調了“查明身世根源”,暗示南宮鈺若真有心,不該隻是口頭擔憂。
南宮鈺眼中精光一閃,哈哈笑道:“弟妹果然心思縝密,所言極是!是本王一時情急,思慮不周了。那便依弟妹所言,本王會加派人手,儘力查訪蘇姑娘身世。至於恢複記憶……還得仰仗弟妹神醫妙手,多多費心。”他拱手作揖。
“三殿下言重了,醫者本分。”慕容晚晴欠身還禮。
兩人又虛與委蛇地客套了幾句,慕容晚晴便以寶兒睏倦為由,帶著孩子告辭離開書房。
回去水榭的路上,寶兒扯了扯慕容晚晴的袖子,小聲說:“孃親,三皇伯的書房,有股奇怪的味道。”
慕容晚晴心頭一凜,蹲下身:“寶兒聞到什麼了?”
“有點像……有點像以前在雲溪寨,阿衡哥哥發病時,木爺爺燃的那種很苦很苦的香,但是又混了一點點甜甜的花香。”寶兒皺著鼻子,描述得有些抽象,但慕容晚晴立刻明白了。
那是某種可能帶有安神或致幻作用的藥材,混合了普通熏香的味道!南宮鈺在書房燃這種香?是想影響她的判斷,還是另有目的?
她揉了揉寶兒的頭,誇讚道:“寶兒鼻子真靈。記住這個味道,以後如果聞到,要離遠點,告訴孃親或爹爹,知道嗎?”
“嗯!”寶兒用力點頭。
回到水榭,宴席已近尾聲。慕容晚晴對南宮燁微微頷首,南宮燁會意,起身向南宮鈺告辭。
南宮鈺親自將二人送至府門,態度熱情周到,彷彿方纔席間和書房的一切暗湧都未曾發生。
馬車駛離三皇子府,車廂內隻剩下他們一家三口。
“書房有異香,可能摻了東西。”慕容晚晴低聲道。
南宮燁眼神一寒:“他敢對你用手段?”
“劑量極微,可能是試探,也可能是習慣。”慕容晚晴分析,“寶兒聞出來了。另外,他今日明顯在利用蘇芷刺激二哥,也想把我拖下水。”
“二哥提前走了,心神不寧。”南宮燁沉聲道,“蘇芷是關鍵。三哥想用她攪渾水。”
“二哥那邊,恐怕需要接觸一下了。”慕容晚晴思索,“他對蘇芷的情意不假,或許能成為突破口。至於蘇芷……”她眼中閃過銳光,“是時候給她加點‘料’,讓她的‘記憶’,恢複得快一些了。也該讓三哥知道,棋子,未必不能反噬其主。”
南宮燁握住她的手:“你打算怎麼做?”
慕容晚晴靠在他肩頭,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他不是想讓我們看畫嗎?那就送他一場真正的‘好戲’。先從……讓二哥‘偶然’拾回故物開始吧。”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三皇子府的賞荷宴散了,但宴席上激起的漣漪,卻正在黑暗中擴散、碰撞,醞釀著更大的波瀾。
定北王府的馬車平穩地駛入夜色,車內的夫婦二人低聲商議著,眼神堅定而明亮。
棋盤上的廝殺,從不因宴散而止。相反,真正的較量,或許纔剛剛開始。而這一次,執棋的手,更加穩健,落子,也更加淩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