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抵達靖西侯府時,已是華燈初上。
硃紅大門前,沈崢老侯爺攜全家親自相迎,燈籠將門前的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晝。老夫人秦氏被兒媳蘇氏攙著,伸長脖子張望,眼圈早就紅了。
“來了來了!”眼尖的沈靈兒第一個跳起來。
馬車停穩,南宮燁先下車,轉身扶下慕容晚晴,又將寶兒抱下來。小傢夥腳一沾地,就像個小炮仗似的衝向人群——
“曾祖父!曾祖母!舅舅!舅母!靈兒姨姨!”
一連串稱呼喊得又甜又脆,把眾人心裡那點離愁彆緒全衝散了。
“哎喲我的乖孫!”秦氏一把摟住寶兒,心肝肉兒地叫,“讓曾祖母瞧瞧……長高了!也壯實了!”
沈崢雖然端著架子,但眼裡的笑意藏不住,拍拍寶兒的小肩膀:“不錯,像個男子漢了。”
這邊正熱鬨著,後麵馬車裡又下來一人。
“祖父,祖母,父親,母親。”沈烈一身風塵仆仆,笑著行禮,“孫兒回來了。”
“阿烈!”蘇氏驚喜上前,“你不是留在離國處理後續事宜嗎?怎麼……”
“陛下特許我提前回京,”沈烈笑道,“說是一路護送晚晴表妹和王爺,二來……”他眨眨眼,“我也惦記家裡這頓接風宴啊!”
眾人都笑起來。
慕容晚晴和南宮燁上前正式見禮。
“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慕容晚晴聲音有些哽咽。五年了,終於堂堂正正地站在了家人麵前。
秦氏拉著她的手,淚眼婆娑:“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沈崢重重點頭,看向南宮燁:“這一路,辛苦王爺了。”
“分內之事。”南宮燁執晚輩禮,“晚晴是我的妻子,寶兒是我的兒子。”
這話說得坦然又鄭重,沈家人聽得心裡舒坦。
一行人熱熱鬨鬨往府裡走。
晴嵐院早就收拾妥當,一應陳設既雅緻又溫馨,還特意添了不少孩童用具——鞦韆、木馬、小書案,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寶兒一進院子就“哇”地一聲,撒歡似的跑去看他的新玩具了。
正廳裡擺開了接風宴,雖說是家宴,但菜品豐盛得嚇人。
“這是你娘……你舅母親自盯著準備的,”秦氏給慕容晚晴夾菜,“都是你小時候愛吃的。”
慕容晚晴看著滿桌熟悉的菜肴,心頭暖流湧動。
席間最活躍的要數沈烈。他作為使臣在離國待了月餘,憋了一肚子見聞要分享。
“你們是冇看見離國大婚那場麵!”沈烈灌了口酒,眉飛色舞,“光是儀仗就排了三條街!離國皇帝親自主婚,太後拉著晚晴的手捨不得放……還有那些賀禮,堆得跟小山似的!”
沈靈兒聽得眼睛發亮:“表姐的婚服好看嗎?”
“何止好看!”沈烈比劃,“冠冕上的東珠這麼大!陽光下晃得人眼花!晚晴表妹往那一站,謔,滿朝文武都看呆了!”
慕容晚晴被說得不好意思:“表哥誇張了……”
“一點不誇張!”沈烈轉向南宮燁,“王爺當時那眼神……嘖嘖,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晚晴表妹身上!”
南宮燁淡定喝酒:“本王看自己的王妃,有何不可?”
眾人鬨笑。
沈煜趁機問:“對了阿烈,你在離國可曾……嗯,見識到什麼特彆的事?”他使了個眼色,暗示朝堂相關。
沈烈會意,正色道:“離國朝堂確實有幾股勢力蠢蠢欲動,不過蕭離陛下手段了得,加上晚晴表妹這次以皇太女身份歸寧,震懾了不少人。”他壓低聲音,“我離京前,陛下還私下交代,若大晟這邊有人為難晚晴,離國不介意‘過問’一下。”
這話說得委婉,但分量十足。
沈崢捋須點頭:“蕭離陛下是個明白人。”
“還有件事,”沈烈忽然笑起來,“寶兒在離國可成了小名人。太後寵得跟什麼似的,天天帶在身邊。有次宮宴,幾個老臣倚老賣老,說話不太中聽,你們猜怎麼著?”
眾人都豎起耳朵。
“咱們寶兒坐在太後懷裡,眨巴著大眼睛說:‘老爺爺,您牙齒漏風,說話都聽不清啦,要不要讓我孃親給您瞧瞧?’把那幾個老傢夥臊得滿臉通紅!”
