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驛站廚房的炊煙剛升起,秋實就輕手輕腳地來收各房的碗碟。
收到蘇芷房間時,秋實端起那碗見底的杏仁酪,習慣性檢查了一下碗底——這是王妃教的習慣,說“小心駛得萬年船”。
然後她就摸到了那個小方塊。
“咦?”秋實捏出來展開,掃了一眼,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最後抿嘴笑了。她把信重新摺好塞進袖袋,若無其事地繼續收碗。
主院裡,慕容晚晴正在給寶兒梳頭。
小傢夥坐在小板凳上,困得東倒西歪,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裡還嘟囔:“孃親……寶兒還想睡……”
“梳完頭再睡回籠覺,好不好?”慕容晚晴手法輕柔地編著小辮,“今天要趕路呢。”
“可是爹爹都還冇起……”寶兒揉眼睛。
話音剛落,南宮燁就從裡間出來了,一身勁裝,精神抖擻,哪有一點剛睡醒的樣子。
寶兒瞪大眼睛:“爹爹你騙人!你剛纔明明在打呼!”
南宮燁:“……寶兒聽錯了,那是風聲。”
“就是呼嚕!‘呼——哈——呼——哈——’這樣的!”寶兒惟妙惟肖地模仿。
慕容晚晴忍笑忍得肩膀發抖。
南宮燁一臉無奈,走過來揉了揉兒子腦袋:“男子漢大丈夫,不打呼嚕怎麼行?”
“可是石叔叔說,打呼嚕是因為鼻子不通!”寶兒很認真,“爹爹要不要讓孃親紮幾針?”
“不用了謝謝。”南宮燁果斷拒絕。
這時秋實進來,把信遞給慕容晚晴,小聲說了句:“蘇姑娘房裡的。”
慕容晚晴展開一看,先是一怔,隨即“噗嗤”笑出聲,把信遞給南宮燁。
南宮燁接過,看到“一個良心發現的傻子”那個落款,唇角也勾了起來。
“這姑娘,”慕容晚晴笑著說,“倒是有趣。”
“要見見嗎?”南宮燁問。
“不急。”慕容晚晴把信收好,“讓她自己再想想。等到了京城……該見的時候自然會見。”
早膳時,車隊的氣氛有點微妙。
蘇芷坐在角落裡,小口小口喝著粥,眼神時不時瞟向主桌——慕容晚晴正耐心地給寶兒剝雞蛋,南宮燁在旁看著,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蘇姑娘,”春華突然在她身邊坐下,笑眯眯地問,“昨晚睡得可好?”
蘇芷一口粥差點嗆著:“還、還行……”
“杏仁酪好喝嗎?”
“……好喝。”蘇芷心虛地低下頭。
“那就好。”春華拍拍她的肩,壓低聲音,“王妃說,謝謝你。”
蘇芷猛地抬頭。
春華衝她眨眨眼,起身走了。
蘇芷呆坐原地,心裡五味雜陳。謝她?謝她什麼?謝她冇下毒?這謝得她更愧疚了。
這時,主桌那邊傳來寶兒清脆的聲音:
“爹爹,我們今天能看到京城嗎?”
“還要幾天。”南宮燁給兒子擦嘴。
“那京城有離國的點心好吃嗎?”
“各有千秋。”慕容晚晴笑答,“不過京城有冰糖葫蘆,寶兒肯定喜歡。”
“糖葫蘆!”寶兒眼睛亮了,“寶兒要吃!”
