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宮中設宴,為遠道而來的大晟使團接風洗塵。離宮麟德殿燈火通明,絲竹悅耳,珍饈美饌陳列,宮人穿梭如織,一派盛大雍容氣象。
蕭離高踞主位,身著常服,麵帶得體的帝王微笑,既顯親近又不失威儀。
慕容晚晴與南宮燁分坐其下首左右,代表著離國皇室與即將締結的姻親。
慕容晚晴今日著了一身淡金色宮裝,長髮綰成精緻的飛鳳髻,飾以珍珠步搖,既不失皇太女的尊貴,又因她自身清冷氣質而顯得格外雅緻奪目。
南宮燁則是一身玄色親王常服,玉冠束髮,眉目疏朗冷峻,即便在這種場合也難掩其沙場淬鍊出的鋒銳之氣。兩人偶爾目光交彙,雖無多言,卻自有一種旁人難以介入的默契與溫情。
寶兒被特許帶在慕容晚晴身邊稍後的小席上,穿著周師傅特製的錦緞小袍,衣角袖口果然用銀線繡了精緻的星月紋樣,襯得小臉玉雪可愛。他規矩地坐著,大眼睛卻好奇地骨碌碌轉,打量著殿內形形色色的人。
大晟使團以禮部尚書沈懷安為首,依次入席。沈懷安應對得體,言語恭敬而不失風骨,展現出上國重臣的涵養。隨行的官員、副使等也依序落座。
當沈烈大步走進殿內時,不少目光都被吸引過去。他今日換上了一身較為正式的武官常服,少了昨日風塵仆仆的隨意,更顯挺拔英武,劍眉星目,笑容爽朗,與南宮燁的冷峻內斂形成鮮明對比。他先向蕭離行了禮,目光便自然而然、帶著毫不掩飾的親近與關切,落在了慕容晚晴身上,衝她眨了眨眼,嘴角咧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慕容晚晴也忍不住莞爾,對他微微頷首。這一幕落在不少有心人眼裡,心思各異。
沈烈隨即又看嚮慕容晚晴身邊的寶兒,眼睛一亮,竟直接走了過去,蹲下身,與寶兒平視,壓低聲音笑道:“寶兒,還認得表舅不?上次答應給你帶的西域會叫的木頭小鳥,這次可給你捎來了!”
寶兒看到沈烈,顯然十分開心,小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也壓低聲音,帶著孩童的雀躍:“表舅!寶兒當然記得!小鳥呢?”
“在行李裡呢,晚點給你。”沈烈伸手揉了揉寶兒的發頂,動作親昵自然,“又長高了,也更俊了,像你孃親。”
寶兒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又悄悄看了一眼主位上麵色不變的南宮燁,小聲對沈烈說:“也像爹爹。”
沈烈笑容不變,眼神卻更深了些,也抬眼看了下南宮燁,才拍拍寶兒的肩:“好小子,待會兒宴會散了,表舅再好好跟你說話。”說罷,才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與沈懷安相鄰。
這番互動,時間不長,卻清晰地傳遞出靖西侯府與慕容晚晴母子之間極為親近熟稔的關係,也讓殿內眾人明白,這位離國皇太女在大晟,並非無根浮萍,其背後的母族勢力不容小覷。
宴會開始,觥籌交錯,氣氛看似融洽。蕭離與沈懷安相互祝酒,說著兩國邦交、共慶佳姻的場麵話。樂舞起,衣袂翩躚,暫時掩蓋了底下的暗湧。
然而,幾輪酒過後,席間一位大晟使團的副使,一位姓王的翰林,藉著酒意,狀似無意地開口:“沈尚書,下官聽聞,離國皇太女殿下不僅身份尊貴,更兼醫術通神,有‘素手仁心’之美譽,實乃離國百姓之福。隻是不知,殿下師承何方?這般驚世醫術,想必是得了隱世高人的真傳吧?”他語帶恭維,眼神卻閃爍,似有探究之意。
這話問得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暗藏機鋒,每一字每一句都悄悄指向了慕容晚晴那來曆不明的醫術之根。一個自幼長在鄉野之間的女子,甫一回京便匆促談婚論嫁——雖最終未成,更在眾人眼中“亡故”多年,如今卻突然重現人間,不僅活著,更身懷一手高超得近乎出神入化的醫術。
這其中的曲折與反常,怎能不引人疑竇叢生?她的醫道從何修得?師承何人?鄉間何來這等絕世之術?種種不合常理之處,彷彿暗中編織成一張無聲的質疑之網,輕輕籠罩在她身上,令人不由得暗生猜測與遐想。
殿內安靜了一瞬,許多目光投嚮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神色未變,放下手中玉箸,正要開口。一旁的沈烈卻搶先哈哈一笑,聲音清朗地蓋過了那王翰林的話:“王大人這話問得有趣。我這表妹的醫術,那可是老天爺賞飯吃,再加上她自己肯鑽研!諸位可能不知,我姑母,也就是晚晴的母親,未出閣時便頗通醫理,家中藏書頗豐。晚晴自幼在靖西侯府小住時,就愛鑽家裡的藏書樓,尤其愛看那些醫書藥典,常拉著府裡的老軍醫問東問西。後來雖回了安國公府,聽說也是手不釋卷。這天賦加上勤奮,又有母族藏書底蘊,學有所成,有何奇怪?”
他這話半真半假,將慕容晚晴的醫術歸結於“天賦異稟”、“母族底蘊”和“自身苦學”,既抬高了靖西侯府的門第(藏書豐富),又全了慕容晚晴的體麵,還堵住了對方關於“師承不明”的暗指,更暗示了慕容晚晴與靖西侯府關係密切、淵源頗深。
王翰林被噎了一下,訕訕道:“原來如此,靖西侯府家學淵源,下官佩服。”
蕭離適時舉杯,笑道:“朕這女兒,確是敏而好學,博聞強識。她回離國後,於醫道一途更是精進,活人無數,百姓愛戴,實乃我離國之幸。來,共飲此杯,願兩國人才輩出,福澤綿長。”
皇帝親自定調,這個話題便算揭過。
然而,一波剛平,一波又起。另一位與大晟三皇子母族有些關聯的使團隨員,又藉著議論樂舞,將話題引到了“血脈傳承”上,言語間似在暗示離國皇太女流落在外多年,如今認回,其血脈正統、身份確認等事宜,是否曾昭告天下、有無確鑿憑證雲雲。這幾乎是在質疑慕容晚晴皇太女身份的合法性與公開性了。
這次,不等慕容晚晴或沈烈反應,一直沉默飲酒的南宮燁緩緩抬眸,目光如冰刃般掃過那名隨員,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威壓,瞬間讓殿內溫度驟降:
“貴使此言差矣。皇太女殿下身份,乃離國皇帝陛下親口確認,離國宗廟玉牒明載,離國朝野共尊。此乃離國內政,更是皇室家事。陛下以父女天倫為重,以皇太女德才為憑,予以認可冊封,何須向外人一一稟明憑證?莫非大晟皇嗣認證,也需向友邦出具詳細文牒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