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芷正低頭為一位客人斟茶,聞言手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茶水稍稍溢位,她連忙用布擦拭,頭垂得更低,側臉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單薄脆弱,那迷茫無措的神情不似作偽。
二皇子南宮爍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終於凝在蘇芷身上,蒼白的臉上神色複雜,有關切,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動。他緊緊盯著蘇芷的側影,彷彿想從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龐上,找出記憶中的痕跡。
慕容晚晴將這一切儘收眼底,適時地露出些許同情之色:“竟有此事?頭部受創導致失憶,確有可能。這位蘇姑娘倒是運氣,能得三殿下收留。不知可請大夫仔細診治過?我略通醫術,若三殿下不棄,或許可為她看看。”
南宮鈺眼神微閃,笑道:“弟妹仁心。已請太醫看過,說是淤血未散,需慢慢調養,急不得。或許某日受些熟悉的景物人事刺激,便能想起也未可知。”他話中有話,目光再次掃過南宮爍。
南宮爍聞言,身體幾不可查地前傾了一下,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強自忍住,隻是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這時,寶兒忽然扯了扯慕容晚晴的袖子,指著蘇芷方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臨近幾人聽到:“孃親,那個姐姐看起來好難過呀,她是不是想家了?”
孩童純真的話語,瞬間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氛圍。眾人都看向蘇芷,隻見她眼眶微紅,迅速背過身去擦拭,肩膀微微聳動,顯然是被勾起了傷心事。
南宮鈺眉頭幾不可查地一蹙,隨即歎息:“這孩子……倒是重情。許是寶兒的話,觸動她了。”
慕容晚晴輕輕拍了拍寶兒,對南宮鈺道:“孩子無心之言。三殿下既收留了她,還望多加寬慰。若需要什麼藥材,可來王府尋我。”
“弟妹費心了。”南宮鈺點頭,隨即轉移話題,“不說這些了,莫要擾了諸位雅興。來,繼續方纔的詩句,該誰接了?”
詩宴繼續,絲竹再起。然而,有心人都能感覺到,水麵下的暗流,已因蘇芷的出現,悄然改變了方向。
席間,慕容晚晴尋了個藉口離席透氣,帶著寶兒沿著曲廊慢慢走。南宮燁雖被幾位宗親纏住說話,目光卻一直追隨著他們。
行至一處蓮葉格外茂盛的轉角,慕容晚晴駐足,假裝欣賞一株並蒂蓮。不一會兒,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縣主殿下。”來人聲音低啞,帶著久病的虛弱,正是二皇子南宮爍。
慕容晚晴轉身,微微頷首:“二殿下。”
南宮爍的目光先是快速掃過四周,確認無人注意,才落在慕容晚晴臉上,蒼白的臉上因激動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他壓低了聲音,開門見山:“縣主……亭中那位蘇姑娘……她、她是不是……?”
“二殿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問我?”慕容晚晴語氣平靜,目光卻帶著理解和鼓勵,“世間巧合雖有,但能觸動殿下心緒至此的,想必不多。”
南宮爍呼吸一窒,眼中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與深切的痛惜:“真的是她……芷兒……她怎麼會……變成這樣?”他看向遠處那個拘謹茫然的身影,心疼之色溢於言表。
“如三殿下所言,遇匪受傷,記憶有損。”慕容晚晴淡淡道,“不過,二殿下也聽到了,太醫說,或有恢複可能。”
南宮爍是何等聰明之人,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縣主的意思是……?”
“我能做的有限。”慕容晚晴目光清澈地看著他,“但醫者父母心,我既應允可提供藥材,自不會食言。至於其他……或許熟悉的舊物、真心實意的關懷,比任何藥物都更能觸動心扉。”她意有所指。
南宮爍渾身一震,猛地想起那幅珍藏的墨蘭圖,以及那枚雲紋玉佩。他深深看了慕容晚晴一眼,眼中充滿了感激與了悟:“多謝縣主指點!爍……知道該怎麼做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三弟他……將芷兒置於人前,恐非善意。縣主與四弟,務必小心。”
“多謝二殿下提醒。”慕容晚晴微笑,“我們自會當心。二殿下保重身體,有些事,急不得。”
南宮爍鄭重頷首,又留戀地望了一眼蘇芷的方向,這才匆匆離去,背影雖依舊清瘦,卻似乎注入了一絲久違的生氣。
寶兒仰頭看著孃親,小聲問:“孃親,那個生病的叔叔,是那個難過姐姐的朋友嗎?”
慕容晚晴彎腰,輕撫兒子的頭:“寶兒真聰明。他們……是很久以前的朋友,隻是現在,姐姐不記得了。”
“哦……”寶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眼睛一亮,“那我們可以幫姐姐想起來呀!就像寶兒以前不記得爹爹,後來天天看到爹爹,就想起來了!”
童言稚語,卻道破了某種真諦。慕容晚晴莞爾:“寶兒說得對。有些人和事,隻要真心相待,總會想起來的。”
她牽起寶兒的手,轉身往回走。不遠處,南宮燁已擺脫了纏談,正朝他們走來,目光相接,彼此眼中皆是瞭然與默契。
賞荷宴仍在繼續,荷香瀰漫,笑語喧嘩。但在一些人心中,平靜的湖麵下,早已因舊人重逢、記憶迷蹤,以及各方勢力的暗中角力,而盪開了層層難以平複的漣漪。
蘇芷的“失憶”,是保護色,也是誘餌。二皇子南宮爍的介入,是變數,也可能成為破局的關鍵。而三皇子南宮鈺,自以為掌控了一切,卻不知網中之蝶,或許早已悄然改變了振翅的頻率。
慕容晚晴回到席間,對南宮燁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南宮燁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輕輕劃過,無聲傳遞著支援與信任。
好戲,纔剛剛開始。而他們,已做好了迎接一切風雨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