“噗——”沈靈兒一口湯差點噴出來。
慕容晚晴扶額:“這孩子……”
南宮燁眼中帶笑:“倒是機靈。”
沈烈又說:“對了,離國那邊還托我帶了不少東西,都是給寶兒和晚晴表妹的。明兒我讓人送過來。”
家宴在歡聲笑語中進行到深夜。
寶兒早就撐不住,趴在慕容晚晴懷裡睡著了,小嘴還無意識地咂巴著,像是夢裡還在吃好吃的。
南宮燁接過兒子:“我抱他去睡。”
秦氏忙道:“廂房都收拾好了,就在晴嵐院隔壁,乳母和丫鬟都備著呢。”
“不必了,”慕容晚晴柔聲道,“寶兒認床,今晚跟我們一起睡吧。”
這話說得自然,卻讓秦氏眼眶又紅了——她的外孫女,如今也是為人母了。
回到晴嵐院主臥,南宮燁小心翼翼地把寶兒放在床內側,蓋好被子。
慕容晚晴卸了釵環,散了頭髮,坐在鏡前梳頭。鏡中映出南宮燁走過來,接過梳子,動作輕柔地為她通發。
“今天……開心嗎?”他低聲問。
“開心。”慕容晚晴從鏡中看著他,“像做夢一樣。”
“不是夢。”南宮燁俯身,下巴輕抵在她發頂,“以後天天都會這麼開心。”
燭光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親密依偎。
窗外傳來打更聲,夜已深。
隔牆隱約還能聽見沈靈兒纏著沈烈追問離國細節的聲音,以及沈煜“明天還要早起練槍”的催促。
一切熱鬨而真實。
慕容晚晴靠在南宮燁懷裡,輕聲道:“有家的感覺……真好。”
“嗯。”南宮燁攬緊她,“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們的家。”
床榻上,寶兒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曾祖母做的點心……好吃……”
夫妻倆相視一笑。
夜色溫柔,將靖西侯府籠罩在安寧之中。
但這安寧之下,暗流仍在湧動。
翌日一早,沈烈果然送來了離國帶來的禮物——整整十口大箱子。
有給寶兒的各種新奇玩具、離國特色童裝、啟蒙書籍;有給慕容晚晴的珠寶首飾、珍貴藥材、孤本醫書;甚至還有給南宮燁的一柄離國名匠打造的寶劍,以及給沈家人的各色特產。
“蕭離陛下說了,”沈烈指著那柄寶劍,“這是他私庫裡最好的劍,名‘青霜’,贈予王爺,感謝王爺一路護送晚晴和寶兒。”
南宮燁拔劍出鞘,劍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凜冽。
“好劍。”他讚道。
寶兒對玩具最感興趣,抱著一個會自己走路的木馬不撒手:“爹爹你看!馬馬會走!”
“這是機關術,”沈烈笑道,“離國皇室工坊的手藝。”
正熱鬨著,門房來報:“王爺,王妃,三皇子府送來帖子,邀三日後赴賞荷宴。”
慕容晚晴接過帖子,掃了一眼,輕笑:“果然來了。”
南宮燁收劍回鞘,眼神微冷:“那就去看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
賞荷宴的邀請,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但靖西侯府上下,此刻都沉浸在團聚的喜悅中。
至少今天,他們可以暫時放下那些陰謀算計,好好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天倫之樂。
午後,慕容晚晴在晴嵐院的小書房見了蘇芷。
換了新衣的姑娘少了幾分江湖氣,多了幾分溫婉,但眼神依舊清澈堅定。
“想好了?”慕容晚晴問。
“想好了。”蘇芷跪地行禮,“蘇芷願追隨王妃,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起來吧。”慕容晚晴扶起她,“不用赴湯蹈火,隻需要……做你自己。”
她遞給蘇芷一個小瓷瓶:“這是解藥,你弟弟身上的毒,該清了。”
蘇芷接過瓷瓶,手微微發顫——原來王妃早就知道,弟弟被下了慢性毒。
“三日後賞荷宴,”慕容晚晴語氣平靜,“我需要你幫我做件事。”
“王妃請吩咐。”
“回到三皇子身邊去。”
蘇芷猛地抬頭。
慕容晚晴微微一笑:“不過這次,是為我回去。”
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麵投下斑駁光影。
新的棋局,已然擺開。
而執棋的人,這一次,準備得更加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