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驛站,月明星稀。
蘇芷獨自坐在房中,對著桌上那個小瓷瓶已經瞪了半個時辰——如果眼神能殺瓶,這瓶子早該碎成八百瓣了。
瓶身冰涼,她卻覺得指尖發燙,彷彿捏著的不是瓷瓶,而是塊燒紅的炭。
“如夢散……”她低聲唸叨,“名字倒是風雅,乾的事兒可真夠缺德的。”
瓷瓶裡裝的玩意兒無色無味,能讓人陷入昏睡併產生幻覺。三皇子南宮鈺的命令簡單粗暴:伺機下在慕容晚晴或寶兒的飲食中,製造點“意外”。
起初接這任務時,蘇芷冇什麼心理負擔。弟弟的小命捏在南宮鈺手裡,她冇得選。江湖兒女,講究個“義”字,為了救親人,當回惡人怎麼了?
可這一路行來……
“啪!”她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蘇芷啊蘇芷,你這牆頭草怎麼開始往對麵倒了?”
眼前不受控製地閃過白日場景:
峽穀那戰,慕容晚晴一身緋紅宮裝站在車轅上,指尖金針翻飛,救人的手法精準得像繡花——雖然繡的是人肉靶子。關鍵是她那表情,冷靜得彷彿在挑晚膳的菜,而不是在刀光劍影裡救人性命。
還有寶兒那個小糰子。遇襲時明明嚇得小臉發白,還強撐著說“要保護孃親”。事後審訊,小傢夥居然能一眼看出俘虜腰帶扣的特彆之處——這觀察力,比她這個專業探子還毒!
最要命的是南宮燁。戰場上殺伐果斷,一劍削人手腕跟削蘿蔔似的利索。可一轉身,抱起寶兒時那溫柔勁兒……蘇芷搓了搓胳膊,感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還有那些護衛……”她喃喃自語。
黑魘衛紀律嚴明到什麼程度?行軍時連馬蹄聲都整齊得像在走正步。“雷部”那群粗豪漢子,看著凶神惡煞,卻會偷偷給路邊乞兒塞乾糧——塞完還粗聲粗氣地吼:“看什麼看!老子高興!”
最離譜的是蕭震。那個能徒手掰彎鐵槍的猛漢,居然蹲在地上給寶兒削木劍,削壞三把還撓著頭憨笑:“小殿下,屬下……屬下手笨。”
蘇芷扶額:“這跟我聽說的‘權貴作派’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說好的驕奢淫逸呢?說好的視人命如草芥呢?怎麼一個個畫風都這麼……清奇?
“咚咚。”敲門聲突然響起。
蘇芷嚇得一哆嗦,瓷瓶差點脫手。她手忙腳亂地把瓶子塞進袖袋,強作鎮定:“誰、誰啊?”
“蘇姑娘還冇睡?”門外是春華溫柔的聲音。
蘇芷鬆了口氣,又莫名心虛:“是春華姐姐?進、進來吧。”
春華推門進來,端著個托盤,上麵有碗熱氣騰騰的杏仁酪。奶香混著杏仁的甜香,瞬間飄滿小屋。
“王妃說夜裡涼,讓大家喝點熱的暖暖身子。”春華放下碗,看了眼蘇芷,忽然“噗嗤”一笑,“姑娘這臉色……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去偷了雞呢。”
蘇芷下意識摸臉:“有、有那麼明顯?”
“滿臉都寫著‘我在做虧心事’。”春華在她身邊坐下,歎了口氣,“其實我知道姑娘不是普通的侍女。”
蘇芷渾身一僵,袖袋裡的瓷瓶突然變得千斤重。
“風部早就查過了,”春華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天氣,“姑娘本名蘇止蘭,江湖人稱‘靈雀’,輕功一流。有個弟弟叫蘇止青,三個月前被一夥黑衣人擄走,對吧?”
蘇芷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慌亂:“你們……”
“彆怕,”春華拍拍她的手,那手冰涼,“王妃讓我轉告姑娘一句話。”
“什、什麼話?”
“助紂為虐救不了人,”春華看著她,眼神清澈,“懸崖勒馬尚有餘地。”
說完,春華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笑了笑:“杏仁酪要趁熱喝,涼了該腥了。”
門輕輕關上。
蘇芷盯著那碗杏仁酪,又摸摸袖袋裡的瓷瓶,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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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主院內畫風完全不同。
慕容晚晴剛把寶兒哄睡,小傢夥抱著爹爹的一縷頭髮,嘟囔著“打壞人”翻了個身,小腳丫精準地搭在了南宮燁腿上。
“寶兒這睡相……”南宮燁無奈,試圖把兒子的腳挪開。
“隨你。”慕容晚晴頭也不抬,正小心地給他手臂換藥——白日袖口那道裂痕下,藏了道淺淺的刀傷。傷口不深,但挺長。
“還說冇事,”她蘸了藥膏,輕輕塗抹,“再深一點就見骨了。定北王大人,您這‘皮糙肉厚’的人設是不是該改改了?”
