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輦平穩而快速地在寬闊的官道上行進,前後左右是精銳的禁軍鐵騎護衛,蹄聲隆隆,旌旗獵獵,肅穆威嚴之氣撲麵而來。峽穀的血腥與驚險被遠遠拋在身後,眼前是逐漸開闊的平原與遠處隱約可見的、巍峨連綿的月隱城城牆輪廓。
輦車內溫暖而靜謐,鋪陳著柔軟的雪貂絨墊,角落鎏金香爐裡逸出清心寧神的淡淡藥香。寶兒被安置在特製的、鋪著厚厚雲錦的軟榻上,依舊昏迷不醒,小臉蒼白,呼吸微弱但尚算平穩。慕容晚晴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軟榻邊,用溫水浸潤的絲帕,極其輕柔地擦拭著寶兒額角細密的冷汗,目光片刻不離,充滿憂懼與心疼。她自己的臉色也並未好轉多少,精神力透支的後遺症如同潮水般持續衝擊著她的意識,頭痛欲裂,眼前不時發花,全靠一股意誌強撐著。
南宮燁坐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沉默地守護著。他已簡單處理了自己手臂上的傷口,換上了蕭離命人送來的一套乾淨常服(尺寸竟意外合身),玄色錦袍襯得他麵色冷峻,唯有望向晚晴和寶兒時,眼底深處纔會掠過無法掩飾的柔光與凝重。他同樣消耗巨大,內息運轉間仍能感到滯澀,但比起身體上的疲憊,他更關注眼前這對母子的狀況,以及即將踏入的那個完全陌生的權力中心。
車簾偶爾被風掀起一角,可以瞥見蕭離皇帝騎在神駿的黑色戰馬上,始終與禦輦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並未披甲,隻一身玄黑常服,背脊挺直如鬆,目光大部分時間都凝注在禦輦上,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沉鬱、焦灼與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偶爾有將領或內侍上前低聲稟報什麼,他纔會短暫移開視線,快速而決斷地下達命令,隨即目光又立刻轉回。那姿態,不像一位凱旋或巡幸的帝王,更像一個生怕再次失去珍寶的守護者。
慕容晚晴偶爾透過縫隙看到那道身影,心情複雜難言。恨嗎?二十年的缺失,母親的早逝,自己與寶兒曾受的苦楚,根源似乎都與他有關。可看著他此刻毫不掩飾的痛悔與小心翼翼,看著他以帝王之尊親自騎馬護衛在側,那份沉甸甸的、遲來了二十年的父愛,又如此真實而灼熱地迫近,讓她無法全然冷硬。
“頭痛得厲害?”低沉關切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南宮燁不知何時靠得更近了些,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緊按著太陽穴的手背,指尖帶著一絲內力,溫和地按壓著她頭側的穴位。一股暖流隨之滲入,雖不能根治精神力透支,卻有效緩解了那針紮般的刺痛和眩暈感。
慕容晚晴冇有拒絕這份體貼,甚至微微向後,將更多重量倚靠在他堅實的手臂上,閉上眼,感受著那恰到好處的力度和溫度。無需多言,這份無聲的依靠與支援,此刻勝過千言萬語。
“寶兒的情況,你怎麼看?”她輕聲問,眼睛依舊閉著,聲音裡帶著疲憊與不安。
南宮燁手上的動作未停,目光落在寶兒身上,沉吟道:“靈能透支過度,遠超他年幼身體所能負荷。但有兩點值得慶幸:一是他體內那股力量似乎極其精純且具有強大的自我保護與修複本能,昏迷本身或許就是一種深度調息;二是蕭離……陛下調集的必定是離國頂尖的醫者和靈術大師,資源方麵無需擔心。”他頓了頓,“關鍵在於,他醒來後,如何引導和控製這份力量。此次意外爆發,雖解了危機,也暴露了風險。”
慕容晚晴點了點頭,這正是她最擔心的。寶兒的力量,像一把雙刃劍。
“至於你,”南宮燁的聲音更低沉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回去後,什麼都不許想,必須靜養。精神力損耗非同小可,若有暗傷,後患無窮。”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他說得對。方纔在洞穴中強行共鳴靈源核心、調動玉佩之力,幾乎抽空了她的精神。此刻鬆懈下來,那深入骨髓的虛弱感才徹底顯現。
“還有……”南宮燁遲疑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蕭離陛下他……你打算如何麵對?”
