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國大婚的喜慶氣氛如同春日裡發酵的暖風,一日濃過一日。前朝後宮的忙碌暫告段落,儀程已定,諸事齊備,隻待吉期。緊繃的弦稍稍鬆弛,便有了閒暇會客敘舊。
這日午後,慕容晚晴正在東宮書房審閱幾份關於大婚後增設女子醫塾的章程,春華進來稟報:“殿下,靖王世子楚瑜求見,說是奉靖王之命,特來送上賀儀,並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與殿下商議。”
楚瑜?
慕容晚晴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這個名字,已經許久未曾出現在她的生活中了。自從當年她離開大晟京城,隱姓埋名,與過去的一切幾乎斷了聯絡。楚瑜,那位溫潤如玉、曾在她最艱難時給予過無私幫助的靖王世子,她商業上的伯樂與最初的盟友,也是……曾含蓄表露過心跡,卻被她以“身世未明、前路未卜”為由婉拒的故人。
時光荏苒,物是人非。她已從顛沛流離的“慕容晚晴”,成為離國的皇太女,即將大婚。而他,依舊是那位風度翩翩、掌管著龐大商業帝國的靖王世子。
“請世子至花廳稍候,我即刻便來。”慕容晚晴放下筆,對鏡整理了一下略顯家常的衣裙和髮髻,並未刻意盛裝,卻也端莊得體。
步入花廳時,楚瑜正負手欣賞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前朝山水圖。他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雲紋錦袍,玉冠束髮,身姿頎長,側臉線條溫潤,依舊是記憶中那般清雅雋秀的模樣,隻是眉宇間似乎添了幾分沉穩,少了幾分當年的少年意氣。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四目相對。
楚瑜的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驚豔、感慨、恍然,最終歸於一片清澈平和的溫潤笑意。他拱手,姿態優雅,語氣親切而不失恭敬:“楚瑜,拜見皇太女殿下。一彆經年,殿下風采更勝往昔,楚瑜……由衷為殿下高興。”他的聲音清朗悅耳,帶著令人如沐春風的暖意。
“世子不必多禮,快請坐。”慕容晚晴亦展顏一笑,那笑容真誠而放鬆,是對待故友應有的態度,“世子一切可好?靖王叔父身體康健?”
“勞殿下掛念,父王身體尚可,隻是年紀大了,越發懶怠出門,此次特命我前來,一來是恭賀殿下大喜,二來也是代他向離國陛下與殿下問安。”楚瑜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慕容晚晴臉上,停留片刻,笑意加深,“看到殿下如今這般模樣,楚瑜心中……甚是欣慰。當年便知殿下非池中之物,隻是未料風雲際會,竟至如此高度。”
他的話中隻有純粹的欣賞與祝福,並無半分狎昵或失落,這讓慕容晚晴心中最後一絲可能的尷尬也消散了。有些人,註定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卻澄澈珍貴。
“當年若無世子雪中送炭,鼎力相助,晚晴的‘晴記’商行恐怕也難有後來根基。這份情誼,晚晴始終銘記。”慕容晚晴親自為他斟了茶,語氣誠懇。
楚瑜接過茶盞,指尖微溫,搖頭笑道:“殿下言重了。當年合作,是互利互惠。殿下的奇思妙想與那些……獨特的貨品(意指來自空間或現代理唸的東西),纔是‘晴記’立足的根本。楚瑜不過是提供了些許便利罷了。說來,當年與殿下商討生意,縱論商道,實乃楚瑜平生快事之一。”他眼中泛起回憶的光彩,“記得殿下曾說過‘商道亦是人道,以誠為本,以需為導’,又提出那‘會員製’、‘連鎖經營’之策,如今看來,皆已被諸多商號效仿,殿下真乃商業奇才。”
聽他提及往事,慕容晚晴也不禁莞爾。那些在現代社會司空見慣的商業理念,在這個時代卻是石破天驚,也多虧了楚瑜的開明與魄力,才能得以實踐並取得成功。那段純粹為理想和生計奮鬥的日子,雖充滿不確定性,卻也有著彆樣的充實與自由。
“世子過譽了。不過是些取巧的想法罷了。”慕容晚晴謙道,隨即問,“世子方纔說,有生意上的事商議?”
