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離書房內的短暫談話暫緩了身份衝突,但隨著慕容晚晴身份的確認,另一件觸及他內心隱痛的根本問題已無法迴避,愈發緊迫。
那便是——姓氏。
慕容晚晴,姓慕容。
這個姓氏,對蕭離而言,不啻於一根紮在心頭的毒刺,時刻提醒著他當年與愛人沈靜婉被迫分離、陰差陽錯的遺憾與屈辱,更是他女兒二十年來流落在外、備受欺淩的冰冷烙印。
待到他終於與晚晴重逢,輾轉得知當年靖西侯沈崢為掩蓋女兒沈靜婉“不貞”之事——在世俗眼中那便是無法洗刷的汙點——而倉促擇婿、威逼利誘慕容峰接盤的舊事。
彼時他遠在離國,奪嫡之爭正是水深火熱之中,派出去尋找的暗衛屢屢被截殺,待他終於穩固地位、騰出手來,沈靜婉早已音訊全無,不知生死,不知下落。
這二十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尋找,無時無刻不在自責,無時無刻不在痛恨著命運對自己的捉弄。
縱然他心中悔恨交加、痛徹心扉,卻也追悔莫及,再也無法挽回逝去的故人與舊情。
蕭離的思緒如潮水般翻湧,每一個念頭都如同鋒利的刀刃,割裂著他的心。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內心的波瀾。但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卻閃爍著堅定而冷冽的光芒。
“朕的女兒,自然要姓蕭!離國的皇太女,豈能冠他人之姓,更何況是那等不堪之人的姓氏!”蕭離猛地一掌拍在書案上,震得筆架硯台嗡嗡作響,眼中閃過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
至於“晚晴”這個名字,他倒是覺得尚可。“晚晴”,雨後天晴,寓意不錯,也包含了靜婉(婉兒)名字中的“婉”字諧音,或許是她母親留給她的祝福。這個名字,可以保留。
蕭離心中已然有了決斷,他立刻喚來心腹,低聲吩咐道:“傳朕旨意,召集朝中重臣,明日早朝,朕有要事相商。”心腹領命而去。
翌日,宣政殿。
龍椅上,蕭離威儀赫赫,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又隱隱帶著劫後餘生興奮的文武百官。
經曆了昨日血洗叛逆、新立皇太女的驚心動魄,今日的早朝氣氛格外微妙。許多官員看向站在禦階旁、一身簡便宮裝卻難掩清麗風華與隱約星輝的慕容晚晴時,眼神都帶著敬畏、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揣度。
“眾卿平身。”蕭離聲音沉穩,“昨日宮變,逆賊伏誅,賴祖宗庇佑、將士用命,更有皇太女力挽狂瀾,社稷轉危為安。朕心甚慰。”
隻聽蕭離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皇太女慕容晚晴,乃朕之嫡親血脈,離國未來之君。然其姓氏‘慕容’,乃承自其母當年於大晟之不得已。此姓於我離國皇室而言,名不正,言不順,更令皇太女身份存瑕。朕決議,為皇太女更姓為‘蕭’,自此名正言順,承我離國宗廟!”
轟——!
朝堂之上,瞬間炸開了鍋,眾臣麵麵相覷,交頭接耳之聲不絕於耳。有老臣顫巍巍出列,躬身行禮後,言辭懇切:“陛下,皇太女姓氏一事,關乎祖宗之法,亦牽扯兩國舊事,如此貿然更改,恐生變故,還望陛下三思啊!”