慕容晚晴沉默片刻,緩緩睜開眼,眸光清冽卻帶著迷茫:“我不知道。理智告訴我,母親的悲劇、我多年的坎坷,他難辭其咎。可情感上……看到他看我和寶兒的眼神,聽到他叫‘婉兒’時的痛苦……我又覺得,他似乎並非無情,隻是……陰差陽錯,造化弄人。”她苦笑著搖了搖頭,“或許需要時間。至少現在,寶兒需要最好的醫治,而這裡能提供。”
南宮燁握緊了她的手:“無論你作何決定,我都在。”簡單的承諾,重若千鈞。
禦輦外,月隱城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座與大晟京城風格迥異的雄偉城池,城牆並非筆直高聳,而是依山勢起伏,呈現出一種流暢而神秘的弧形,牆麵顏色深沉,彷彿能吸收光線,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城樓之上,可見奇特的符紋裝飾和飄揚的、繡有“幽月銜羽”圖騰的旗幟。
隊伍並未在城門口停留,直接通過早已淨街戒嚴的禦道,駛向城市中心。月隱城的建築多采用深色石材和木材,線條古樸粗獷,屋簷高翹,飾以各種蘊含自然靈韻的雕刻,街道寬闊,行人雖被隔在遠處,仍能感受到一種有彆於大晟的、沉靜而略帶神秘的氣息。
最終,隊伍穿過數道森嚴的宮門,進入了離國的權力核心——幽月宮。
宮殿群同樣以深色調為主,莊重恢弘,卻並不顯陰森,反而因巧妙融入自然景觀(如引活水成溪,移古木入庭)和無處不在的、散發著柔和微光的靈紋石燈,而顯得幽深靜謐,充滿靈性。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清冽的草木香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溫和的靈能波動。
禦輦在一座格外幽靜、守衛極其森嚴的宮殿前停下。殿宇匾額上書“靜婉閣”三個古樸的大字,筆力蒼勁,隱有哀思。
蕭離早已下馬,親自來到輦車前,親自打起車簾。看到慕容晚晴蒼白的臉和依舊昏迷的寶兒,他眼中痛色更濃,聲音放得極柔:“到了,這裡是……父皇為你母親準備的宮殿,一直空著。很安靜,適合休養。太醫和祭司已經在裡麵候著了。”
他伸出手,想幫忙攙扶慕容晚晴,卻又停住,目光征詢地看向她。
慕容晚晴看著那“靜婉閣”的匾額,心中五味雜陳。她避開蕭離伸出的手,在南宮燁的攙扶下自己下了車,但並未拒絕進入這座宮殿。“有勞……陛下。”她終究冇叫出那個稱呼。
蕭離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卻立刻被掩飾過去,連忙側身引路:“快,裡麵請。”
殿內早已佈置妥當,陳設清雅而不失華貴,許多細節明顯能看出用了心思,試圖兼顧大晟的審美與離國的特色。數名身著不同服飾的醫官和祭司裝束的老者已躬身等候,見到蕭離,立刻大禮參拜。
“免禮!”蕭離急聲道,“快,先給靖安郡王診治!還有清平縣主,亦需仔細調理!”
為首的是一位白髮蒼蒼、目光睿智沉靜的老祭司,他領命上前,先是對寶兒行了一個奇怪的、充滿敬畏意味的禮節,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將手虛懸於寶兒額前,閉目感應。片刻後,他睜開眼,對蕭離和慕容晚晴道:“陛下,縣主,郡王殿下靈能消耗過巨,所幸本源未損,且其血脈……非凡,正在自行緩慢修複。老臣等可輔以‘蘊靈陣’與‘安魂香’,加速其恢複,並穩固靈基。約需三五日,當可甦醒。隻是醒來後,需循序漸進,引導掌控之力,切忌再次過度動用。”
聽到寶兒無大礙,慕容晚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半,身形微微一晃。南宮燁及時扶住她。
老祭司又看嚮慕容晚晴:“縣主精神力損耗甚巨,神思過慮,需安心靜養,輔以安神補益之藥,慢慢將養,切不可再勞心傷神。”
蕭離連連點頭:“一切按大祭司所言!需要什麼,儘管從內庫和祭司殿調取!”
太醫們也上前為慕容晚晴診脈開方,動作恭敬無比。
很快,寶兒被移入內室,安置在早已準備好的、刻有簡易蘊靈陣的暖玉床上,老祭司親自佈置陣法,點燃安魂香。慕容晚晴也被安排到隔壁一間舒適安靜的寢室休息。
一切忙而不亂地安排下去後,蕭離才彷彿卸下了一些重擔,但目光依舊追隨著慕容晚晴進入寢室的方向,久久冇有移開。
南宮燁一直靜靜立於一旁,此刻才拱手道:“陛下,晚晴與寶兒既已安置妥當,外臣不便久留內宮,還請陛下安排一處客院暫歇。”他身份敏感,雖因護送之故得以進入此處,但長久停留於後宮妃嬪(名義上)故居,顯然不合禮製。
蕭離這纔將目光轉向他,眼神複雜。這個男人,是他女兒心儀之人,是他外孫的父親,更是大晟權勢赫赫的王爺。於私,他感激對方保護了妻兒(在他心中已如此認定);於公,對方的身份卻代表著兩國之間微妙的關係。
“定北王一路辛苦,護駕有功。”蕭離語氣恢複了帝王的沉穩,“朕已命人將離宮南苑的‘聽鬆軒’收拾出來,那裡清靜,離靜婉閣也不遠,便於你探視。一應侍衛仆役,皆已安排妥當。在離國期間,王爺可自由行走,但為安全計,出宮需有禁軍隨行,還請見諒。”
“多謝陛下體恤,外臣遵旨。”南宮燁行禮告退。離開前,他深深看了一眼靜婉閣內室的方向,方纔隨著引路內侍離去。
蕭離獨自站在靜婉閣庭院中,仰頭望著那方匾額,晚風拂過,帶來遠處祭司殿隱約的誦經聲和草木的清香。
團聚的曙光已然顯現,但橫亙在前的,是女兒尚未接納的心防,是外孫莫測的靈能未來,是亟待清洗的腐朽朝堂,是虎視眈眈的鄰國(大晟)反應,還有那深藏宮中、可能尚未清除乾淨的暗流。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他知道,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他的骨血至親。哪怕要顛覆這朝堂,傾儘這國力,他也在所不惜。
“婉兒……”他對著虛空,低聲呢喃,彷彿在向逝去的愛人訴說,也像是在對自己立誓,“我們的女兒回來了,還帶來了我們的外孫……這一次,朕絕不會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