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龍涎香的味道也壓不住某種山雨欲來的微妙氣息。蕭離坐在寬大的禦案後,麵前攤開一份蓋著大晟皇帝寶璽、邊角還染著一點疑似快馬加急濺上泥點(或者是驛丞緊張手抖潑上的茶漬?)的文書。他的表情十分複雜,像是同時嚥下了一顆甜棗和一顆酸梅,又想笑又想皺眉。
慕容晚晴——哦不,現在官方場合得稱蕭晚晴了——和南宮燁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幅景象。她親愛的父皇,離國至尊,正用一種混合了得意、不爽、看好戲以及“朕的翡翠白菜終究還是被惦記上了”的深沉眼神,掃視著他們倆,最後重點在南宮燁身上頓了頓。
“父皇。”
“陛下。”
兩人行禮。蕭離抬手示意他們近前,將文書推嚮慕容晚晴:“大晟皇帝親筆,八百裡加急送來的。你們看看。”
慕容晚晴拿起文書,迅速瀏覽,南宮燁也站在她身側一同觀看。文書內容措辭嚴謹,透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
首先,祝賀離國尋回皇嗣,並正式承認慕容晚晴“蕭晚晴”之離國皇太女身份,願兩國睦鄰友好。
其次,話鋒一轉,提及定北王南宮燁久離大晟,北境軍務雖有人暫代,然親王長期滯留他國,於禮不合,於國不安。皇帝“甚為思念”,且太後鳳體欠安,“時常唸叨”,望定北王“速歸”。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條——關於兩國聯姻。大晟皇帝提出,既離國皇太女與大晟定北王兩情相悅,婚約已定,此乃天作之合,亦有利於兩國邦交。然,大晟皇室嫁娶自有典儀規製,尤其親王正妃,更需在宗廟祭祀、告慰先祖。因此,要求南宮燁攜慕容晚晴(文中仍用此稱)返回大晟,依皇室禮製,於京城完婚。
文書末尾,蓋著明晃晃的玉璽,力透紙背。
慕容晚晴看完,與南宮燁交換了一個眼神。果然來了,而且來得又快又直接。
大晟皇帝這一手,看似合情合理,實則充滿政治考量:一是召回南宮燁,防止他在離國影響過深;二是將聯姻的主導權和儀式地點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強調大晟的“夫家”地位;三是……或許也是對蕭離迫不及待認女、甚至想讓女兒在離國改姓完婚的一種隱晦迴應和製衡。
蕭離等他們看完,手指輕叩桌麵,聲音聽不出喜怒:“大晟皇帝,倒是心急。”
他看向女兒,目光柔和下來,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堅定,“晚晴,你既已是我離國皇太女,身份尊貴,豈有遠赴他國成婚之理?豈不是讓天下人覺得,我離國皇室之女,需仰人鼻息,嫁入他家?”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甚至帶著一絲父親對女兒婚禮的期待和固執:“你的婚禮,理應在離國舉行!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以最隆重的皇太女儀製,風光大嫁!朕要親自為你主婚,讓離國萬民同慶!燁兒是你自己選的人,朕不反對,但他既娶我離國皇太女,便該遵從離國禮俗。朕已命欽天監開始擇選吉日,禮部籌備大婚典儀。”
好傢夥,一個要求回大晟完婚,一個堅持在離國出嫁。兩位皇帝,隔著千裡,開始隔空“爭奪”婚禮主辦權了。
慕容晚晴隻覺得額角隱隱跳動。這比朝堂上爭姓氏複雜多了,一邊是生父的拳拳愛意和離國體麵,一邊是未婚夫故國的禮製要求和潛在的政治信號。她夾在中間,成了兩國博弈的焦點之一。
南宮燁上前一步,姿態恭敬,語氣卻不卑不亢:“陛下愛女之心,晚輩感佩。晚晴能得陛下如此珍視,是她的福氣,亦是晚輩之幸。”先給嶽父戴頂高帽,然後話鋒微妙一轉,“然,晚輩身為大晟皇子,受封親王,婚姻大事確需稟明父皇,依宗室禮法而行。且晚輩離京已久,於情於理,亦應歸國述職,探望皇祖母與父皇。”
他冇有直接拒絕蕭離,但點明瞭自己的身份和責任,合情合理。
蕭離挑眉,看向南宮燁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哦?聽王爺之意,是打算帶著朕的女兒,回你們大晟成親?”
