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半酣,日頭偏西,荷塘上灑下一層金輝,映得蓮葉愈發青碧,荷花愈發嬌豔。水榭內涼風習習,驅散了午後的些許暑氣,氣氛看似愈加鬆快。
南宮鈺命人撤去殘席,換上了清茶與各色精巧的江南點心,又召來府中蓄養的樂伎,於水榭一角彈奏起清雅的琴簫合奏。曲調悠揚,和著淡淡荷香,確有幾分超脫塵俗的意境。
然而,席間的暗流卻並未因這風雅而平息。
二皇子南宮爍自與慕容晚晴簡短交談後,便有些心神不屬。他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廊下那個藕荷色的身影。蘇芷似乎一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履行著添茶遞水的職責,但動作間的生疏與偶爾流露出的茫然,像細針一樣刺著南宮爍的心。他看見她為一位年長的夫人遞茶時,手指不慎碰翻了杯蓋,雖及時扶住,那瞬間的驚慌無措卻儘落他眼中。夫人並未怪罪,反而溫和地笑了笑,蘇芷卻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臉色白了白,低頭退後,肩膀微微瑟縮。
這個細微的動作,與記憶中那個雖然帶著輕愁、卻始終保持著風骨與嫻雅的少女重疊又分離,讓南宮爍心中酸澀難言。他的芷兒,何曾有過這般驚弓之鳥般的模樣?這些年,她究竟遭遇了什麼?
他的失態,自然落在了有心人眼裡。南宮鈺端著茶盞,嘴角噙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彷彿欣賞著一出精心編排的戲碼。
這時,一位與南宮鈺交好、以附庸風雅著稱的宗室子弟,搖著酒杯,似乎酒意微醺,忽然指著廊下的蘇芷,提高了聲音笑道:“三殿下,您府上這位蘇姑娘,雖則記憶有損,但這通身的氣度,倒不似尋常民間女子。方纔看她侍奉茶水,那低眉斂目的模樣,頗有幾分……嗯,頗有幾分前朝工筆畫裡仕女的韻味。不知可曾許配人家?”
此話一出,附近幾桌的談笑聲音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蘇芷和南宮爍。
蘇芷身體明顯一僵,頭垂得更低,端著托盤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南宮爍眉頭緊蹙,臉色更顯蒼白,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南宮鈺故作無奈地笑了笑:“王兄說笑了。蘇姑娘遭此大難,身世未明,談何許配?本王不過是暫時給她一個棲身之所罷了。”他話鋒一轉,狀似感慨,“不過王兄倒是提醒了本王,蘇姑娘年歲確也不小了,總在府中為婢也不是長久之計。若能找到其家人,或是……覓得一個真心待她、不介意她過往的良人,倒是一樁功德。”
他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南宮爍。
那王姓子弟立刻介麵:“三殿下仁厚!要我說,這姑娘看著就是個有福的。雖說記憶有損,但品貌端正,又得殿下照拂,若放出風聲去,想必京中願意求娶的殷實人家也不在少數。說不定啊,還能成就一段佳話呢!”他話語輕佻,將蘇芷當作一件可供品評議價的物件。
南宮爍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口微微起伏,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他向來與世無爭,性情溫和,但此刻聽到旁人如此輕慢地談論蘇芷,那股久違的保護欲與憤怒幾乎要衝破他病弱的軀體。
慕容晚晴將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冷笑。南宮鈺這是迫不及待要逼南宮爍表態,甚至不惜用這種方式羞辱蘇芷,既試探蘇芷反應,也激化矛盾,最好能引得南宮爍當場失態,落入他的算計。
就在南宮爍按捺不住,準備開口時,一個清脆的童音忽然響起:
“那個伯伯亂說!”寶兒不知何時從慕容晚晴身邊溜開,站在席間,小臉繃得緊緊的,指著那王姓子弟,“姐姐纔不是貨物!孃親說了,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寶貝,不能隨便議論和買賣!姐姐受傷了,很難過,你們還在笑,不禮貌!”
孩童的聲音純淨而響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正義感,瞬間打破了水榭內有些凝滯和虛偽的氣氛。眾人都是一愣,看向那個小小的、卻挺直了脊梁的身影。
那王姓子弟被個孩子當麵指責,麵子上頓時有些掛不住,乾笑兩聲:“小世子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寶兒說得對。”慕容晚晴適時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她起身,將寶兒拉回身邊,目光平靜地掃過那王姓子弟,最後落在南宮鈺身上,“三殿下,孩子雖小,卻懂得以己度人,尊重他人。蘇姑娘遭逢不幸,記憶受損已是可憐,我等更應體恤關懷,而非妄加置喙,徒增其擾。您說是嗎?”
她語氣溫和,言辭卻綿裡藏針,既教訓了那口無遮攔之徒,又點明瞭南宮鈺身為主人卻縱容賓客失禮的不妥,更將話題重新拉回了“關懷”與“體恤”上。
南宮鈺眼神微冷,但麵上笑容不變:“弟妹教訓得是,是本王疏忽了。”他轉頭對那王姓子弟道,“王兄,你喝多了,來人,送王兄去醒醒酒。”
那王姓子弟訕訕地被請了下去。
一場風波看似被慕容晚晴母子輕易化解。南宮爍感激地看了慕容晚晴一眼,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
然而,南宮鈺豈會輕易罷休。他拍了拍手,笑道:“小世子純真可愛,弟妹更是見識不凡。說起來,本王近日新得了一幅前朝大家的《墨荷清趣圖》,筆法精妙,意境高遠,可惜有幾處破損,一直尋不到技藝相當的匠人修複。聽聞弟妹於書畫鑒賞一道也頗有心得,不知可否賞臉移步書房,幫本王掌掌眼?也正好避開這些俗人喧擾。”他特意強調了“墨荷”與“修複”。
慕容晚晴心中一動,看向南宮燁。南宮燁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三殿下盛情,卻之不恭。”慕容晚晴微笑應下,又對南宮燁低聲道,“我帶寶兒去去就回。”
“小心。”南宮燁隻說了兩個字,目光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