楚瑜收斂了回憶的神色,正色道:“正是。聽聞殿下大婚後,將暫留離國理政,而大晟那邊,定北王……殿下似乎也要在離國停留一段時日。殿下名下在大晟的產業,尤其是‘晴記’總號及關聯商路,雖有餘掌櫃等人忠心打理,但畢竟殿下與王爺皆不在京,難免有些宵小會起心思。”
他頓了頓,繼續道:“父王與我的意思是,若殿下信任,楚瑜可代為照拂一二。靖王府在各地還有些人脈,商路也熟,可確保殿下產業無虞。此外……”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冊子,遞了過來,“這是近三年來,‘晴記’與靖王府合作部分的分紅及擴大經營後殿下應得的份額明細,連同銀票,已存入殿下指定的錢莊。如今殿下身份不同,用度也大,這些或許能派上用場。還有,這是父王與我私下湊的一份賀儀,非官樣文章,隻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恭賀殿下新婚之喜,盼殿下與定北王殿下百年好合。”
冊子記錄詳儘,銀票數額驚人,而那份“私下”的賀儀禮單,更是琳琅滿目,價值不菲,卻避開了過於奢華張揚之物,多是實用且雅緻的珍寶古玩、綾羅綢緞,顯然用了心思。
慕容晚晴心中震動。楚瑜此舉,不僅僅是生意上的照拂,更是在她新婚、立足未穩之際,送來了實實在在的財力支援和一份厚重的情誼。他始終記得當年的合作之誼,且並未因她身份變遷而改變態度,依舊體貼周全。
“世子與靖王叔父厚意,晚晴感激不儘。”慕容晚晴接過冊子,鄭重道,“產業之事,便有勞世子費心了。這份情,晚晴記下了。”
“殿下客氣。”楚瑜微笑,“能繼續與殿下合作,是楚瑜的榮幸。再者,”他笑容微斂,聲音壓低了些,“大晟朝堂近來頗不平靜,三皇子雖勢弱,但其母族與部分文官清流仍有動作,對定北王殿下滯留離國頗有微詞。殿下與王爺在離國根基漸穩,但大晟那邊,亦不可全然不顧。有些訊息,楚瑜或可比朝廷驛報更快獲悉,若有必要,定當及時傳遞。”
這話已是將靖王府(至少是他這一脈)擺在了支援南宮燁和慕容晚晴的立場上,甚至願意充當他們在京中的耳目。這份支援,比金銀更為重要。
“世子……”慕容晚晴心中溫暖,更有一絲複雜。她知道,楚瑜做這些,或許仍有幾分舊日情誼,但更多的,是出於對南宮燁能力的認可,對兩國未來關係的一種投資,也是靖王府在複雜朝局中的一種選擇。無論初衷如何,這份雪中送炭的情義,她承了。
“多謝。”她再次道謝,這次多了幾分鄭重。
楚瑜擺擺手,神色恢複了一貫的溫潤從容:“好了,正事說完。許久未見,不知殿下可願陪楚瑜在這園中走走?聽說離宮禦花園的春景獨具一格。”
慕容晚晴欣然應允。
兩人漫步在花團錦簇的禦花園中,如同多年老友,聊著彆後見聞,大晟與離國的風土人情,商業上的新想法,偶爾也提及幾句寶兒(楚瑜當初也見過繈褓中的寶兒,還送過不少小玩意兒),氣氛輕鬆融洽。
楚瑜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談吐風趣,見識廣博,讓人如沐春風。他再未提及任何可能引起尷尬的話題,隻是單純地享受著重逢的時光,分享著彼此的近況。
走到一處安靜的蓮池邊,楚瑜停下腳步,望著池中才露尖尖角的小荷,忽然輕聲道:“當年在京城‘晴記’後院,殿下也曾種了一缸荷花,說‘出淤泥而不染’,最適合做生意的人時常看看,警醒自己莫忘本心。如今看來,殿下初心未改,楚瑜佩服。”
慕容晚晴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世子倒是好記性。‘不忘初心,方得始終’,這句話,對任何人都適用。世子不也是如此?依舊是那位光風霽月的靖王世子。”
楚瑜轉頭看她,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清俊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他笑容明朗:“能得殿下如此評價,楚瑜此生無憾矣。”
他知道,有些風景,註定隻能遠觀;有些人,註定隻能同行一段路。但曾經相識相知,見證過彼此最好的年華與奮鬥,已然足夠。如今看她覓得良人,前程錦繡,他心中唯有祝福。
“殿下,前路珍重。”臨彆時,楚瑜拱手,笑意溫潤如初,“他日若回大晟,莫忘了‘晴記’的老朋友們,定要來靖王府喝茶。”
“一定。”慕容晚晴頷首,目送他青衫磊落的身影漸行漸遠,融入禦花園的姹紫嫣紅之中。
故人來,憶往昔,贈厚誼,道珍重。冇有驚心動魄,隻有雲淡風輕的溫暖與豁達。這或許,是舊日情誼最好的歸宿,也是人生路上,一份值得珍藏的風景。
慕容晚晴獨自在蓮池邊站了片刻,微風拂過,帶來淡淡荷香。她想起當年那個在商場上揮斥方遒、在生活中卻對她默默關懷的溫潤少年,又想起如今霸氣深沉、卻將全部溫柔給予她的南宮燁。
人生際遇,玄妙如此。
她釋然一笑,轉身,朝著東宮的方向,步履輕盈而堅定。那裡,有她現在的愛人與家庭,有她即將開啟的全新未來。
而故人如風,祝福在心,便已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