氣氛頓時有點微妙地繃緊了。
慕容晚晴適時開口,聲音平和卻清晰,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父皇,王爺,可否容我一言?”
兩個男人的目光同時聚焦在她身上。
“父皇希望我在離國風光出嫁,是疼我,更是為離國考量,女兒明白,心中感激。”她先肯定蕭離,然後看向南宮燁,“王爺需回國述職,兼顧禮法孝道,亦是應當。”
她略作沉吟,彷彿在認真思考一個難題,隨即眼眸微亮,提出了一個讓兩人都意想不到的思路:“既然兩國皆有意,且各有依憑,為何我們不能……舉辦兩場婚禮?”
“兩場?”蕭離和南宮燁異口同聲,都有些愕然。
“正是。”慕容晚晴唇角微揚,露出一絲狡黠又從容的笑意,像隻靈慧的狐,“先在離國,依皇太女儀製,舉行大婚。父皇為我主婚,昭告離國上下,萬民同慶。而後,我與王爺再返回大晟,依大晟親王禮製,再行婚禮,告祭宗廟,以全禮法。如此,離國不失體麵,大晟不違規製,我與王爺,亦能兼顧雙方長輩心意與國情。豈非兩全其美?”
她頓了頓,看向南宮燁,眼神中帶著詢問和一絲隻有他懂的俏皮:“隻是要辛苦王爺,多娶我一次了。”
南宮燁怔了一下,隨即眼底漾開濃濃的笑意和縱容。這鬼精靈的丫頭,總能想出這種看似“折騰”實則巧妙化解僵局的辦法。多娶一次?他求之不得!彆說兩次,十次百次他也願意!
他拱手,語氣鄭重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能與晚晴行兩次婚禮,是燁的榮幸,何談辛苦?此法甚好,晚輩無異議。”
蕭離也愣住了,捋著鬍鬚沉思。兩場婚禮……聽起來是有些折騰,但仔細一想,這或許是眼下最周全的解決方案了。既保全了離國的顏麵(我們先嫁女),也給了大晟台階下(你們再娶媳),更重要的是,女兒冇有完全倒向任何一邊,而是巧妙地維持了一種平衡。這份玲瓏心思和處事手腕,讓蕭離既是欣慰,又有點酸溜溜的——女兒太能乾,好像顯得他這個父皇的堅持有點孩子氣了?
不過,能讓女兒在離國先舉行婚禮,這一點他非常滿意!至於再去大晟辦一次……就當是回門宴好了!(離國皇帝內心傲嬌地想著。)
“嗯……”蕭離故作深沉地沉吟片刻,終於緩緩點頭,“皇太女此議,倒也不失為一個周全之策。既能全兩國禮製,亦不傷和氣。朕準了。”
他隨即又看向南宮燁,目光炯炯:“不過,既是在我離國先行大婚,諸多細節,便需依我離國規矩來。王爺可要做好準備。”
南宮燁從容應答:“但憑陛下與晚晴安排。”隻要新娘是她,在哪裡、依什麼規矩,他都甘之如飴。
慕容晚晴鬆了口氣,總算暫時把這兩尊“大佛”安撫住了。兩場婚禮……想想確實有點誇張,但也不失為一段獨特的人生經曆。而且,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挺拔俊朗的未婚夫,心中泛起甜意,能和心愛之人攜手走過兩次婚禮的儀式,或許也是另一種浪漫?
“既如此,兒臣便與王爺商議細節,再呈報父皇。”慕容晚晴行禮。
“去吧。”蕭離揮揮手,看著女兒和準女婿並肩退出的身影,忽然覺得,或許有個靠譜的女婿,感覺也冇那麼糟?至少,他看得出來,南宮燁那小子,眼裡心裡,滿滿的都是自己的寶貝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