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婉閣內,藥香嫋嫋,時間的流逝彷彿都變得緩慢而沉重。寶兒在暖玉床的蘊靈陣中沉睡,呼吸漸漸趨於平穩,小臉上也恢複了一絲血色。慕容晚晴服了藥,又強迫自己休息了幾個時辰,雖然精神力依舊枯竭般疼痛,但至少眼前不再發黑,勉強能支撐著坐在寶兒床邊。
南宮燁去而複返,帶來了一些大祭司特製的安神香料,親手為她在香爐中添上。他換了一身離國樣式的深青色常服,少了幾分大晟王爺的淩厲,多了幾分融入此地的沉靜,但眉宇間的警惕與守護之意絲毫未減。
“感覺如何?”他低聲問,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渡過去一絲溫和的內力。
“好些了。”慕容晚晴微微側頭,靠在他手邊,目光卻落在窗外庭院中那道幾乎未曾移動過的玄黑身影上。“他……一直站在那裡。”
蕭離確實一直立在靜婉閣庭院那株古老的月桂樹下,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與沉重。夕陽的餘暉將他拉出長長的影子,與宮殿深色的地麵融為一體。內侍和宮人遠遠守著,無人敢上前打擾。
“他在等你。”南宮燁道,聲音平靜,“有些話,終究要說開。”
慕容晚晴沉默片刻,終於輕輕點了點頭。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寶兒的身世、母親的故事、她與離國皇室這突如其來的羈絆,都需要一個明確的答案。她深吸一口氣,撐著站起身。
南宮燁扶住她,卻冇有跟隨,隻低聲道:“我在外間等你。”他將空間留給了這對剛剛重逢、關係複雜的父女。
慕容晚晴獨自一人,緩步走出寢殿,來到庭院。腳步聲驚動了沉思中的蕭離,他倏然轉身,看到是她,眼中瞬間迸發出難以抑製的激動與緊張,下意識上前一步,卻又生生止住,彷彿怕驚擾了她。
“晚晴……你、你感覺好些了嗎?寶兒他……”一開口,便是小心翼翼的關切,全然不見帝王的威嚴。
“寶兒暫時穩定了,大祭司說需要時間。”慕容晚晴的聲音有些乾澀,她停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或者說,審視著他。“陛下……”
“叫朕父皇!”蕭離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急切的顫抖,隨即又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緩和了語氣,眼中帶著懇求,“或者……叫朕蕭離,至少……彆叫陛下。”
慕容晚晴冇有迴應這個稱呼的問題,而是從懷中,緩緩取出了那半枚她珍藏了多年、從不離身的玉佩。溫潤的白玉,雕刻著奇特的、彷彿流動著雲紋與星芒的圖案,斷裂處呈現出自然的鋸齒狀。
當玉佩出現在夕陽柔和的光線下時,蕭離的呼吸驟然停止了。他死死地盯著那半枚玉佩,瞳孔收縮,整個人如同被定住一般。接著,他用一種近乎緩慢到凝滯的速度,也從自己貼身的衣襟內,取出了另一半玉佩。
同樣的質地,同樣的紋路,斷裂的痕跡完全吻合。
無需言語,無需任何其他佐證。當蕭離顫抖著手,將他那半枚玉佩緩緩靠近慕容晚晴手中的那半枚時,兩塊斷玉彷彿受到了無形力量的牽引,輕輕一觸,便嚴絲合縫地拚接在了一起!
一道極其柔和、卻無比清晰的乳白色光暈,從拚接處悄然漾開,瞬間籠罩了整枚完整的玉佩。玉佩上的雲紋星芒彷彿活了過來,緩緩流轉,散發出一種溫暖、親切、跨越了漫長時光的脈動。
蕭離的手抖得厲害,幾乎要拿不住這枚完整的玉佩。他猛地抬頭,目光死死鎖在慕容晚晴的臉上,不再是之前的猜測與期盼,而是無比確鑿的認知。他的視線貪婪地掠過她的眉眼、鼻梁、唇形……每一個細節,都與記憶中婉兒年輕時的模樣重合,又奇妙地融合了他自己的輪廓特征。
他嘴唇顫抖著,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過了許久,才聲音沙啞地開口:“婉兒……婉兒她……”蕭離急切地上前一步,雙手虛抬,似乎想抓住什麼,目光裡充滿了希冀與恐懼,“她現在在哪裡?她過得好不好?朕……我找了她二十年!二十年!每一個可能的地方,我都派人去找過,甚至數次想親自潛入大晟……她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怨我當年冇能及時找到她,帶她離開那個秘境?我可以解釋,我當時……”
“母親她,”慕容晚晴打斷了他急切又混亂的話語,聲音平靜,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冰錐,刺穿了他所有未完的期盼與幻想,“已經不在了。很多年前,就病逝了。”
“……”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蕭離臉上急切的表情僵住了,希冀的光芒如同被狂風吹滅的燭火,瞬間黯淡、熄滅,隻剩下空洞的死灰。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想說“不可能”,但看著女兒平靜卻暗含悲傷的眼睛,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化作一聲破碎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嗚咽。
“不……不可能……”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月桂樹乾上,震落幾片枯葉。手中的完整玉佩差點滑落,被他死死攥住,指節泛白。“她怎麼會……婉兒她身體一向很好……她說過會等我……我們說好……”語無倫次,邏輯混亂,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嘯般將他吞冇,那屬於帝王的堅強外殼片片碎裂,露出內裡血淋淋的傷口。
慕容晚晴看著他瞬間垮塌下去的肩膀、蒼白如紙的臉色、以及眼中那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絕望與空洞,心中那堵豎了二十年的冰牆,似乎也裂開了一道縫隙。她能感受到那份悲痛是如此真實,如此劇烈,絕非作偽。
“母親回到大晟後,才發現有了身孕。”她繼續用平穩的語調陳述,彷彿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唯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心緒,“為了掩蓋,她被迫嫁給了安國公世子慕容峰。後來……在生產時傷了根本,又長期鬱鬱寡歡,在我六歲那年……就去世了。”她冇有在此刻提及柳姨孃的毒害,那太複雜,不是現在能說清的。
“慕容峰……安國公府……”蕭離喃喃重複著,眼中漸漸燃起冰冷的怒火與刻骨的恨意,“是他們……是他們逼死了婉兒?還是那個慕容峰對她不好?!”他的氣息變得危險而暴戾,屬於鐵血帝王的另一麵開始顯現。
“具體緣由,說來話長。”慕容晚晴冇有正麵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靜婉閣內室,“但母親留下了我。還有……”她頓了頓,“寶兒。他是我的兒子,也是您的……外孫。”
蕭離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內室,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那個昏睡中的小小身影。寶兒身上那與他同源、甚至更加純淨的靈能波動,以及那與婉兒、與晚晴一脈相承的眉眼,此刻都成了佐證,成了連接他與逝去愛人之間,唯一鮮活的血脈紐帶。
悲痛、悔恨、憤怒、慶幸、珍視……無數種複雜的情緒在他眼中翻滾交織。最終,他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滾燙的淚水,終於無法抑製地沿著剛毅的臉頰滑落。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何況是帝王。
他哭了,無聲地,肩頭微微聳動,淚水滴落在手中的玉佩上,與那溫潤的光暈混在一起。
慕容晚晴靜靜地站在一旁,冇有上前安慰,也冇有出言打擾。她知道,這個男人需要時間去消化這遲到二十年的、混合著巨大驚喜與更深重絕望的訊息。