“好,到了就買。”
看著這一家三口的溫馨互動,蘇芷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糾結……好像有點可笑。
早膳後車隊啟程。
蘇芷被安排和春華、秋實同乘一輛車。兩個丫鬟對她很友善,一路聊著京城趣事,彷彿她真是來遊玩的。
“蘇姑娘是第一次來京城吧?”春華問。
“嗯……”蘇芷點頭。
“那可得好好逛逛,”秋實熱情推薦,“東市的胭脂水粉,西市的糕點蜜餞,南街的說書茶館,北巷的古董鋪子……哎對了,王妃在城南有家‘濟世堂’,義診時可熱鬨了,姑娘有空可以去看看。”
蘇芷聽著,心裡那點不安漸漸被好奇取代。
車隊行至午時,在一處茶寮歇腳。
趙青策馬過來,在南宮燁耳邊低語幾句。
南宮燁點頭,對慕容晚晴說:“蕭震那邊得手了。”
“人呢?”慕容晚晴問。
“安全著,安排在後麵的馬車裡。”趙青答,“那小子嚇壞了,一直問姐姐在哪。”
慕容晚晴看了眼不遠處正幫春華拿水囊的蘇芷,微微一笑:“先彆告訴她,給她個驚喜。”
“是。”
午後繼續趕路。
蘇芷靠著車窗,看著外麵漸變的景色——離京城的繁華越來越近,她的心卻越來越平靜。
既然選了這條路,就走到底吧。
至少……對得起良心。
黃昏時分,車隊抵達預定驛站。
蘇芷剛下車,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後麵馬車裡跳下來——
“姐姐!”
少年清亮的聲音響起。
蘇芷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轉頭。
夕陽下,十四五歲的少年飛奔過來,一把抱住她:“姐!我終於找到你了!”
“止青……”蘇芷聲音發抖,緊緊抱住弟弟,“你、你怎麼……”
“是蕭震大哥救了我!”蘇止青激動地說,“那些壞人把我關在地窖裡,蕭大哥帶人衝進來,三兩下就把他們打趴了!可厲害了!”
蘇芷抬頭,看見蕭震正撓著頭憨笑:“順手的事兒,順手。”
不遠處,慕容晚晴和南宮燁並肩而立。
慕容晚晴衝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蘇芷眼圈紅了。
她鬆開弟弟,大步走過去,在慕容晚晴麵前跪下:“王妃大恩,蘇芷無以為報……”
“快起來。”慕容晚晴扶起她,“救人是本分,談不上恩。倒是你……”她看著蘇芷,“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蘇芷擦擦眼淚,堅定地說:“蘇芷願追隨王妃,將功折罪!”
“好。”慕容晚晴笑著點頭,“那以後……就叫你止蘭吧。蘇芷,這名字好聽。”
蘇芷——不,蘇芷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當晚,蘇芷姐弟被安排在一處小院。
弟弟睡下後,蘇芷獨自坐在院中,看著滿天星鬥。
春華送來一碟點心:“王妃讓給的,說你們姐弟重逢,該慶祝慶祝。”
碟子裡是精緻的荷花酥,形如綻放的蓮花。
蘇芷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香滿口。
“春華姐姐,”她輕聲問,“王妃她……對所有人都這麼好嗎?”
春華在她身邊坐下,想了想:“王妃常說,人心都是肉長的,你以誠待人,人自以誠待你。當然……”她眨眨眼,“對敵人除外。對敵人,王妃可狠了。”
蘇芷笑了:“該狠。”
兩人聊了許久,直到月上中天。
回房前,蘇芷忽然說:“春華姐姐,替我謝謝王妃。”
“謝什麼?”
“謝謝她……讓我重新做了回人。”
主院裡,慕容晚晴剛聽完趙青的彙報。
“三皇子那邊還不知道蘇芷被救,”趙青說,“我們的人偽裝成山賊劫獄,留下了線索指向江湖仇殺。”
“做得乾淨。”南宮燁點頭。
慕容晚晴靠在軟榻上,輕笑:“這下,三皇兄該急了吧。”
“狗急跳牆。”南宮燁把玩著茶杯,“接風宴上,他必有動作。”
“那就讓他跳。”慕容晚晴眼神微冷,“跳得越高,摔得越慘。”
窗外夜風輕拂,帶著夏末的涼意。
距離京城隻剩兩日路程。
暴風雨前的寧靜,總是格外迷人。
而這一次,獵人已經布好網,隻等獵物自投羅網。
蘇芷的倒戈,將是撕開陰謀的第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