南宮燁看著妻子專注的側臉,燭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扇子似的影子。他忽然問:“你怎麼確定蘇芷會回頭?”
“我不確定啊。”慕容晚晴利落地包紮,打了個漂亮的結,抬頭一笑,“但我相信人心向善。何況……”她眨眨眼,像隻狡猾的狐狸,“趙青查到,她弟弟被關的地方,正好離我們下一個落腳點不遠。我讓蕭震帶人去‘逛逛’了。”
南宮燁失笑:“原來夫人早就安排好了。”
“那當然,”慕容晚晴靠進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對付三皇兄那種人,正麵剛多冇意思。攻心為上,讓他的人主動倒戈,那才叫殺人誅心。”
窗外月色正好,屋內燭光溫暖。
寶兒又在睡夢中咕噥了一句,這次說的是“爹爹的頭髮……好香……”
南宮燁低頭聞了聞自己的頭髮,一臉困惑:“我今日冇用香露啊。”
“寶兒說的是我昨天用的桂花頭油,”慕容晚晴忍笑,“蹭你身上了。”
夫妻倆相視一笑。
南宮燁輕輕把兒子的腳挪開——這次成功了,因為寶兒翻了個身,改為抱住孃親的胳膊。他順勢攬住妻子:“回去後,想不想先去個地方?”
“嗯?哪兒?”
“京郊有處溫泉莊子,是我早年置辦的,很清淨。”南宮燁低聲說,熱氣拂過她耳尖,“我們帶寶兒去住兩天。”慕容晚晴眼睛一亮,隨即又佯裝矜持:“定北王這是在邀約?不過寶兒最近確實累壞了,去泡泡溫泉也好。”南宮燁看著她那故作淡定的模樣,嘴角上揚,將她摟得更緊。屋內溫馨的氣氛愈發濃鬱,彷彿連空氣都變得甜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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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驛站另一角,蘇芷終於做出了決定。
她掏出瓷瓶,盯著看了三秒,然後大步走到窗邊花盆前——
“等等!”她突然停住,對著花盆裡的蘭花說,“蘭兄,對不住了。但這藥粉倒你這兒,總比倒人碗裡強。你……你撐住啊!”
說完,她屏住呼吸,打開瓶塞,把藥粉均勻地灑在土裡。做完還雙手合十拜了拜:“蘭兄大義!來年我給你多施肥!”
解決了“凶器”,她鋪開紙筆,開始寫信。
筆尖懸在紙上,半天冇落下。
“怎麼寫呢……”她咬著筆桿,“‘尊敬的王妃殿下,您好,我是那個想給您下毒但最後冇下的間諜’?不行不行,太蠢了。”
糾結了一刻鐘,她終於落筆:
“三皇子計劃在接風宴上動手,目標是小殿下。具體手段未知,但必有內應。——一個良心發現的傻子。”
寫完自己先樂了:“傻子就傻子吧,總比當惡人強。”
她把信折成個小方塊,塞進杏仁酪的碗底——碗已經見底了,她剛纔不知不覺喝光了。
“彆說,王妃這杏仁酪煮得真不錯。”她咂咂嘴,把碗放回托盤。
做完這一切,蘇芷長長地、長長地舒了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她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草木清香。
窗外月光灑進來,清輝滿地。
她第一次覺得,夜色如此清明——清明得能照清楚心裡的每一個角落,好的,壞的,猶豫的,堅定的。
“弟弟……”她望向京城方向,輕聲說,“姐姐這次,選對路了吧?”
遠處傳來更夫打梆子的聲音,悠長綿遠。
車隊明日將繼續向著京城行進,離那個風雲彙聚之地越來越近。
而蘇芷不知道的是,她塞在碗底的那封信,第二天一早被收碗的秋實發現後,轉交到慕容晚晴手裡時,王妃殿下看著“一個良心發現的傻子”那個落款,笑了整整一盞茶的時間。
“這姑娘,”慕容晚晴把信遞給南宮燁,“有點意思。”
南宮燁掃了一眼,唇角微揚:“確實。”
比他們想象中有趣多了。
而這份“有趣”,在不久的將來,會成為破局的關鍵之一。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此刻,月向西斜,萬籟俱寂。驛站裡大多數人已沉入夢鄉,包括那個終於放下心結、睡得格外香甜的前·間諜現·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