話音剛落,便有年輕氣盛的官員反駁:“皇太女乃陛下血脈,承繼大統,姓‘蕭’方顯正統,有何不可?況且,如今國勢強盛,何懼他國議論!”一時間,朝堂上爭論不休,氣氛緊張至極。
蕭離端坐在龍椅之上,麵色沉靜如水,目光如炬般掃視著下方爭論不休的眾臣,心中卻早已有了應對之策。
他微微抬手,示意眾人安靜,待朝堂之上漸漸歸於平靜,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朕知此事關乎重大,諸卿有此爭論,亦是情理之中。但朕意已決,皇太女改姓‘蕭’,勢在必行。”
他的話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嚴,讓朝堂之上的一些官員不禁為之動容。此時,又有一位官員出列,躬身行禮後道:“陛下,皇太女改姓‘蕭’,確能彰顯我離國皇室之威嚴。然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妥善安排,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動盪。”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老臣以為,此事並非無兩全之法。”
眾人望去,竟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之前一直抱病在家的太傅徐文謙!他被宮人攙扶著,慢慢走出隊列。這位老爺子資曆極老,連蕭離都對他禮讓三分。
“太傅有何高見?”蕭離語氣緩和了些。
徐太傅捋了捋雪白的鬍鬚,慢悠悠道:“陛下愛女之心,老臣感同身受。皇太女殿下認祖歸宗,確應更姓,以正視聽。然,驟然廢棄‘慕容’之姓,於情於理,亦有可斟酌處。老臣聽聞,殿下之字‘晚晴’,乃生母所取,寓意美好。殿下亦用此名揚名天下,救治百姓,功德匪淺。”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繼續道:“老臣愚見,不若折中。皇太女殿下可於皇室玉牒及正式文書中,冠以‘蕭’姓,是為‘蕭晚晴’,昭示其離國皇嗣正統身份。然,‘慕容晚晴’之名,於民間、於江湖、於殿下昔日親友故舊之間,亦不必強行禁止。如此,既全了陛下拳拳愛女之心與皇室體統,亦未全然割裂殿下過往,更顯皇家氣度包容。至於大晟那邊……殿下既為兩國紐帶,自有智慧斡旋,非我等臣子可妄加揣測。
朝堂上頓時安靜下來,許多人都在琢磨這個提議。好像……有點道理?
蕭離的臉色終於多雲轉晴。他看嚮慕容晚晴,語氣溫和了許多:“晚晴,太傅之言,你以為如何?”
壓力又回到了慕容晚晴身上。她心中快速權衡:徐太傅的方案,確實給了她最大的靈活性和緩衝空間。既安撫了父親急切想要“認回”她的心情,又冇有完全斬斷與大晟、與過去的聯絡。至於姓氏帶來的身份認同問題……她慕容晚晴,或者說蕭晚晴,難道還需要靠一個姓氏來定義自己嗎?
她上前一步,對著蕭離和眾臣,從容一禮,聲音清越:“父皇,太傅老成謀國,所言甚善。兒臣既為離國皇太女,自當以蕭姓錄入宗譜,以示對父皇、對離國之心。至於‘慕容晚晴’之名,乃母親所賜,承載兒臣過往,兒臣亦不願輕易捨棄。今後,於公開朝堂、正式文書,兒臣為蕭晚晴;於私下、於舊友、於江湖,兒臣亦可仍是慕容晚晴。名雖有二,其心唯一,皆是為離國、為父皇儘忠儘責。”
百官聞言,不少人都暗暗點頭。這位皇太女,不僅本事大,說話也滴水不漏,很有上位者的風範。
蕭離更是聽得龍心大悅!
“好!便依太傅所言,依皇太女之意!”蕭離一錘定音,“即日起,皇室玉牒更錄,皇太女名諱為——蕭、晚、晴!昭告天下!”
“陛下聖明!皇太女殿下千歲!”這一次,朝堂上的附和聲整齊了許多。難題似乎……以一種略顯戲劇化的方式,“解決”了?
退朝後,慕容晚晴(現在官方稱呼是蕭晚晴了)和南宮燁並肩走出宣政殿。
南宮燁終於忍不住,低笑一聲,側頭看她:“蕭晚晴殿下,感覺如何?”
慕容晚晴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感覺像是被擺上貨架,貼了兩個標簽,還得自己誇自己物美價廉。”她揉了揉眉心,“一個姓氏,也能吵出朵花來。這幫大臣……”
“這就是廟堂。”南宮燁語氣帶著些許感慨,隨即又看著她,眼神溫柔,“不過,我的晚晴,無論姓慕容還是姓蕭,都是那個讓我傾心的女子。”
慕容晚晴心中一暖,正要說話,卻見一個小太監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恭敬行禮:“啟稟皇太女殿下,定北王殿下,陛下有請,說是……大晟那邊有緊急文書送到,請二位即刻前往禦書房商議。”
大晟的緊急文書?
慕容晚晴和南宮燁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緊。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剛剛平息了一場姓氏風波,另一場更大的、關乎兩國、關乎婚約、關乎未來的風暴,似乎已經隨著這封緊急文書,悄然掀起了帷幕。而這次,她還能像今日在朝堂上那樣,遊刃有餘地應對嗎?
慕容晚晴(蕭晚晴)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走吧,去看看。”她對南宮燁說,然後率先向禦書房走去。
無論前方是疾風驟雨,還是更加複雜的局麵,她已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動逃亡或隱藏的慕容晚晴。她是離國的皇太女蕭晚晴,也是大晟未來的定北王妃。這兩重身份帶來的責任與挑戰,她將一併接下。
禦書房的門,在她麵前緩緩打開。新的棋局,已然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