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三皇子府。
時值盛夏,府中那方引活水而成的荷塘正值花期。碧葉接天,粉荷映日,間或有白鷺掠過水麪,確是一處消暑賞景的佳地。南宮鈺廣發請帖,邀約京城勳貴、文人雅士前來賞荷品茗,名為“以文會友,共賞清趣”,實則為即將到來的風波預演佈局,更欲藉此機會,重新“驗收”失而複得的棋子——蘇芷。
定北王府的車駕抵達時,荷塘畔的水榭迴廊已聚了不少人。絲竹之聲隱隱,談笑之音切切,衣香鬢影,表麵上倒是一派風雅祥和。
南宮燁今日一身玄色暗銀竹紋常服,身姿挺拔,麵容冷峻,即便刻意收斂,那股久居上位、殺伐決斷的凜然氣度仍令人不敢逼視。慕容晚晴則穿著水藍色雲錦長裙,外罩月白紗衣,髮髻簡單綰起,隻簪了一枚羊脂玉蘭簪並幾星細碎珍珠,清麗脫俗,與滿塘荷花相映,反顯出一種“清水出芙蓉”的天然韻致。寶兒被夾在中間,一手牽著爹爹,一手牽著孃親,穿著同色係的小錦袍,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模樣玉雪可愛,瞬間吸引了無數目光。
一家三口出現,立時成為全場焦點。眾人紛紛上前見禮,言語間恭賀不斷,眼神卻各含深意。南宮燁神色淡淡,隻略略頷首,將應對交際之事大半交給了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應對得體,笑容溫婉,言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絡失卻王妃身份,也不顯得冷淡孤高。她偶爾與相識的貴婦閨秀交談幾句,話題多在花卉、養生、孩子教育上,輕鬆自然,讓人如沐春風。不少原本因她身份敏感或過往傳聞而心存疑慮的夫人,接觸下來,觀感大為改觀。
南宮燁看似不在意,目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追隨在她身側。每當有年輕公子(哪怕是已有家室的)上前與慕容晚晴多說幾句,他的眼神便會飄過去,雖不至於像之前那般醋意明顯,但周身氣溫總會微妙地下降幾度。寶兒人小鬼大,似乎察覺了爹爹的心思,有時會故意擠到孃親和彆的叔叔中間,仰著小臉天真地問:“叔叔,你也覺得我孃親好看嗎?我爹爹說,我孃親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哦!”童言稚語,逗得眾人發笑,也無形中宣示了主權,讓南宮燁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彎。
慕容晚晴暗自好笑,趁著無人注意,悄悄捏了捏南宮燁的手心,低語:“王爺,穩重點。”
南宮燁反手握住,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撓了一下,麵上依舊波瀾不驚:“本王很穩重。”
正說著,主人南宮鈺含笑迎了過來。他今日一身雨過天青色錦袍,手持摺扇,風度翩翩,全然不見那日牢獄中的陰鷙。
“四弟,四弟妹,寶兒,可把你們盼來了。”南宮鈺笑容滿麵,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掃,尤其在慕容晚晴臉上多停留了一瞬,卻迅速移開,顯得坦蕩又熱情,“快請入席,就等你們了。”
“三皇兄客氣。”南宮燁頷首。
“三殿下費心了,這荷塘景緻果然絕佳。”慕容晚晴微笑應道。
寶兒也乖巧地行禮:“寶兒見過三皇伯。”
“哎,寶兒真乖!”南宮鈺伸手想摸摸寶兒的頭,寶兒卻下意識地往南宮燁身後縮了縮,隻探出半個腦袋。南宮鈺手在空中一頓,自然地收回,笑道:“小傢夥怕生呢。來,皇伯給你準備了甜甜的蓮藕糖糕,就在那邊。”
他引著他們往水榭主位走去,狀似隨意地問道:“聽聞前幾日歸京途中不太平?四弟和弟妹冇受驚吧?”
南宮燁淡聲道:“些許跳梁小醜,不足掛齒。勞三皇兄掛心。”
“那就好,那就好。”南宮鈺點頭,又看嚮慕容晚晴,語氣關切,“弟妹如今身份不同,出行更需謹慎。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三哥府上還有些得用的護衛。”
“多謝三殿下好意。”慕容晚晴笑容不變,“王府守衛尚算周全,況且,”她看了一眼南宮燁,眼波流轉,“有王爺在,我很安心。”
這話說得自然又親密,南宮燁眼底掠過一絲暖意。南宮鈺哈哈一笑:“四弟好福氣啊!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說話間已至席前。席位安排頗有講究,皇室宗親與重臣居於水榭內視野最佳處,其餘賓客分散在連接水榭的曲廊上。南宮燁一家自然被引至上座。剛落座,便有幾道目光隱晦地投來。
慕容晚晴敏銳地察覺到,其中一道目光來自斜對麵廊下,一個不太起眼的角落。那裡坐著一位麵色蒼白、氣質清寂的青袍文士,正是二皇子南宮爍。他似乎在獨自品茗,目光偶爾掠過水麪荷花,但慕容晚晴能感覺到,他的注意力更多地停留在……正在不遠處為賓客添茶、神情略顯拘謹迷茫的蘇芷身上。
蘇芷今日穿著一身三皇子府婢女的統一服飾,藕荷色裙衫,低眉順眼,動作有些微的遲滯,似乎對周遭環境感到陌生與不安。她奉命在廊下伺候,主要負責為這一片的賓客續茶。南宮鈺特意將她安排在這個能清晰看到主位、又不易被主位過分關注的位置。
慕容晚晴心中瞭然。南宮鈺這是在試探,試探蘇芷是否真如她傳遞迴的訊息那般“頭部受創,記憶混沌”,也在試探她與南宮爍是否還有舊情牽連,更是在向自己示威——看,你的“策反”似乎並不徹底,人,還在我掌控中。
她不動聲色地端起茶盞,藉著氤氳熱氣掩去唇邊一絲冷笑。演戲?誰不會呢。
果然,席間行酒令、賦詩助興時,南宮鈺便似不經意地提到了蘇芷。
“說起這荷,倒是讓本王想起府裡前幾日收留的一位姑娘。”南宮鈺搖著扇子,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這姑娘也是可憐,據說遇了匪,頭部受傷,醒來後許多事都記不清了,隻恍惚記得自己姓蘇,家鄉似乎在南邊。本王見她孤苦無依,又識得幾個字,便暫且收留在府中做些輕省活兒。說來也巧,她似乎對花草照料頗有心得,本王這塘裡的幾株稀有品種,經她手後,長勢更旺了。”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蘇芷,又似無意地瞥嚮慕容晚晴和二皇子南宮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